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宾虹的太极世界

黄宾虹的太极世界

黄宾虹是二十世纪中国杰出的艺术家之一。他在诗文、书、画、印等方面均取得了突出的成就。这些成就的取得,除了得益于他天资聪慧、功力深厚、学养渊博之外,更得益于他以独特的艺术视角,抓住了中国民族精神的主脉,从而站在民族及历史的高度上实践了自己艺术理想。尤其是他深刻洞悟了中国哲学的精髓,并以之为导源开辟出其独特的艺术面貌,从而卓然屹立于中国艺坛。他在194279岁时曾说:“太极图是书画秘诀”。他一生的艺术实践也正是在贯彻着者这一哲学理念基础上不断的推陈出新,完成着自己的艺术蜕变。是否可以这样说:黄宾虹的艺术是太极艺术,黄宾虹的书画是太极书画。

举凡任何一个出色的艺术家,首先必须是一个哲学家。因为哲学是文化艺术的思想基础。它提供给艺术家创作的原动力。艺术家的哲学思考的深度会决定其艺术水准的层次。纵观古今,仅有技艺的纯熟是不可能成为真正的艺术家的。历史的筛选是无情的,它淘汰的是匠人,保留的是精英。其中最主要的评价标准是精神性和文化性,艺术家要能提供后人可研究挖掘的深度。黄宾虹深悟这一点,在他看来,先秦哲学是中国哲学的精华,是中国文化的重要思想来源。他说:“周秦诸子,学术垂数百年,至于今日,皆受其赐,功在老庄,较申韩为尤多”。(《与傅恕庵书》)。作为文化的传承者,追本溯源应为务本之为。尤其是在中国这样一个有着悠久历史文化传统和哲学传统的国度,古人先贤给我们留下了太多太好的思想和文化的精华,后人所做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能从先哲的思想宝库中汲取有价值的理念,为己所用。对于《周易》所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和“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他认为不仅仅是民族精神的写照,而且是阳刚之美与阴柔之美的基础。天地并存,阴阳互补。关于太极图,他认为是先贤对天地万物“目识心动”的产物,不是凭空的想象。太极图揭示的是世间万物的运行大道。是“变化无穷,生生不息”之图。它承载的是东方人的智慧,是极具民族性的哲学精华,而不仅仅是一个抽象的阴阳鱼的图案。太极之图提示出的是认识世界、观察世界的原则和方法。阴与阳所代表的是世间所有一切相对的事物,如天与地、山与水、刚与柔、进与退、动与静、生与死等等。他们之间都是对立统一的关系。这种关系都可以在太极图中得到诠释和印证,太极图是心通万物的解密之图。不能真正理解太极哲学的人,会盲目地赋予其神秘的色彩,以为其玄之又玄。而深悟其旨的人则视其为变通万物的金钥匙。黄宾虹是得此宝物的人,也是少数具有如此哲学高度的大师。

黄宾虹是结合中国书画来研究和阐发太极图的。阴阳之法就是辨证之法,付诸于艺术实践,黄宾虹首先解决的是中国书画在发展过程中的变与不变的问题,也就是继承与创新的问题。任何艺术的发展都是以创新为旨归,任何一个艺术家都以创立自己的艺术面目为终极目标。中国的书画艺术在几千年的发展过程中积淀起了深厚的历史传统,前人为我们树立起了一座又一座艺术高峰,面对如此庞大的传统体系,后人寻求突破的难度可以想象。于是有人望而生畏,发出了末世论的感慨;也有人回避迂回,尝试与西人接轨的所谓嫁接;还有人固守祖宗家法,亦步亦趋而不敢越雷池半步。面对如此形形色色的观点,黄宾虹有自己的主张。他在《画学篇》中明确指出:“变易人间阅沧海,不变民族性特殊”。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他强调中国书画的继承与创新必须植根于发展民族文化、弘扬民族精神的基础上,舍此则无存。他说:“画有民族性,虽因时代改变外貌,而精神不移”。又说:“古今学者,事贵善因,亦贵善变。易曰:变则通,通则久”。关键是因何、变何,如何把握因、变之道。黄宾虹在《画法要旨》说:“盖不变者古人之法,惟能变者不囿于法。不囿于法者,必先深入法之中;而惟能变者,得超于法之外。用笔贵变,变,岂可忽哉”。他的真知灼见直至今日,乃至日后万日皆可为国人参考。

黄宾虹认为中国传统书画艺术的灵魂是笔墨。在中国书画中,笔墨不仅仅是其依附存在的表现形式和造型手段,它所承载的内涵已远远超过了其作为媒介特质的本身。因此舍弃笔墨而去谈中国的书画就会走入空中楼阁的误区。对笔墨的研究应是永远的课题。谁抓住了笔墨,谁就抓住了中国书画的要害。他认为笔是主,墨为辅;笔是阳,墨是阴。笔墨之间的关系是互为补充的。首先他非常重视笔法的重要性。如在《与傅恕庵书》中说:“名家历代真迹,以古人之精神万世不变,全在用笔之功力,如挽强弓,如举牛鼎。力有一分不足,即是勉强,不能自然。自然是活,勉强即死”,强调用笔的灵活自然;在《与朱砚英书》中说:“作画全在用笔下苦功,力能压得住纸而后力透纸背。然笔力不可过刚,过刚则枯硬。刚柔得中方是好画”,强调用笔的刚柔相济;还有:“落笔应无往不复,无垂不缩。往而复,使用笔沉着不浮”,强调用笔的回互照应;如:“笔法言万毫齐力,又云中书君老而秃。古人用笔,羊毫之柔,柔中有刚;紫毫之刚,刚中有柔”,指出了对不同材质的毛笔的应用要求。再如:“古人用笔,一波三折,含刚健于婀娜之中”,强调用笔的波折变化;又有“虚中有实,柔内含刚,此笔法也”的概括之论。总之,黄宾虹关于用笔的要求,都可以用太极图中的阴阳二气相异、相交来阐释。尤为重要的是,他在充分研究篆、隶、楷、行等各种字体的笔法基础上,发现书法笔法的“古人秘密”是用太极图式的盘旋形。在《与汪聪函》中说:“古篆用笔,皆作   ,[原缺两符号]。小篆即秦书隶分作   ,由整圆圈变为半圈。西汉隶书无波磔,尚与篆近。至东汉即用一波三折法,折当即磔,作  。六朝魏碑,刻字多近工作,横作  ,点作  ,均是半圈;惟善书者,方中用圆”。还说:“用笔之法,全在书诀中,有‘一波三折’一语,最是金丹”。并且从古人用笔论中梳理提炼出用笔的要诀。他在《画法要旨》中说:“用笔之法,书画同源。言其简要,盖有五焉:笔法之要,一曰平,如古人言锥画沙;二曰留,如古人言屋漏痕;三曰圆,如古人言折钗股;四曰重,如古人言高山坠石、怒猊抉石”。又在《与顾飞函》中说:“能平而后能圆,能重而后能留,能平、留、圆、重,而后能变。于随时加意之,可也”。从而形成了黄氏的用笔五字诀,即平、留、圆、重、变。为书法的笔法发展作出了突出的贡献。

黄宾虹重视笔法的同时,也非常讲究墨法。他认为;水为墨之本,墨为水之用。他讲用墨的原则是和谐,不要走极端。他以一个书画兼攻的艺术家指出,书家不能只知墨之“黑”,而不懂墨之“光”,他在书法上充分施展墨法尽变之长,在书法用墨上开辟出新的天地。可以这样讲,古往今来,还没有任何一个书家像黄宾虹那样自觉重视墨的运用,在书法的领域内能够把墨的作用开发得如此深刻。从而突破了书家重“笔”、画家好“墨”的习惯认识。使笔墨能真正地融为一体。从对墨法的本身研究看,他曾归纳古人墨法为六字诀,后来又发展为七字法,可以说是集古今墨法之大成。即:浓淡墨、破墨、渍墨、泼墨、焦墨和宿墨。他讲墨法虽然多言画事,但对书家也大有启迪意义。如他在《沙田答问》中说:“墨须肥不臃肿,瘦不枯羸,用墨忌滞忌涩。写山石之积阴处,次以焦墨提神,分出深浅,墨内隐水,倍觉灵活”。在《自题山水》中说:“能水墨淋漓,而后能焦墨渴笔”。在《画语录》中说:“凡作画必能用饱墨,否则笔枯露骨,画无皮肉,使人生憎”。

黄宾虹论用笔,有阴有阳。刚为阳,柔为阴;骨为阳,肉为阴;枯为阳,润为阴;刚健为阳,婀娜为阴。他论用墨,也有阴阳。焦为阳,湿为阴;浓为阳,淡为阴;提为阳,泼为阴。此中之阴阳互为消长,和而为太极。笔与墨之间同时又是阴阳互补的统一关系。他反对将笔墨孤立对待。他既反对有笔无墨,又反对有墨无笔。如在《自题山水》中说:“画须分明,而后融洽。即在有笔有墨处求之。分明是笔,笔力有气。融洽是墨,墨采有韵”。在《与顾飞函》中说:“古人精神所谓墨分五色,浑厚华滋,全从力透纸背而出”。在《画谈》中说:“古人墨法,妙于用水。水墨神化,仍在笔力,笔力有亏,墨无光彩”。在《画法要旨》中说:“惟善用泼墨者,贵有笔法。若隐若现,浓淡浑成,斯为妙手”。在《与傅恕庵书》中说:“笔法是骨,墨法是肉,设色皮肤耳”。还说:“笔者点也线也骨骼也;墨者肌体也神采也,笔求其刚、求其柔、求其拙、求其纵,在因时制宜;墨求其苍、求其老、求其润、求其腴,随境参酌,要与笔相水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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