渡 口

平心堂书痕 09/08 17:32
渡 口
  一条小河从村中弯过,把小村分为两半。
   雨水丰盈时,河水淹没了两岸的黄沙与砾石,远远望去,就像一弯依偎在村头的新月;而在旱季,小河就只剩一线“弓”字形的浅水和数米宽的河床。小村因此而有了一个很浪漫的名字--月弓桥,其实这里没有桥,一直没有,连接村东与村西唯一的纽带便是河岸的两个渡口。渡口也因村得名:月弓口。其实月弓口也并没有它名字般的富有诗意。一叶孤舟,一道缆绳,三棵古柳,几块石头,便构成了它的全部。
   记得我第二次去月弓口是去采访一位为希望工程捐款的老者,同行的还有报社的老余。时值清晨,凉风拂过,微冷。宁静的小村还在沉睡,没人出来活动,连平时忙碌的渡口也异常的平静,只有一小舟用缆绳扣在岸边石头上。不知是水在动,还是柳条在动,小舟在树下有些摇晃。离得远,看不清竹篙和木桨。乱绳一样的小路从四野散开,汇聚到这里打结,到对岸再撒开。
   无人的渡口,河流一样在沉思……
   “老船家,过河。”我的喊声划破了渡口的宁静,可话刚落音,又恢复了刚才的沉寂。这使我想起了“野渡无人舟自横”的妙处,年青的诗人面对横于江面的舟子,酣梦的艄公,竟得出了这般至幽至美的诗作。那么做为诗人后人的我们又应该怎么叩问水中舟子呢?诗人无语,河水无语,渡口亦无语。
   “船家,过河。”向来容易激动的老余终于抑制不住了,发出了洪钟般的响声。
   “啥事?”船中传一后生声音,许久,才见一小伙子从船舱中探出头来,约摸二十多岁,黝黑的脸。
   “过河,老船家呢?”
   小伙子没有说话,只是拔出插在船头的竹篙,朝岸上使劲一推,或许是用力过猛,或许是还不太熟悉这个行当,船在水面颠簸起来,腾起一圈圈的水花。
   “过河作啥?”小伙子把我们迎上船,边摇橹边问。
   “采访一位为希望工程捐款的老者。”老余说。
   小伙子又是无语,许久才说:“你们不必去了。”
   从小伙子低沉的声调和通红的眼睛中我似乎读到了点什么。
   “到底怎么了?”老余追问。
  
   原来向希望工程捐款的老者就是曾经在这个渡口摆渡的老艄公,老艄公不是本地人,不知姓什么,叫什么,人们都叫他“老船家”,他自己说是这条河上游一个叫袁家村的,但村里人都没去过,不知道在哪。老艄公年青时也不是艄公,年青时的艄公是放“毛板船”的。那一年春,河水暴涨,正是放“毛板船”的最佳时候(因为像这样的小河只有在涨水时,“毛板船”才能通过)。年轻的艄公也带着自己的梦想走上了“毛板船”,当船快驶至月弓口上游一处叫“龙眼潭”的河段时,水越来越急,终于,粗糙的“毛板船”经不起洪流的冲击,开始漏水。“龙眼潭”是个旋涡群,历来以险著称,很多放“毛板船”的好手都尝过它的苦。年轻的艄公也没有摆脱厄运,在行至最后一个旋涡时,“毛板船”撞在了潭边的绝壁上,艄公也随之被卷入了洪流。
   或许是祖上积德,或许是命不该绝,被洪水冲走了二里余路的艄公居然没有死,并且被一个在渡口摆渡的姓张老艄公救上了岸。但不幸的是张老艄公由于救他而从此卧病不起,年轻的艄公为了报答张老艄公的救命恩情,接过了张老艄公手中的木桨,作起了艄公。几十年如一日,年轻的艄公也变成了老艄公。
   记得第一次来这里时,这位老艄公也曾老泪纵横地给我讲过这个故事,当时我没在意,还暗地里笑他迂腐,现在想来,自己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荒唐!
   半年前,老艄公得了一场重病,村里人为了给他治病,自发地捐了些钱。当老支书把那叠币值不等的钞币递至老艄公面前时,老艄公哭了,他不肯收这笔钱,因为他知道乡亲们都不容易,这里的每一块钱都是留着给娃子们做学费的。但最终还是推托不过,只好收下了。收下了钱的艄公从此变得沉默了,忧郁了,人们不知他为何沉默,为何忧郁。直到有一天,一个陌生人来到村中,他的嘴角才露出往日的微笑,在这微笑中,老艄公走完了他人生最后的历程。
   后来,人们才知道,乡亲们捐给他的钱他并没有用去看病,而是连同十几年来的积蓄一起捐给了希望工程,并嘱咐他们在村里一定要建一所希望小学。
   当希望工程接到这笔数额不少的捐款的第二天,--也就是我们来到村里的那一天,老艄公已经出世五天了。在小伙子的引导下,我和老余来到老艄公的坟前,坟前插着一根老艄公用了一辈子的船桨,透过这根饱经沧桑的船桨,我仿佛看到了老艄公正佝偻着身子在向我们微笑。
   天地间,坟墓无语,渡口无语,唯有河流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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