熠熠生辉《千字文》
赵佐义
一．惊人的内核
公元六世纪初叶南北朝时期，梁武帝萧衍令员外散骑侍郎周兴嗣将遴选出来供皇子们识字练字用的最常用的一千个汉字排列有序。周兴嗣一夜之间将此千字编纂成可以朗朗上口的四言韵文，其内容竟然涵盖了自然、历史、天文、地理、伦理、道德。而令人称奇的是，此撰于南北朝的《千字文》，其手迹竟出自百余年前的东晋王羲之。这是怎么回事？原来梁武帝博学多才，尤喜书圣王羲之书法，此千字乃是令殷铁石特地从王羲之碑帖中挑选拓印出来。而周兴嗣在经历了那个绞尽脑汁的不眠之夜，陡然间须发皆白。《千字文》从它降生那天起就充满了传奇色彩。随着《千字文》从宫廷流入民间，成了唐宋元明清以降最受欢迎的学童开蒙读本，在中华文化的传承上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千字文》的编纂初衷只是蒙童的识字课本，然而由于周兴嗣的点化，使它有了博大精深的内涵，历来为文人所重。在今天看来即使打上了封建社会伦理道德的印记，其中许多为人处世、做人修养的道理，依然有着它的光彩。而它关于自然、历史、天文、地理乃至饮食、起居、农耕、园艺、祭祀、礼仪等民俗的精彩描述，至今依然给我们以知识的营养，让我们感受中华文化的绵延悠长。而那些闪耀着智慧光芒的真知灼见（例如宇宙起源于洪荒），至今依然给我们以深邃的启迪。
让我们欣赏《千字文》不同凡响的开篇吧：
“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混沌初开，天玄黑、地昏黄，宇宙间充斥着蒙昧蛮荒。月亮圆了又缺，太阳正了又斜，点点繁星，如同列阵的士兵各就其位。忙碌的人们度过了暑天又遭遇寒天，送走了秋天的收割，迎来了冬天的库藏。闰月因岁岁之余而设置，音乐因律吕调节而悦耳。（律吕：我国古代音乐从高音到低音分为十二个等次，奇次称律，为阳；偶次称吕，为阴。）周兴嗣起笔几句就穿越时空，摄人心魄，一忽儿天上，一忽儿人间，将宇宙的壮丽和人类的劳作展现在眼前，读来令人荡气回肠。
再让我们欣赏《千字文》关于为人处世方面的论述：
“外受傅训，入奉母仪。诸姑伯叔，犹子比儿。孔怀兄弟，同气连枝 。交友投分，切磨箴规。仁慈隐恻，造次弗离，节义廉退，颠沛匪亏。”（在外要接受师傅的训诲，在家则侍奉垂范的母亲。尊敬诸位姑姨伯叔，爱抚侄辈如同自己的儿女。同胞兄弟，手足情深，理应同气相通，同枝相连。交友择朋，意气相投，更要切磋琢磨，箴言规劝。与人为善，常怀恻隐之心，偶遇他人仓猝紧迫之时，不要弃之而去。节操、正义、廉洁、谦让，即使当你受到困顿挫折，这些美德无论如何不能丢弃。）周兴嗣如同一位长者，娓娓诲人，读来倍感亲切。
最后让我们欣赏《千字文》关于田园生活的一段描述：
“渠荷的历，园莽抽条。枇杷晚翠，梧桐早雕。陈根委翳，落叶飘摇。游鹍独运，凌摩绛霄。”（池塘里荷花鲜艳欲滴，园子里丛草抽条发芽。枇杷树叶在晚冬依然翠绿，而梧桐树叶在初秋却早早凋谢。陈年老根逶迤曲折，枝头落叶随风飘荡。蓦然仰望，传说中名叫鹍鸡的大鸟独游翱翔，凌空摩天直上云霄。）周兴嗣妙笔生花，一段普通人的普通生活，充满诗意，读来令人神往。
二．灿烂的形式
《千字文》从它诞生那天起，就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书法作品，其后引来无数书法家的青睐，使《千字文》呈现出美不胜收的千姿百态。
隋代永欣寺和尚智永禅师，是王羲之的七世孙，也是名重一时的大书法家，他在三十年间用真书、草书书写《千字文》有八百余本之多。智永的《草书千字文》法度谨严，一笔不苟，创下为后世书法家所遵循的规范，对后世的影响很大，至今仍被奉为起步学草的典范。
之后绵延千余年间，书法大家、社会名流中书写《千字文》的难以数计。他们或隶或楷，或行或草，或端庄或恣肆，或娟秀或粗犷，或如潺潺细流，或如翻江倒海，《千字文》成了他们锤炼书法、宣泄情感的载体,留下了许多旷世名作。流传至今，其中有些墨迹本、碑拓本被收藏在国家级、省级博物馆或私人藏家那里，弥足珍贵；有些则仅见著录了，不免使人深深遗憾。清代以前的坊间刻本、近现代的影印本，更使这些名迹化身千万，进入寻常百姓家。千余年间，书法学子、平民百姓临习《千字文》的更是成千上万。《千字文》的美学光芒愈益显现。
篆书在秦汉以后进入沉寂期，然用篆体书写《千字文》的不乏其人，先有中唐时期被誉为“李斯之后，一人而已”的李阳冰，继有宋代的徐铉、释梦英，元代的赵孟頫都有佳构名世。待清代篆书第二个高峰期来临，王澍、邓石如、杨沂孙迭出精品。现代来楚生的《篆书千字文》也是声名卓著。徐铉的《篆书千字文》今仅剩宋摹本残卷藏于黑龙江省博物馆。
隶书盛行于两汉，至清代重又崛起。傅青主、王福庵都是清代的隶书大家，也都有《隶书千字文》杰作问世。
在两汉隶书盛行时期，就孕育了楷书、行书、草书，到魏晋时期差不多同时进入成熟期。楷书到了唐代进入全盛时期，欧阳询、诸遂良、颜真卿等楷书大家都有《楷书千字文》名世。宋代赵佶独创瘦金体，为趋于严整刻板的宋代楷书带来一股清新之风，他于二十三岁时用瘦金体所书《楷书千字文》已经显现出天骨遒美、逸趣蔼然的特色。
行书以东晋王羲之的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为标志进入成熟期，唐宋时期大家迭出，陆柬之、欧阳询、欧阳通父子、米芾、蔡卞等人也都有《行书千字文》精彩纷呈。
草书到了唐代更趋于活跃、放纵，狂草书体渐成时尚，今草书体更有长足进步。世称今草为小草，狂草为大草。怀素、贯休、梦龟、高闲等僧侣书法家，孙过庭、张旭、贺知章、颜真卿等文人书法家都喜作草体《千字文》。其中孙过庭的《草书千字文第五本卷》、高闲的《草书千字文卷》（残本）曾在前年年底上海博物馆50周年庆典举行的“晋唐宋元书画国宝展”上现身，数以万计观众曾零距离观赏。
继智永之后用多种书体书写《千字文》的有欧阳询、赵佶、赵构、文徵明、傅青主等人，而用大篆、小篆、隶、章草、真、今草六种书体书写，无人出其右的是元代赵孟頫，此幅至今仍为众多书法学子视为步入书坛的临池范本。以楷、行、草著称的现代书法家沈鹏对《千字文》也情有独钟，分别有楷、行、草三体《千字文》名世。
三．起步学草的阶梯
草体是中国书法史上最瑰丽的一章，它龙飞凤舞的线条、变幻莫测的章法，透出浓浓的抽象美，即使是不识汉字的老外，面对一幅草书作品也会节节赞叹。
草书最初称为稿书，是一种减省笔画、改变笔顺，可供起草文稿的书体。《千字文》中“杜稿钟隶”句，指的就是皇宫里藏有杜度的草书（稿书）、钟繇的隶书。草书是在汉魏两晋之间由无序到有序、约定俗成，自成体系的一种新书体。草书历经章草、今草、狂草三个时期，章草是由隶书减省笔画、改变笔顺草写而来，每个字独立不连写，广泛流行于两汉，而今草则脱去了隶书笔画形迹，更多地与楷书减省笔画、改变笔顺相联系，笔画之间圆环增多，打破了每个字独立不连写的定例，一改而为两字之间笔势可以萦带牵连，偏旁可以相互假借，通篇流畅飞动，意态活泼。到了唐代，张旭以及后继的怀素都借着醉意，将今草写得更加恣肆狂纵，迅疾跌宕，往往笔势连绵回绕，字形变化更趋繁多，遂成狂草。草书在渐进过程中已不再只有起草文稿的实用价值，而且有了独立的审美价值。
《千字文》诞生之时正是草书渐渐走向成熟之时，其后千余年来众多书法大家都曾用草体书写《千字文》，将草体艺术推向一个又一个高峰。而被无数书法学子奉为起步学草典范的则是智永和怀素的草书《千字文》。
选择《千字文》起步，是以此千字打底，进而可以拓展其它草字。
选择智永，是因为他承传了乃祖二王（王羲之、王献之）草书的遗风，法度谨严，一笔不苟，飘逸中犹存古意，温润中含有秀劲。智永的草书《千字文》属于今草，却每个字独立而无萦带，品位极高又易于初学，自然赢得了莘莘学子的青睐。遗憾的是《智永草书千字文》真迹，传至唐代已很稀少，立在西安碑林的《智永真草书千字文》北宋薛嗣昌刻本，对传播智永草书艺术，起了重大的作用。此本今有故宫博物院藏宋拓影印本出版。另有尚存于世的《智永真草书千字文》墨迹孤本，却是唐代流传到日本、直到清代才又被国人知晓，今也有影印本出版。笔者曾经在中国艺术网（www.chinarts.net）上看到有此本滚动播出。
选择怀素，是因为怀素的《小草千字文》（今草又称小草）乃晚年所书，脱尽了颠狂，当为绚烂之极而复归平淡之作。明代莫如中如是点评：“点画变态，意匠纵横，初若漫不经心，而动遵型范，契合化工，有不可名言其妙者。”此卷为墨迹绢本，因明代姚公绶曾评此法帖为“一字值千金”，故有“千金帖”别称。此本屡见著录，今已亡佚，有影印本行世。
这里还要提及民国时期草书大家于佑任。其时，当一个惯用毛笔的国度改用钢笔，草书艺术渐渐式微的时候，他用数十年的时间力创草书的普及工作，他先后数版编辑了名为《标准草书》的普及读物，是从历代名家草书中挑选出一千个各不相同的草字，有人戏称为百衲体千字文，也是按梁员外散骑侍郎周兴嗣次韵排序的《千字文》。他的版本虽然与智永、怀素有较大的差异，却也是书法学子起步学草的极佳范本。
从临习智、怀、于草书《千字文》起步 ，从而闯入草书艺术大门，领略其无限风光的书法学子，不计其数，由此成名的，也不乏先例。
四．简体字带来的重文
时光流转，时代变迁。我们生活在快节奏的社会转型期，《千字文》早已不再是蒙童的识字课本，而汉字历经象形、甲骨、金文、篆、隶、行、草、楷的演变，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后的多次简化，遂成现代媒体广泛采用的简体字。
而用简体字排版的《千字文》，出现了诸多重文，这就与原来的选旨相悖，读来总觉得别扭。当然，简化了的汉字更适应现代社会的快节奏，这是毋庸置疑的。况且它为汉字在全体人民中的普及立下了汗马功劳。要知道中华文明数千年历史的记载工具——汉字在以往的历史长河中只被占人口少数的识字阶层所掌握，汉字的繁复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然而，象一切事物都具有两面性一样，汉字的简化，也有牺牲。汉字有异体字现象，从美学角度看，无疑使汉字更具风采。而简化后的汉字，则用同一规范字来统一异体字。如《千字文》中“玉出崐岡”、“昆池碣石”，“劔號巨闕”、“鉅野洞庭”，“百郡秦并”、“並皆佳妙”，“慼谢欢招”、“亲戚故舊”中的“崐”为“昆”、“鉅”为“巨”、“並”为“并”、“慼”为“戚”的异体字。如此一简，“昆冈”、“昆池”，“巨阕”、“巨野”，“秦并”、“并皆”，“戚谢”、“亲戚”就发生重文现象。将笔画多的字去掉形符后简化为与笔画少的字为同一字，也是常用的简化手法。如《千字文》“雲腾致雨”中的“雲” 去掉形符“雨”简化为“云”即为一例。如此“云腾致雨”与“禅主云亭”发生了重文。这样的例子还有一个，“盖此身髮”中的“髮”去掉形符“髟”后与“周發殷汤”中的“發”的草写“发”相近，它们简化为同一字“发”，如此“周发”、“身发”发生了重文。
有许多文章曾指出《千字文》中“女慕貞絜”中的“絜”为“紈扇員（員，通圆）潔”中的“潔”的异体字，它们都简化为同一字“洁”，采用简体字排版，也会出现重文。笔者以为“絜”字有二义，其一为“潔”的异体字，此字可简化为“洁”；其二是指量度物体周围的长度，此字不可简化。古汉语中，因受文体字数的限制，经常有省称、略缩语之类修辞方法出现。《千字文》乃四言韵文，“贞絜”似应解为“贞节絜矩”之略缩语为妥。“絜矩”中的“絜”本义指量度物体周围的长度，此处读xié,不读jié；“矩”本义指制作方形的工具，组成新词“絜矩”，则专指儒家的伦理思想，象征道德上的示范作用。这样“女慕贞絜”可解释为“女子要仰慕贞节，行为端庄”，自然比“贞絜（洁）”解释为“贞节纯洁”含意更进了一层。不知诸君以为如何？
至于有些版本将“资父事君”、“务资稼穑”列为重文，那是坊间将“务兹稼穑” 误刻为“务资稼穑”所造成的差错。兹：这个。务兹：务必做到。资，没有异体字。文人若要避讳，也不会选用一个重文字。
遗憾的是，现行刊出的《千字文》多用简体字排版，鲜有繁体字排版，重文现象使《千字文》失去了光彩。而若采用繁体字排版，又为不识繁体字的读者带来了不便。如果《千字文》采用一行简体字、一行繁体字（含异体字）排版，既能窥得原貌，又能读懂原文，岂非快哉。推而广之，如果《千字文》法帖的释文也采用一行简体字、一行繁体字（含异体字）排版，岂非更好。笔者更贪心地建议出版社今后在出版书法法帖时也考虑释文采用一行简体字、一行繁体字（含异体字）排版，这将有助于广大书法爱好者通过识繁（即未简化的楷书）而识行、识草、识篆、识隶，对于海外惯用繁体字的读者而言，将有助于他们辩识简体字。这对于港澳台同胞与内地同胞书同文的沟通而言，也是一件快事。多嘴了，就此打住。
五．版本差异
《千字文》成文的年代距今已将近一千五百年，在流传的过程中由于疏忽、讹传、避讳等发生版本的差异，当然不足为怪。我们今天已经看不到王羲之手迹、周兴嗣点化的《千字文》原版，然而仍然可以发现较后的版本纠正较早的《智永真草书千字文》版本一些明显的错别字这样一个事实。我们拿元代《赵孟頫六体千字文》与隋代《智永真草千字文》两相对照：
赵版“律吕调阳”，智版作“律召调阳”。律吕：我国古代音乐从高音到低音分为十二个等次，奇次称律，为阳；偶次称吕，为阴。“律召”有误。
赵版“夙兴温凊”，智版作“夙兴温清”。夙：早晨。兴：起来。温凊：冬温夏凊的略缩语（《礼记 • 曲礼上》：“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凊，本义为凉。读qìng，不读qīng。“夙兴温凊”指的是：孝敬父母，早起晚睡，寒冬温被使暖，盛夏扇席使凉。“温清”有误。
赵版“饱饫烹宰”，智版作“饱饫享宰”。饫：家庭私宴。烹：烧煮食物。宰：杀牲割肉。烹宰：烹羊宰牛的略缩语。“饱饫烹宰” 指的是：饱食无忧的富人烹羊宰牛，大宴宾客。“享宰” 有误。这里要说明的是，赵版章草、今草均作“烹”，真书作“亨”，“亨”是“烹”的本字，无误。
赵版“祭祀烝尝”，智版作“祭祀蒸尝”。祭：将鲜肉等食物用品奉献给神灵祖先以乞福禳祸的仪式。祀：将人间享用物品奉献给祖先以祈求人丁繁盛的仪式。烝：冬祭。尝：秋祭。“祭祀烝尝”指的是：秋冬诸季祭神祀祖的仪式。这里要说明的是，赵版章草、今草均作“烝”，真书作“蒸”。“蒸”是“烝”的通假字，赵版、智版均无误，本例是因通假而发生版本差异的案例。
我们再拿《智永真草书千字文》、《赵孟頫六体千字文》与宋代《赵佶真书千字文》、《赵佶草书千字文》两相对照：
赵佶版“岳宗泰岱”，智版、赵孟頫版均作“岳宗恒岱”。泰：东岳泰山。恒：北岳恒山。岱：泰山的别称。宗：尊崇。“岳宗泰岱” 指的是：五岳之中被奉为至尊的是东岳泰山。“岳宗恒岱”，岂非变成五岳既宗恒，又宗岱。有误。
写下以上这段文字，主要是想说明书家或因避讳或因疏忽有意无意写错别字在所难免，即或智永、赵孟頫这样的大家也不能免。今天的书家当然无需避讳，然而作为学子要想读懂法帖、作为书家要想避免写错别字，唯有注重文字功底、文学修养，舍此别无他法。要想从临习《千字文》法帖而登入书法艺术堂奥的莘莘学子，唯有首先读懂《千字文》，熟诵《千字文》。有中国小百科全书之称的《千字文》，如果仅仅把它当作练字的工具，岂非莫大的浪费。由于《千字文》成文的年代毕竟迄今已有千余年之遥，且不说古汉语对今人而言是陌生的，即使其时妇孺皆知的人文典故，如今却需查考，显然增加了阅读的难度。当然，可以参阅已出版的《千字文》注释本，但有些语焉不详，抑或有些谬误差错，还得靠自己借助工具书、网络，查找相关资料，读懂《千字文》。或邀三五同道知己，切磋商讨，弄懂《千字文》。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静下心来，浸淫在中华古文明中，当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