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书法的“道、势、锋”
辽宁丹东 王日光
书法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居首要位置，是中国人生活中具有重要价值地位的传统。书法是用中华民族创制的文房四宝这些特有工具，以汉文字符号为载体，自然显示出的书写技巧能力，流露出美的趣味和理想追求。最终转化为生命的支撑和轻松的生活习惯。书法作为艺术，是民族精神的升华。汉字发展水平达到和符合了某种特定的要求，才是书法。由于人的精神力量的介入，使书写过程添加了法度和意韵。而书写则是象用筷子一样的一种生活方式，作为一种技能去改变人的生活方式。书写只是人的行为，很少象中国人这样把书写发展为书法。汉字书写成为艺术的书法，是书写的生命延续和发展。
书法生于用笔，基于结字，这样就确立了本与末的关系。通过字法求笔法，与通过正确的笔法来求字法，本末倒置，后来产生的结构生用笔的行为，结果当然殊途。所以，重新认识书法和书写的概念是十分必要的。
悟 道
汉字的诞生和演变过程，是《易》、《道》为核心，融合诸子百家的思想精华，确立了中华文化的精髓。
魏晋南北朝以前，文字依附在种种非纸质材料上得以传承。进入有纸时期，汉文字书写得到发展。唐孙过庭说：“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况书之为妙，近取诸身。”易中含有“三易”：简易、不易、变易的原则。老子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生之，德蓄之，物形之，势成之。”汉蔡邕“九势”：“夫肇书于自然，自然既立，阴阳生焉，阴阳既生形势出矣。”揭示了书写的原理。“挥运之理”的“简易”，“拟效之方”中轨迹和趋向的“不易”，“执、使、转、用”中笔锋的“变易”，使书法的书写有了普遍的道理和一般规律。毛笔在手中立而不动时，是一个浑然不分的圆锥体，笔一着纸，纸为阳，墨迹为阴，阴阳立分。自然的右手执笔原因，墨点力的方向是手背，手背为阴。继续右行，点的延长线是手背方向，这就是横的趋向，横则为阴。墨点转为左下行，点的延长线是手心方向，这是竖画的趋向，竖则为阳。捺笔右下行属横画类，撇笔向左下行属竖画类。清刘熙载：“凡书下笔起于一点，即为侧，故侧之一法，足统余法。”唐孙过庭：“一点成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一阴一阳之谓道。”太极生二仪，二仪生四象。道生万物，“道法自然。”自然界中阴阳变换，也决定人的身体的阴阳变换规律，而决定了文字中笔画中力的趋向的变换，以腕为核心的周天运行意识，按照自然的固定规律，以一个汉字的点划部位不同，构成了它的整体存在。“力”的轨迹和趋向，使挥运之理“千古不易”。晋卫恒：“昔在黄帝结绳，创制造物，有沮涌，仓颉者，始作书契以代结绳。”周用籀，秦用篆，均系古文字时期。秦汉之间发生的隶变，古今文字有了分水岭。隶变后的楷、行、草体，是长期历史书写实践变化而来，以适应人类的生存和审美的需要。书法是按照自然规律发生发展的，孙过庭：“体五材并用，仪形不极。象音之迭起，感会无方。”书法在笔锋的“变易”中发展是必然的。
识 势
书法的书写在自然的阴重阳轻，阴惨阳舒的发展着，把用笔画过的道，以指事、象形、形声、会意、转注、假借的“六书原则，”按先左后右，先右后左，先上后下，先外后内的顺序排列组合成独立的汉字，又因语言发展的需要，组成整篇文体。从历代留存的各种静止的形体碑、帖中，观察到的中锋，侧锋、藏锋、露锋，方与圆、连与断、纵与放、疾与涩、刚与柔、轻与重、巧与拙等这些点画形态，或者说是线条质量。这是历代书家用笔书写产生的最后形态，或者是最高境界，是平面静止艺术凝结，这才是真正的书法艺术。
学习书法，按照书本平面图示揣摩，或碑帖中笔画的描摹，研究起、顿、使、转的分解动作，保持在勾、描、填的平面字形上，形成脑中固定蓝本的复制能力。这是以字法求笔法。“激活”对汉字书写的认知，是要揭示点画表面，探究书法汉字本体的内在律动的生命线，由笔顺而产生的独立汉字以及整篇文体的运行轨迹，因为笔的运动而产生的具有方向性的势能，寻求在势的约束下而产生的形和力的范围称“以形求势”。
“势”乃力的趋向，自然中水往低处流，称水势；火往上升，称火势。老子曰：“物形之，势成之。”有形者有势。南齐王僧虔：“书之妙道，神采为上，形质次之。”神釆就是笔势。唐虞世南：“学者心悟于至道，则书契于无为。”张怀瓘：“必先识势，乃可加功。”康有为：“古人论书，以势为先。”中郞曰：“九势”。卫恒曰：“书势”。羲之曰：“笔势”。“盖书形学也，有形则有势。兵家重形势，拳法亦重扑势，义故相同。得势变则已操胜算”。汉蔡邕称：“得之虽无师授，”“亦能妙合古人。”王羲之证：“有人于许下，破钟繇墓，遂得《笔势论》，依此法学书，名遂大振。”
汉字书写运行中的轨迹，有些是能见到的留在纸面上，有些是经历运行过程没有留下痕迹。留给后人的是更多的想象空间。“计白当黑”足可以概括。而具有方向的势能是笔势中最难把握的。汉蔡邕：“势来不可止，势去不可遏，”“点画出入之迹，欲左先右至回左亦尔。”后人总结书写口诀：“欲右先左，横画竖落笔，欲下先上，竖画横落笔，笔势往来”。汉蔡邕的：“横鳞竖勒之规。”孙过庭的：“使谓纵横索掣之类是也。”用现代物理学解释的书写运动，也离不开水平、竖直、绕自身轴线转体三种形式。孙过庭的：“转谓钩环盘纡之类是也。”正是第三种形式。无赵孟頫“盖结字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右军字势，古法一变，其雄秀之气，出于天然。故古今以为师法。”道亦不变。势是个技术问题，更是艺术问题。孙过庭：“博究终始之理。”“察之者尚精。”能从静止的汉字书法中形体中，看出动的势来，方能“下笔有由。”
我们只有用从古典书法中培植出对势的自觉，才能战胜纯粹书写的“敌人”和“障碍”。
锋 辩
在长期书写用笔的实践中，中华文化赋予了毛笔以尖、圆、齐、健并称“四德”的特性和功能。尖锋写浑圆的笔画，齐锋写方棱的笔画，其健写出轻重粗细的笔画。笔锋是笔力集中到达墨汁集中流注的地方。以锋芒运使，叫“立锋”。蔡邕叫“竖笔”。在挺而健中，有效传达指腕力量，在“疾势”曲张之间煞入纸中，方能获得力透纸背，入木三分的效果。周星莲：“执笔落纸，如人这立地，脚根即定，伸腰舒背，骨力自然强健。稍一转动，四面皆应。”把毛笔这个饱满的圆锥体垂直于纸而后，无论向哪一个方向运笔，都能获得顺齐的中锋。粗分上下、左右、左上右下，右上左下八个面，正反逆顺，八面生势。锋腰是产生弹性的部位，笔锋在转向时，锋由边侧渐渐收归中心线，这段运笔叫侧锋。各种书体都能尽到方圆。康有为：“操纵极熟，自有巧妙，方用顿笔，圆用提笔，提笔中含，顿笔外拓，中含篆之法，外拓隶之法也。圆笔用绞，方笔用翻。妙在方圆并用，亦方亦圆。”控制笔锋的聚散、扁圆、卧挺等状态。要铺就铺，要裹就裹，要倒就倒，要起就起，要开就开，要合就合，下笔成形，绝列多余的动作。清蒋和：“如善舞竿者，神泛竿头，善用枪者，力在枪头。”明董其昌：“予学书三十年，悟得笔法，而不能实证者，在自起自倒，自收自倒，自处自束耳。”“发笔处便要提得笔起，不使其自偃，乃千古不传语。”单以笔腹扫、顿、按、拉，笔画质感必薄弱，墨象即虚浮。也就是笔飘墨浮，难于实现“笔灵墨活”的效果。王羲之：“夫作字之势，饬（斥）甚为难，铦（先）来去之则，反复往还之法，在乎精熟寻察，然后下笔。”能够辩别笔锋这个最有效的传力点，方知用笔之奥妙。学拳有拳谱，歌者有曲谱，画者有芥子园画谱，书者当读书谱。孙过庭：“窥其根源，析其流派。”指出了“或乃就分布于累年，向规矩而犹远”的错误方法，而造成的“图真不悟，习草收迷”的恶果。称其为“诡辞异说”而不齿。
为“以祛未悟”，让后辈“披卷可明，下笔无滞，”能“文约理瞻，迹显心通”，“心手双畅”，“翰逸神飞”，孙过庭的“执、使、用、转”为我们指出了一条明确的路子。
“执”，是指执笔的深浅长短之分；
“使”，是指运笔的上下左右之别；
“转”，是指转折回环的笔势；
“用”，是指点画向背的布置。
这真是用简单明了的语言阐述了用笔的真谛。
在这里要着重指出一点笪重光：“笔之执使在横画。”由于右手执笔的生理原因，笔锋被动的绝大多数是向右，右下面及邻侧用力，这个自然的力量驱使笔在作拉、推动作摆动的笔锋，开始了文字书写的过程。东汉书法家蔡邕：“惟笔软则奇怪生焉。”这是最早有关锋变的论述。悟得传统书写技法的道理，认识和掌握笔势这个密码，分辨笔锋的变化形态，方能“编列众工，错综群妙，举前贤之未及，启后学于成规。”（孙过庭语）临谁象谁，以后，方能“因势立形”，写出具有自己风格的作品。
答 疑
一，软与硬
追溯书法发展史，书写工具由契刻甲骨文的刀笔，至秦蒙恬发明的兽毛制作的毛笔，软和硬就在交替着。硬笔队伍中的石笔、粉笔、铅笔、圆珠笔等等，软笔队伍中连毛刷也参入进来。指、拳、书，都不知应归哪一类。工具材料的改变和选择，必然带来书写技法上的调整和改变。由于工具材料缘故，钢笔顺其角度坡着写，铅笔粉笔易磨损，所以要不断变化接触面，旋转着写，才能保证线条的均匀。大地书法笔是用膨胶棉式海绵一类作笔头，笔锋少了一个齐，遇到方笔画只需倾侧一个角度去写。其笔杆因为站立书写的缘故加长，在控制时，可采取反手绕臂增加其稳定，以保证立锋书写。文字依附的材料不一样，意趣意味也不能像毛笔在宣纸上表现书法的丰富内含。
启功：“如果写的注意力在笔画的轨道上（注：笔势：力的轨迹和趋向），把点画姿势看成次要部分，则无论用软毫硬毫，都会得心应手，写熟结字，即用钢条在土上划字与合手棉花蘸水在板上划字一样会好看的。”又说：“用笔不论刚与毛。”“读帖先别笔与刀。”
传承中华文化，丰富思想文化宝库，软硬还需共存互促、互补。有的毛笔书法真好，其他字一团糟。儿童书法挺好，作业一塌糊涂，大学生字写得惨不忍睹，这是软硬之争带来的恶果。王羲之：“若非通人志士，学无及之。”书法培养的是通人志士。知其“书体互通”、本应“有法无笔”。
二，临与创
历史遗产中的篆、隶、楷、行、草诸种书体，历代书法家中以西晋二王，唐颜柳欧诸，宋苏黄米蔡，之赵孟頫，明董其昌等等名人字帖，先学什么？后学什么？各类人群，适合学什么？目不暇接，众说纷纭。但临帖、临碑其本共识。孙过庭：“虽学宗一家，而变成多体，莫不随其性欲。”道破临创的关系。临的要求是“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心不厌精，手不忘熟。”“目击道存。”“心悟手从，言忘意得，纵未窥众术，断可极于所诸矣。”创作是这样状态下发生的。“目击道存”是学习古典书法的根本。孙过庭：“手迷轻重挥运之理，心昏拟效之方”求其妍妙，不亦谬哉？
时间有长短，悟道有早晚，道行有深浅。“不入其门，讵窥其奥者也。”杜甫：“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苏东坡：“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字的功夫在字外，特别是针对书法多读点古典书法理论真重要。借用郑板桥诗：“险觅天应闷，狂搜海亦枯。”真是应该“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
参考书目：
1·老子《道德经》
2·姬昌《易经》
3·蔡邕《九势》
4·刘熙载《书概》
5·王羲之《书论》《笔势论十二章并序》
6·王僧虔《笔意赞》
7·李世民《论书》
8·孙过庭《书谱》
9·赵孟頫《定武兰亭跋》
10·董其昌《论用笔》
11·包世臣《艺舟双楫》
12·康有为《广艺舟双楫》
13·沈鸿根《行书概论》
附图：
1、 四力图：上推，下拖，左送，右拉
2、 笔势往来图：三，川，东，书，井，水（行草）
3、 锋势形态图：起笔；露锋落笔；逆锋起笔；侧锋落笔；正搭锋承笔；反搭锋承笔；
行笔：中锋行笔；裹锋转笔；折锋转笔；衂锋勒笔；提锋连笔
收笔：折锋收笔；回锋收笔；杀锋收笔；出锋收笔；抽锋收笔顿；顿锋回笔；驻锋翻笔；环锋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