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毫轩论书

   书法乃精神之产物，对格调与境界之要求较高，故前贤曰：丹青难写是精神。孙过庭曰：“达其情性，行其哀乐。”杜子美有诗句云：“直取性情真。”《文心雕龙》有句曰：“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石头记》不朽，乃雪芹泪铸之故。书中有载：“壬午（一为说癸未）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泪者，情之所动也。可见，引领真情性，乃艺术创作之大要，合儒家精诚，道家守真之论。历代大家生动鲜活之笔墨，亦是书者精神境界之化身。笔墨生命力持久与否，与书之格调及书者精神境界之高低以及诉诸形象的笔墨修为能力密不可分。
      项穆曰：“中也者，无过不及是也。和也者，无乖不戾是也。”此乃古人对书法审美取向或价值之要求。吴德旋《初月楼论书》以是论为据，评颜鲁公《争座位帖》尚带矜怒之气，《祭侄稿》有柔思焉，藏愤激于悲痛之中，所谓言哀已叹者也。可见中和之美，自古受到推崇。
      书法审美，亦在阳刚与阴柔两大审美范畴之内。阳刚者，以骨力、气势、雄强、茂密等为审美特征。阴柔者，以婉约、意趣、纤弱、萧散、简淡、圆润等特征为迹象。二美无高下，对立互补，侧重点不同而已，兼得韵者为高。
      就书法而言，得气势易，得气象难。江海波澜壮阔，一浪高过一浪之气势，构成江海汪洋恣肆、宏阔广远之气象。故书法笔墨之气势，以能生发气象为高，仅得气势而不见气象为低。
   刘熙载《艺槪》云：“学书通于学仙，练神最上，其次练气，最下练形。”董其昌曰：“临帖如骤遇异人，不必相其头面手足，而观其举止笑语精神流露处。”庄子所谓目击而道存者也。齐白石曾说：“我学习人家，不是摩仿人家，学的是笔墨精神，不管外形像不像。”窃以为，临法书，初不忌生吞活剥，力求兼顾神形。后则宜取己所需，或遗貌取神，或遗貌遗神而取其意，力求得其气息，近其精神。总之，最终是以为寻找到属于自己的精神归属为目的。
   《菜根谭》有句曰：“意所偶便成佳境，物出天然才见真机，若加一份调停布置，意趣便减矣。白氏云，意随无事适，风逐自然清。”有味哉，其言之也。苏东坡曰：“书初无意于佳乃佳尔……”，又曰：“我书臆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窃以为作书如作赋，当在有意无意之间耳。张彦远《法书要录》之‘何延之兰亭记’文中，说王羲之《兰亭集序》是：“…..兴乐而书……，及醒后，他日更书数十百本，无如祓禊所书之者。”可见，笔、纸、墨、心境、环境等相互转变，将会出现别样的风景，或可谓佳书不可再现，令人警醒。神宗曰：“饥来吃饭倦时眠”，诗旨云：“眼前景致口头语”。尽极高寓于极平，至难出于易。正所谓有意者反远，无心者自近也。
      王僧虔曰：“书之妙道，神采为上，形质次之，兼之者方可绍于古人。”此论妙在兼之者三字，学者不可不察。与祝枝山“有性无功，神采不实。有功无性，神采不生。”之论异曲同工。
      怀素《自叙帖》有诗句曰：“人人欲问此中妙，怀素自言初不知。”“醉来信手两三行，醒后却书书不得。”观此二论，初不知并非盲从，实属追求在有意无意间捕获草书天然去雕饰等意味之情状，与苏轼无意于佳乃佳合。而醉来信手两三行，亦非真醉，是一种忘我于笔墨之书写状态。作草者，不可以真醉试笔。盖适量饮酒，可调适心境，书写时，平素理性之成分暂受抑制，非理性成分呈兴奋态势，驾驭得好，或许有助于笔墨发挥，但也因人而异。
      黄山谷曰：“余寓居开元寺怡思堂，坐见江山，每于此中作草，似得江山之助。”《菜根谭》有句曰：“登高使人心旷，临流使人意远，读书于雪之夜，使人神清。舒啸于丘阜之巅，使人兴迈。”可见大自然于人心境影响之大。作书亦需调养心志，令其舒畅闲适，合孙过庭五合之首论神怡务闲，则生花妙笔可期也。
      窃以为风雨可养笔墨，故喜阴雨天开窗写字。盖阴雨天可暂放锁事，友朋来往亦多不便，心境闲适之故。
      王羲之云：“转深点画之间皆有意”，盖指用意之曲。包世臣云：“古帖之异于后人者，在善用曲。”盖指用笔之曲。姜白石曰：“钟、王书法，潇洒纵横，何拘平正。”可见作书当求意法皆曲，若仅以藏为曲，笔墨之婉约为曲，则从形耳。
      窃以为，米芾八面出锋者，书势也。乃随机而化，随需赋形之笔墨流淌情状。此情状自始至终在运动变化着，虽无常态然终不失掌控，故米芾善因势利导者也。
      后汉赵一《非草书》云：“……草本易而速，今反难而迟，失指多矣。”窃以为，作草当首熟草法，次放胸襟，再研文辞，令笔墨随机生发，存节律，生波澜，于自然鲜活中见情见性见精神，纵横不逾矩，契合文意者至高。迟速简繁因章而定，因篇有别。
      作小楷当于小中存节律，令其活脱。恣意中去妩媚，令其闲雅存古韵。
      古法帖印之繁复者，非书者之为，乃观、跋者及藏家传序诸信息之佐证。亦非章法之需也。

                                 二零一三年元月于牧毫轩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