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 江 阅 尽 兴 亡
——夏寿田及其《直心翁词钞》
夏寿田（1870—1935），字耕父，号午诒，午贻，直心居士，湖南桂阳人。清末榜眼，工诗词，擅书法。钱仲联《清诗纪事》光宣朝卷载其《金陵杂事》诗三首：“一琴三百年，碎于衣百衲。一僧抱此琴，瘦于松无五猎。扫松汲清泉，试说花乳法。未来甫前荚，过去霜叶下。不白发泉在，白尽不得镊。”（《扫叶楼》）“耳闻鱼山梵，眼见鱼山寺。四百八十寺，断肠一萧字。尚无金粉色，况有龙虎气。一烟冉冉升，一磬徐徐坠。千佛千碧眼，不见钟陵翠。”（《毗庐寺》）“东风疾如马，一日绿千里。新绿吹上树，旧绿吹入水。江海波无穷，别意亦如此。江南有苔地，处处印屐齿。隔岁落花泥，晴来曲尘起。”（《江南初春志别友》）诗学六朝，禅意飘渺。近来得见《直心翁词钞》稿本，以工致小行揩抄自作词四十首，未见出版。开篇《百字令春草》，乃和其友扬度江亭题壁云：戊戍五月，余至城南江亭，见杨暂子题词云：西山残照，荒烟寒草，试反其意，作“万顷菰蒲，明霞照水”之词答之。却后十二年，再过其地题壁无存，风物亦异。再和前词以示皙子。
角巾半折，记城南载酒，江亭初别，万顷菰蒲新雨足，碧水明霞相照。昔日风流，酒徒屠狗，总把供诗料。尊前见在，而今才笔都老！还是拍曲阑干，无言暗抚，处处伤怀抱。一片荒汀残照里，作得秋声不了。试望圆明，寒烟落木，辇路无人扫。只应梦里，青袍听唱春草。杨度，“筹安会六君子”之首，被袁世凯许为“旷代逸才”，执着于“君宪救国”者，一个极富争议的历史人物。与夏寿田同为湘籍，共同师事湘中学术大师王闿运先生。江亭即陶然体亭，在京南右安门内，因为江藻所建，又称江亭。笔者藏书不多，又性疏懒，偶尔于唐浩明历史小说《杨度》中检得该年（庚戍一九一0年，宣统二年）夏寿田再和杨度同词牌之作。小说非信史，然涉及人物诗文词作，想作者必有所本，不会过于唐突，抄录于后：戊戍年于皙子共游江亭，皙子叹时事多艰，余言朝政无阙，小有外侮，足以惕在位，不宜遽作亡国之音，失哀乐之正。和词云：“万顷菰蒲新雨足，碧水明霞相照”，意以矫之，亦喻朝廷宜礼贤用才，以人治国。曾湘乡谓朝气不难致也。乃未几政变狱起，继以拳祸，两宫西狩，几致亡国，始叹其微，今与皙子再游江亭，皙子重题《百字令》，有“西风频吹人老”句，静竹惜其消沉。然国事日非，余遭家难，心绪或许比皙子更消沉也。
一纪过后，下黄花初开，霜打野草。废苑菰蒲新又雨，作得秋声不了。雁字南飞，声断燕岭。回望帝京渺，万里长城，犹如灰线曲绕。弹指光阴流逝，功名无望，更兼文章夭。旧年一腔书生气，渐被岁月磨消。国难当头，家祸突兀，人世多烦恼，不如狂饮，一壶浊酒醉倒。
两者比刊，出入较大。稿本之词虽也不乏感慨，然委婉含蓄，多遵儒家温柔敦厚之旨，而小说所引则直抒胸臆。再则稿本之词似出夏独游所得追和前题，小说所本乃夏、杨同游唱和。通读小说，唐先生写夏、杨三游三和江亭，且三游之三和具录，所谓“江亭三叹”者。因此三和关乎夏身世生平甚大，笔者不妨做文抄公，将所和骈列，略加陈述，以见夏氏为人。前引乃再和（一九一0年，庚戌），杨度再题云：
“戊戌年，余与午贻同赴礼闱。余罢第，午贻主中一甲第二名。离京前夕结伴游江亭，时所谓承平岁月也，实大祸已暗伏，国人多未窥几而已，予赋《百字令》，‘西山王气但黯然，极目斜阳蓑草。’此意已寓其中。不久变生肘腋，随之帝后播迁，而今则烽烟四起。一十二年来国事日非，无可救也。今与午贻静竹重游旧地，欲觅昔日所题而不见。秋风萧瑟，汉陵不见，余再题《百字令》一阙，以记此游。
朋侣携手，觅当年旧迹，尘土掩了。费寺危亭卧寒雀，更接无涯枯草。祸惹博鸿，匿影扶桑，又赴洛阳道。尧都远矣，和来自取懊恼！谁付伊周重托，神州宏图，由尔展描？昨宵一梦兼春远，梦里江山更好。南疆水清，北国原莽，西域昆仓豪！醒来依旧，西风频吹人老。
首和为戊戍仲夏（一八九八年，光绪二十四年），夏和扬，扬作为《百字令·江亭抒怀》：
登临眺远，见幽燕大地，风高云扫。西山王气但黯然，极目斜阳衰草，果儿未熟，花瓣落尽，雏燕愁已老。一番浓兴，且付野山荒岛。却思尧舜基业，汉唐江山，何时已杳杳？空有诸葛济世才，困隐茅庐谁晓！不如归去，随牧童樵子，摘捡梨枣。书生意气，徒招万千烦恼。
夏和作《百字令·江亭远眺》：
仲夏时节，喜莺歌燕舞，落日归棹。万顷菰蒲新雨足，碧水明霞相照。酒帘高挑，江亭雄峙，词客醉里笑。莫负雅兴，风物最宜远眺。从来盛事难逢，千年史册，有几时光耀？都说贞观与文景，也只隐恶扬好。且请宽心，虽略有惊吓，偶遇强暴，恰如警钟，九重朝夕鸣号。
三和为甲子（一九二四年，民国十三年），杨和夏。夏作：
戊戌年，予与皙子初游江亭，各题《百字令》一阙。时皆少年，意气正盛。十二年后再游江亭，又各题《百字令》一阙。时予家难初已，皙子东游归来，均觉锐气减半，不复当年。今三游江亭，不可无词纪实，然国运家事，均不堪回首。幸喜予早已信奉禅宗，于无路处回过头来，反觉天空地阔，风清云爽，无复衷肠乐之可方矣。
西山睛黛，阅千年兴废，依然苍好，竖子英雄都一便，付与断烟荒草，一勺南湖，明霞碧水，未觉风光少。不堪回首，酒徒词客俱老。休问沧海桑田，龙争虎战，闲事何时了？听唱菰蒲新曲子，洗尽从前烦恼。随分题襟，等闲侧帽，一角江亭小。不辞尽醉，明朝花下来早。
杨度和云：
天畸道人（夏自号）尚无复哀乐可言，虎陀禅师（杨自号）岂至今未成佛耶？万象皆空，万缘俱息，一切皆可言，惟有江亭三叹而已！
一亭无恙，剩光宣朝士，重来醉倒。城郭人民今古变，不变西山残照。老憩南湖，北游瀛海，少把潇湘钓。卅年一梦，江山人物俱老。自古司马文章，卧龙志业，无事寻烦恼。一自庐山看月后，洞彻身心都了。处处沧桑，人人歌哭，我自随缘好。江亭三叹、人间哀乐多少！
江亭三叹寓人世呛桑，道尽杨、夏两人人生颠沛，宦海沉浮：戊戌初唱，夏寿田以巡抚公子（父江西巡抚夏时）高中榜眼，授翰林院编修。春风得意，虽值国耻，犹感皇恩，对朝廷寄予厚望。故以哀乐之正矫杨度亡国之音：杨度科场罢第，怀才不遇。目睹国家积贫积弱，民不聊生，深怀书生忧戚。庚戍再和，王气消磨，日薄西山。杨度东洋归来，虽负宪政伟才，而大清风雨飘摇，无可救药。梦已成空，只徒叹西风人老；夏寿田此时方亲历国恨家难：国则『政变狱起，继以拳祸，两宫西狩，几致亡国』。家则乃父被御史弹劾，罹罪革职，大厦将倾，回天无力，书生意气经岁月消磨，人生忧患，亦转消沉，比杨度反深矣！甲子三叹，清祚灭亡，民国变乱，闹剧不断上演，两人同仕袁世凯大总统府，结果皆落了个“帝制余孽”的角色，劫后余生，前尘影事，不堪回首。一个成了天畸道人（夏自号），一个成了虎陀禅师（杨自号），逃身禅宗，借咏诗倚声度日，依金石书画供养。夏寿田似能翻然自适，置身世事之外。杨度虽云洞彻身心，个中究竟忧思难忘。出身官宦之家，富才而不矜才。为人有儒家温、良、恭、俭、让之德，乏狂者进取之操。故置身翰苑，无大建树。做总统府秘书，也只是勤于文案，忠于职守，帝制擘划，与他无关。在当年以及中国那些政治酷烈的季节，把夏寿田目之为帝制帮凶，罪不可逭，实在有些冤枉。今天看来，他不过是一个随世俯仰的“词臣”而已，然而在那个“城头变换大王旗”的乱世，又有多少人能把握自己的命运，而不在历史的潮头浮沉呢？巧合的是稿本的压卷词《疏影·凉梦·秋蝶》，也在小说中找到，小说中记系夏寿田和杨庄（杨度之妹）所作《疏影·秋蝶》。两者互校，上阕第五句稿本作“似忆前游”，而小说作“似识空阶”。第七、第八句稿本作“海棠院宇当初见，直数到销魂红药”，小说作“海棠春半初游冶，直数到销魂红药”。第九句稿本作“料春衣褪尽”，小说作“料越罗褪尽”。下阕一、二句稿本作“惆怅游丝落絮，别来曾几日”，小说作：“夜夜杜陵双宿，年时待追忆。”第四句稿本作“只有芦花”，小说作“只有丛芦”。第六、七、八、九句稿本作“人间衫扇年年换，定不怨西风情薄，纵伶俜抱影孤栖，莫忘青陵前约”，小说则作“玉奴解领繁霜意，定不怨粉寒香薄，纵画屏误了牵牛，犹有桂林前约。”小有出入，但意境情感相去不远。小说云是表露夏对杨的爱情，史料寂寥，无稽可考。兹将杨庄所作附之于后，聊备参考。
看朱又碧，叹四时荏苒，往景非昔。纤影徘徊，似喜还愁，无言也自堪惜。娇娆意态宜妍暖，争忍听寒风萧瑟。暗销魂，粉退金残，恨入修眉谁识？凄寂青陵旧见，丝丝嫩柔柳，时又飞雪。本是无情，自解翩翾，忘却去来踪迹。当年幸入庄生梦，自不管露红霜白，且谩夸冷菊夭桃，一任春华秋色。
关于夏寿田的书法，辞典、资料所记语多简质，仅“擅真篆”几字而已，笔者所见仅杨度墓碑“湘潭杨皙子先生之墓夏寿田题”十几个字，隶书，作何绍基临汉碑状。稿本小行楷书，为我们提供夏氏书法的真实面目。以晋唐小楷为基础，参以黄山谷行楷手札笔致，其意趣颇类山谷之《王长者墓志》，而似更温靖。是善学善化者。王孟津说黄书怒震而少含蓄，夏氏学之，去其怒震而增其温厚，取其开张而汰其险仄。文稳雅洁而又疏宕大气，风姿翩翩富书卷气。东坡谓“小字难于宽绰而有余”于此可证。稿本亦劫后余生。在经历数次政治浩劫的今天，北洋人物之遗迹、史料几乎灰飞烟灭。该稿幸得章士钊先生保存才得逃生，天意哉？章先生亦珍重侪辈之倚声、书法玩读之余，复有校注，《凄凉犯古槐忠敏故宅》之上批作“树乌恐斑马之误”。而《扬州慢·西州引·出资州作》及《桂枝香·解佩》其上反复以“情真语挚”、“一片至情，柳七所不能到”赞之。足见其敦重和嘉许。以政治和思想而论，夏寿田固无建树。然而其缠绵悱恻的词作，以及温文工致的书法，其价值不能抹杀。它为近现代文学史及书法史的研究，提供了可贵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