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玉麟的人生态势及书法

在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里,出现一个开放的魏晋时代,那是一种十分奇特的现象,它甚至为中外史学家所惊异。尤其是这个时期形成的所谓魏晋遗风,一千多年来对知识分子魂灵的浸染,其影响之大,可谓有目共睹。魏晋遗风的根本是追求个性解放,所以弘扬个性便是这个时期文艺创作的突出特点。人们所说的魏晋风度,我以为,主要是指当时的知识阶层,他们洒脱飘逸,旷达高迈,行为放诞,蔑弃礼法,不以世务为念,不以名利系心,从他们身上,我们可以看到强烈的个性色彩的闪耀。从历史发展的眼光看,魏晋时代这种个性解放,回归自然的要求与尝试对封建礼教来讲无异是一种反叛,具有进步意义;但是,另一方面还必须看到,魏晋知识阶层所追逐的这种个性解放,脱离了社会解放的大道,忽略了个人对时代的主观责任感,所以不可避免地带有某种消极成份在内。所以它与五四以来的知识分子将个性解放汇聚于民族、社会的解放之下的那种奋斗,是有区别的。这也是目前知识阶层继承魏晋遗风所要区别和警惕的。
  也许有人奇怪:说侯玉麟先生,我为什么说起魏晋遗风呢?这是因为,与玉麟相处,使我不时感到魏晋人物的存在,从他身上,我具体而微地体察到魏晋风度的内涵。魏晋风度的基因是庄老哲学,而庄老对玉麟的影响则是显而易见。他的人生哲学、生活情趣,审美观点,人生态势等,都受到它的浸润。他为人豁脱挥洒,不以成规为拘囿,他率真直露,暗于机宜,疏于名利,无汲汲之求,云岫卷舒,一切凭其自然之势。我说,这样的境界,在芸芸众生中,即可算是超然、卓然的了。
  但是,这并不是他完全的人生态势。虽然他身上秉赋着魏晋遗风的旷逸,适性,但他却摒弃了它固有的消极成份,而表现出一种积极的趋向:这便是他的事业心与对艺术的责任感。这二者合起来,便是侯玉麟人生态势的基本走向。他的这种责任感,一方面来源于中国知识分子的优良传统,一方面来自他艺术人生的实践。他明显地领悟到书法艺术在中华文化中的重要价值,而近乎狂热地从事这种艺术的创作。这种行为本身客观上就承担起了时代的使命,而有益于社会和人生,有益于对传统文化的继承与发扬。忽略了这一点,就忽略了玉麟人生态势的主要方面。
  在中国文化的衍进中,生命的觉醒有两种表现形式:一是意识到生命的短暂与可贵,转而及时行乐,充分扩展个人私欲的范畴。袁枚晚年就是走的这种道路,他用三百两银子买下南京小仓山一座花园,并加以修葺名之曰"随园",从此他告别官场,过着"意同猿鸟结芳林"、"红粉青山共白头"的闲适生涯。他这时的诗作,也多是展示自己"惟我所适"的自由情性,读起来也颇有意味。但毕竟因消失了人间烟火气息,有时未免使人觉得落寞、空灵。这是他晚年人生态势所决定的。生命的觉醒还有另一种形式,意识到生命的短暂,而积极有为,自觉地承担起时代的使命,努力从事与时代密切相关的事业。应当承认,这是人生最高的一种境界。但是,对玉麟讲来,他似乎与第二种人生态势还稍有区别:他的境界是时光有限,应当在自己所享受的书法领域里充分地展示自己。这种展示,既不是名利之徒的追逐,亦不是自觉革命者的严律,只是适其情性而已。如同陶渊明的出仕和归隐,是"云无心以出岫"的自然行为。所以他能在萧散,疏旷之中表现出一种对事业的热忱和努力。但是,如前所述,这恰恰是符合了时代的需要,而具积极色彩。
  玉麟出生在贫苦的农民之家,他身上秉赋着农民的朴素、诚实,甚至还带着几分憨直。但是憨厚的外表并不能掩饰他内里的聪慧。与之谈话,你会不时感到他睿智火花的闪烁,尤其是他对社会和事物的把握所表现出的透析程度,往往为人所不及。而他的这种悟性突出地表现在他对书法艺术的探索上,尤其是在蜕变自我风格的过程里显示了他的才华。
  他孩提时,即握芦荻、柴棒会于地下涂鸦,年未弱冠,即扬管挥毫,其字体已初具规模,识者咸以大器许之。他有时把功夫放在"练写"之外,他曾三登泰山观摩泰山碑林、摩崖石刻遗迹,曾去曲阜观瞻三孔碑刻,亦曾远涉江南,流览名园石刻,他精心探研甲骨金石,汉简魏碑,颜楷王行,。他在继承中,酝酿自己,造就自己的风格。他书法的风格是他人生态势的外在形式,是其人生态势的自然流露。他的书法厚实、凝重,然而又飘逸洒脱,既具整体的结构美,又赋个体造型的秀拢。阅读其书法作品,宛如读一首韵律谐和诗章,它可以使你超然、淡然平息一颗躁动的心;亦可点燃你生命的火花,使你对生活充满渴望和勇气,这便是他书法的魅力所在。
  玉麟还特别注重书法理论的研究,在这方面,他有不少真知灼见,有的亦形成文字,见诸报刊,这是他书法进入一定层次的根基。另外,他还特别喜好文学,尤好唐诗宋词,亦有相当的文学素养。至于他的好酒,那是文人的一种嗜好。从酒里他追求的是酒酣之际的无意识的沉冥状态,那是一种排除尘世干扰的合于自然的恬淡与宁静。这样说来,他似乎又有点佛家子弟的味道了。不过,佛家子弟追求这种境界的手段是"禅定",他却是食肉与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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