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自己
六十年代初,我出生在皖北农村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说起这地儿不少人都知道——淮海战役主战场双堆集。这里地域偏远、民风淳朴、乡情浓郁。父亲是当地的一位医生,小时候上过私塾,也算是文化人,使文写字、知书达理、为人谦和,乡亲们都尊称他为先生。在父亲的熏陶下,加之我好静的秉性,对读书识字有所偏好,还特别喜欢画画,看到大人们随手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的家畜家禽时,兴奋不已的我就跟着模仿,以至于家里的土墙上到处都留有我画的什么牛呀、猪呀、羊呀、蝴蝶什么的。
上小学了,学识字了,父亲就教导我说:“字是门面,一定要练好。”于是每每在放过学后就让我练习毛笔字,写过后他再给指出缺点加以改进,说实话练习毛笔字其实我也挺喜欢的。在那个年代出生的人都还记得当时也没有什么正规的字帖,只是有用放大了的楷书美术字作为范本的描红。就这样,经过很长时间的练习也就掌握了一些个基本的书写技法,笔能拿的住了,手腕也有了一定的功夫,字也逐渐写的有了模样。那个时日是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最为热闹的年代,各地都掀起“人定胜天”的工作热潮,修公路、挖大河,到处彩旗飘扬,人声鼎沸,热火朝天。记得在挖河的工地上,县里来了一个兴修水利的宣传队,在我们村头竖起了高高的宣传广告牌,上面画了很多的红红绿绿的宣传画非常好看,第一次见到这么气派的画作令我激动、振奋,那种对画画的崇敬、尊重、向往的心情让我驻足良久。
中学时期,由于自己的爱好,仍然没有把写字画画丢掉。只要一上城里,首先要到新华书店里走走,买一些画画方面的技法书籍,象什么素描、线描、小人书之类的,回来后照着临。由于老家地处偏远相对落后,在当地十里八村的就没有一个正规的专业美术老师可以请教。
真正比较规范地学习书法、美术还是考进淮北师范以后。师范的三年,也才算见到了宣纸,了解了啥叫“文房四宝”,并在多位老师的教诲下,逐渐懂得了用笔、运墨方面的基本技法,明白了原来写字和书法并不完全是一回事,分清了中国画和西画的本质区别。在那神秘懵懂的书画缘境里携带着憧憬诉诸于渴求,这可以说是我艺术道路上的初入门阶段。
日历掀到了一九八三年六月三十号,那时我刚刚二十出头,有幸毕业留校,工作性质是教务兼书法教学。从课桌移步到讲台,角色的转变使我顿感知识匮乏的尴尬,面对黑板、讲台和下面几十双眼睛,我暗下决心——还要继续充电。本着对书画无可割舍的夙缘和执着的追求以及教学的压力,经过两年的精心准备,于八五年我如愿考取了安徽省教育学院“美术教育”专业继续深造。
我所在的班级是安徽省教育学院招收美术教育专业的第二届,由于设置专业较迟,当时还没有形成规范的师资队伍,大多数教师都是在省会合肥聘请当地有名望的专家学者及教授作兼职教师,像张建中、郭公达、童乃寿、郑若泉、周彬等。这一点,业内人士都了解,学院配备的这些老师也可以说是我们省国画书法方面力量的主力军了。在省教院两年对素描、色彩、国画、书法及理论方面各课程的深层次脱产学习,才算是真正走进了书画殿堂。
省教院教学严谨、灵活,老师的业务能力和责任心强,每届生员不多,老师也辅导得过来,教学效果很好。我们尊敬老师,老师也爱护学生,班级就像个大家庭,同学之间和睦相处,无拘无束,其乐融融。大家在一起读书、临摹、写生,跟老师学、向高年级学、向书本学,个个劲头十足,如饥似渴的汲取营养,活脱脱一个“大跃进”的风景。人们常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为了能多学些东西避免干扰,不少同学养成了晚上熬夜的习惯,以至于早上起不来床睡懒觉,害的系主任一大早就拿着小棍儿到寝室里一个个的敲。我在班上睡懒觉是最出名的一个,同学们也都时不时的拿我开涮,我干脆就自封为“睡务大臣”。现在回想起来省教院的学生生活还真是让人留恋呀。在这里也确立了专业主攻方向——以中国花鸟画为主兼习书法。
屈指算来也已从艺三十多年了,对于学习传统的花鸟画,我也有着自己的感受,在这里不妨谈谈自己的心得,以利与同道交流。
我认为对于花鸟画的学习要具备三个方面的素质,第一要有较强的造型能力,其次是要有书法的功底,再者就是要有独到的构图形式。大家都知道,自唐代至现代中国画分为三科:山水、花鸟和人物。从造型准确要求上来讲第一位应该是人物画,人物画发展最早,历史最悠久,讲究内容充实、结构合理、造型准确,并有较强的时代感和生活气息。自从东晋时期的著名人物画家顾恺之在理论上提出了“以形写神”的人物造型原则以后,至隋唐五代具有代表性的人物画家有阎立本、吴道子、张萱、周昉,顾闳中、周文矩等尚意趣、重表现以及人物画家梁楷以泼墨入画到元代的赵孟頫,明代的仇英、陈洪绶、曾鲸,清代的高其佩、黄慎等,以及晚清的任伯年对人物画“形”的表现都无一例外地提出了“神似”的观点。也就是说绘画的主旨是“写神”,那么神从何来呢?神是建立在形的基础之上的,没有形无从谈起神。“形”就是造型,造型是以笔墨线条来构建的,没有扎实的造型能力就达不到人物画所提倡的“形神兼备”,可见人物画对形的要求是多么的重要。
花鸟画着眼于情趣。在中国绘画中,花鸟画是一个宽泛的概念,除了本意花卉和禽鸟之外,还包括了畜兽、虫鱼等动物,以及树木、蔬果等植物。在原始彩陶和商用青铜器上,“花鸟”充满神秘色彩,遗留着图腾的气息。到六朝时期花鸟画已具有相当高的水平了。唐代的薛稷画鹤,曹霸、韩干画马,韦偃画牛,李泓画虎,卢弁画猫,张旻画鸡,齐旻画犬,李逖画昆虫,张立画竹等等,已能注意到动物的体态结构,形式技法上也比较完善。五代以徐熙、黄筌为代表的两种不同风格类型确立了“黄家富贵,徐熙野逸”两大流派。北宋宫廷收藏中,有三十位花鸟画家近二千件作品,所画花卉品种达二万余种。南宋画院一半以上的画家画花鸟,这一时期的花鸟画是中国花鸟画发展史上一个高峰。元、明、清三代花鸟画也都多多少少的受文同、苏轼思想的影响,借以表现了文人的“士气”。在现代画坛,齐白石笔下的虾、老鼠、蚊子、苍蝇,徐悲鸿的马,李苦禅的鹰,李可染的牛,黄胄的驴等等,都蕴含着很强的解剖知识,结构严谨,造型准确,其栩栩如生写实功底令后人却步。一个栩栩如生道出了原委——还是造型,绘事必然要求造型准确,也就是要画象才行,当下画坛不是出现了不少自称什么什么“牡丹王”、“梅花王”、“马王”、“驴王”的吗,就像某些商品一样称王称霸,还有狂称“超霸”的,哈哈,这种大言不惭的称谓也不怕闪了舌头。也没见过黄宾虹、吴昌硕称过王,可他们的作品被人尊重而流芳百世。当你看到时下自己标榜为著名画家“虎王”的作品时,你总会感觉到虽然虎头上也有着“王”字的标记,可那粗劣笔墨塑造出的神态总是象猫。
山水画讲求的是意境,对物象的“形似”不做过高的要求。发轫期的魏晋南北朝,玄学之士标榜隐逸,专门从事绘画的士大夫们,都有很高的文学修养,所以我们在早期山水画中看到的一般是“群峰之势”,“若钿饰犀栉,或水不容泛,或人大于山,率皆附以树石,哄带其地,列殖之状,则若伸臂布指。”纵观山水画的发展历史,我们不难看出,山水画重笔墨情趣和诗的境界,正如吴道子的笔迹豪放、王维的“破墨”、王洽的“泼墨”、张噪的“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苏轼的“画中有诗,诗中有画”以及 “不求形似,但求达意”。北宋韩拙认为的“笔以立其形质,墨以分其阴阳,山水悉从笔墨而成。”米芾的“画意不画形”、元代赵孟烦以及“元四家”不再迷恋于自然界中的真实和韵律,而是抒发自己的性情。“明四家”、松江派、 “四王”、“四僧”、“八怪”、“金陵八家”等等在山水画创作上面同样遵循着传统的中国画不讲焦点透视,平面构图中的纵深关系处理是采取独特的“三远法”。不强调自然界对于物体的光色变化,不拘泥于物体外表的肖似,而多强调抒发作者的主观情趣。鉴于绘画造型功力方面的因素,现在画界涌出了大批从事山水画创作的职业画家,他们跻身于经济文化发达的城市,花上几万元投身于某某大画家的工作室,弄个国家美协会员,蓄着长发、穿着个性、摆下艺术家的派头,印画册、搞展览、请名人题词、与“大师”合影、出入大酒店,象明星一样到处走穴。为个啥呢,四个字“忽悠钱呗”。仔细分析一下,他们也挺不容易的,没有经过专业的基础训练,解决不了造型的问题,也就画画山水吧,反正多块石头少块石头也影响不了形象,只要有冤大头出银子就行。
再来聊聊书法与绘画方面的事。中国画区别于西画除了传统文化、观念、手法和形式以外,还有就是绘画材料的区别。西方绘画采用布、纸及板作为承载图画的材料,而中国绘画则使用纸质及织物材料,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宣纸和布帛;西画采用油性颜料,中国画使用水性颜料;西方绘画使用油画笔进行创作,中国画使用毛笔进行创作。文化和材料方面的差异导致了观念上的区别,比方说西方人重视“再现”自然,而中国人则重视“表现”自然;西方人重视自然科学运用到绘画上,而中国人则重视哲学思想运用到绘画中;西方人重视色块和明暗,而中国人则重视线条和虚实。应该说中西方都对线条重视,可西方人没有中国艺术家对线条有着特殊情感和关照。
线、形、色是中国画的三大要素,是构建意象产生风格的主要形式。我国绘画最注重线条艺术,追根溯源还是与书法有着同源的联系。线的形象也能体现出美感,画家的笔法和笔力要把线勾得好往往全仗艺术功力和对线的体会与修养。由于画家的气质素质不同,所表现的对象不同,也就创造出程式各样化的线条。如:“春蚕吐丝”比喻柔美而不断,“如锥划砂”比喻笔力浑厚着力;“力透纸背”说明用笔之沉着有力;“绵里藏针”说明有内功和骨法;“屋漏痕”指的足用笔凝重而留得住;“金锉刀”是形容用笔具有金石刀斧味等等,这是线条的内美,是线条自身存在的生命力。
用线造型,要使用线塑造的艺术形象集中、有生命力,画家必须存运笔中渗透自己深刻的思想感情。画家用线的技巧与功力和用笔技巧是完全一致的。俗话说“力透纸背”就是指用线的功力、用笔的速度和恰当地用力所产生的效果。人们对线的感觉只有在线表现集中对象时才能显示出来,如老辣、粗犷、高雅、流畅、凝重等;人们从线中感觉到气质,既体现对象的气质,又蕴涵着画家个人的气质。在用笔和用墨方面,是中国画造型的重要部分。用笔讲求粗细、疾徐、顿挫、转折、方圆等变化,以表现物体的质感。古人总结有勾线十八描,可以说是中国画用笔的经验总结。由于中国画与书法在工具及运笔方面有许多共同之处,二者结下了不解之缘,古人早有“书画同源”、“书法入画”之说。但是二者也存在着差异,书法运笔变化多端,尤其是草书,要胜过绘画,而绘画的用墨丰富多彩,又超过书法。郑板桥纸上的竹子就显露出八分的气息,吴昌硕腕下的梅花就蕴含着篆籀笔意,黄宾虹墨中的上水也留存有草书的遗韵。笔墨二字被当作中国画、书法技法的总称,它不仅仅是塑造形象(线条)的手段,本身还具有独立的审美价值。中国画的墨法和笔法是不能分的,墨是以笔来表现的,墨法之妙,全在笔出。如果没有墨,笔法就无从体现。墨分五色,墨色也具有色之变化的趣味,须有干有湿,有浓有淡。唐代王维说:“夫画道之中,水墨最为上,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或咫尺之图,写百千里之景,东南西北,宛尔目前,春夏秋冬,生于笔下。” 可见,线条是构成绘画的基本元素,书法是绘画的基础,想把写意画画好,书法不能滞后。
接下来再聊聊花鸟画构图方面的粗浅认识。中国画在构图、用笔、用墨、敷色等方面,也都有自己的特点。中国画的构图一般不遵循西洋画的黄金律,而是或作长卷,或作立轴,长宽比例没有定格。但它能够很好表现特殊的意境和画者的主观情趣。花鸟画不过于讲究透视,但注重以笔墨留痕所产生的虚实中经营构图,提倡块面与点线所组织起来的构成形式。构图也称布白、章法,晋代顾恺之称“置陈布势”,在谢赫《六法》里称“经营位置”。它是指在特定的平面范围内(画面中),将自然界中的艺术形象有机地组合起来,使其形成符合艺术规律的组织结构,从而创造出一幅完整的艺术作品。西方称为构成,其实都是一个意思,也就是对画面的组织。绘画的构图是创作成功的关键,在创作过程中,如果只在造型准确上用功夫,或只专注于笔墨技巧,而放松了对构思布局、主题思想、宾主地位的慎重研究和安排,即便费尽心机,也得不到好的效果。
古人画论上说“意在笔先”、“胸有成竹”,就是要画家在动笔之前,通过作者对自然现象的观察经过思想上缜密地筹思,在胸中酝酿题材、体裁、构图和表现方法,在脑海中构成一幅约略的草图,打好“胸稿”,使得下笔便有所依据。构图并不仅是安排位置,而是和构思、立意、造型、色彩紧密联系的。写意花鸟画往往是一气呵成,画时不容有更多时间去思索。我的经验是,初学者在构图时,可事先画一小稿,或简单地用松炭布布位置,看看远近距离效果。当然不需要底下铺上稿子来描摹,但在勾勒花叶的,有稿也未尝不可。总之,所谓写意,是在形似中进一步要求神似。而时间又不容许作者慢慢去思索,关键在于作者要在落笔前,在脑海里先组织画面,进行完整的创作构思,这就是前人所说的“以有为而作者为胜”的意思。
前人在构图方面已经总结出了一些实际经验和方法,经过历代画家的实践,更有所发挥和增益。表现在中国绘画技法上最显著的特点,便是不受时间和空间限制的构图法。我喜欢画荷,从实践中也摸索出了一定的经验,有着自己的一些想法,下面就从这个题材来谈谈自己的心得吧。
荷花有着二十多个别称,是古今画家常画的题材。我之所以喜欢画荷,也许首先是对荷花的精神和品质有着敬仰之情的缘故,就像北宋周敦颐的《爱莲说》所描绘的那样“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荷花,曾是古往今来文人笔下高歌咏叹的对象,文人雅士惊叹于它的清姿素容,并将其形诸笔端,以颂莲花坚贞的品格,也表现了作者洁身自爱的高洁人格和洒落的胸襟。
其次是荷的形象令我着迷,宽阔的叶面、劲挺的荷梗、壮实的莲蓬以及风姿卓越的莲花,自然组合成了点线面的韵律。荷在一年四季中,除了春天其余三季均各有姿态,都可入画。夏荷莲叶接天,荷花盛开,繁茂妍丽;秋荷花落结果,茎叶穿插,别具神韵;及至冬荷,残叶曲茎,组合排列具金石味。古代的荷与今天的荷在自然形态上不会有多大明显的不同,但在艺术表现上现时代的画家照样可以各自有所发现,画起来各有偏爱,风格手法各不相同。可以说,人们不满足于欣赏自然形态的荷而创造和欣赏艺术的荷,原因正是要透过作品看每位作者不同的情感寄托和不同的意匠手段,从中得到美感享受。古人的高峰不可超越,但我们仍可以有所创造,因为人不同了,情感与审美情趣现代了,画也自然会与古人不同。荷真是大自然的美妙创造,我画荷以块面和线条作为基本符号,加上点的点缀,通过一定的构成组合,线的穿插产生的韵律感,以抽象的形式经营画面,变圆为方,凸显出方硬孤傲的风格。
本来只想在此拉拉自己的昨天、今天和明天,可由不住又扯到了专业方面的话题,这些个话题是俗老一套了,大家比我还谙熟于心,说多了倒胃,看多了伤眼。我这人,也没个啥脾气,容得下诸位道兄的说三道四,我更知道没有批评就没有进步,没有砥砺就不利于成熟。
浑浑噩噩奔天命,碌碌无为半辈子。人生艺旅走到了这里,也想对自己的过去进行一次梳理。回望身后歪歪斜斜深浅不平的脚印,深感惭愧:惭愧自己的愚笨而空耗了时光,惭愧自己的懒惰而无颜面对亲友和师长,也惭愧自己的无知而写了这篇感想。
黄保健于己丑年梅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