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不是禅——侯素平与《禅非一枝花》

文:李志军

  在李健强的画展上,见到了久违的素平。他递给了我一本书,《禅非一枝花》,是他对明代高僧黄檗无念禅师语录的校注翻译。我看了他好半天:这位是曾经朝夕相处的小平兄弟吗? 

  我曾把他的一本画册给老画家鲁慕迅先生看。鲁慕迅睁大了眼睛问:“是哪个侯素平?是世南的那个学生吗?”我说:“没错。就是那个素平。”好大一会儿,鲁慕迅说:“高。出手就是不一样。” 

  我是挺喜欢看周星驰的电影。他把人生看得很透,然后漫不经心地寄寓于荒诞不羁的搞笑之中。《功夫》里的那个小混混,粉身碎骨式的重拳,竟然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脉,被蛤蟆功顶到九霄云外,反倒成就了他的如来神掌。人的肉体当然是不行的,但精神可以。禅门常说:“须死一场始得。”大死才能大活。如果不能让凡情俗见虚空粉碎,就不可能像《功夫》里的蝴蝶一样,灵魂出窍,羽化成仙。 

  南宋之后,“禅法烂熟”,因此关注不多。08年,美国一位研究明代士大夫佛教的艾静文博士到武汉大学作访问学者。我曾陪她一起阅读三袁、陶石篑的文集,往来信札中,就有无念禅师。袁伯修说,“天下衲子多矣,然求苦参密究,具宗门知见者,如吾友无念禅师,实近日海内之优昙也”。看了小平整理的这本话语录,方知袁伯修此言不虚。 

  无念禅师说:“要了此事,须把死之一字悬在眼睫下,如堕万丈坑要求出相似,钉一确二,着实取究。”他也是参禅参得“当下失身丧命”时才开悟的。他回忆说:“僧数十年只为者件事,不避寒暑,穷参力究,困苦劳形,逼得身心无奔逃处。一日掇盆送柜,不觉失手柜盖倒来,打头作痛,豁然猛觉,踢破无明,掀翻识浪,数十年愁苦一旦休息。”难怪一向白眼看天的李卓吾,独对无念禅师,以青莲目视之。无念的很多教诲,都是自己切身的体会,读来令人深省,不象其他的高僧语录,句句似曾相识。 

  范伟和赵本山说的相声:“大夫,我不想知道是怎么来的,只想知道是怎么没的?”魂归何处,大家都很关切。对于净土,慧能是否定的:“东方人死了往西方去?西方人死了到什么地方去?”宋代之后,禅净日渐合流。净土信仰由方便说法变成了徒众的精神支柱。所以有人嘲笑说,道教是贪生的宗教,佛教是怕死的宗教。无念禅师的回答最妙最透切。 

  僧人问:“我日用处处搬营,无处不是觉性灵通,忽然气绝,未审灵灵寂寂的东西归于何所?”无念反问:“你即今灵灵寂寂的东西在什么处!”僧人无语。无念说:“学道人唯有此关难破。此处若不分明,则属精灵。” 

“灵灵寂寂”的,不是你日常见闻觉知生理意义的心,而是你的清静本心。只有本心佛性,千古永恒。僧肇说:“夫至人空洞无象,而万物无非我造。会万物以成己者,其唯圣人乎!”生前没有明心见性,临终四大分散,肉体都不存在了,皮之不存,毛之焉附? 

  无念非常真实。他坦率地说自己开悟之后,并没有常住自心,恒定不迁,而是内识不停,六根不歇,遇境逢缘,被八风摇动。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在世间修,“向众生队里掺炼已躬未尽之阴气”。他说:“见谛不实,难逃顺逆二境。奔驰南北,借是非场,假利害剑,磨炼习态,方得疑情顿脱,见惑销融。”(《复邓太史定宇》)一直修到“脚跟须点地,脊梁硬似铁,游戏人间,幻视万缘,脱去知解,及至作用,不落窠臼,才是观自在也”。(《复刘太史云峤》) 

学问阴毒,最隐最微。读书人因为聪明伶俐,往往将暂时歧路指为究竟。无念说:“休歇太早,智不入微,道不胜习耳,若不回头,此纸即同腊月扇子也。”(《复王宪副丰舆》)当你因小有所得而自以为已经顿悟的话,请你扪心自问:“迎接僚属时,政务冗杂时,还生忻厌否?逆境逼迫时,心安否?事不称意时,心一如否?六根对物时,人境两空否?形骸分散时,来去自由否?”(同上)经常用这几句话问问自己,倘若不再脸红,庶几就成佛了。 

  高僧的话语录,校注尽管不易,但多读书,查阅资料尚可解决,翻译则极难。小平不是一个聪明人,偶然的机缘,跟随了李世南先生。陪伴先生走南闯北。后来,成了北漂。我知道在先生的雕琢之下,其书法、绘画都是日新月异,也知道他拜了妙侠法师,参禅修佛,但没有想到他如此沉潜,勤苦。看看身边一个个满口禅啊道啊的朋友,真像黄檗无念感叹的那样:“孔子三千徒众,个个聪明博达,善学愚者止颜子一人!”(《复尼大士澹然》) 悟道的高僧,生活在另外的一个世界之中。我们是玻璃缸里的鱼,他们在鱼缸的外面。他们可以在我们的世界里面自由出入,我们则要有一个鱼化为龙的脱胎换骨才行。我们的心灵,如果不能从鱼缸里跳跃出去,进入高僧的精神世界,企图去阐释所谓的佛法禅意,轻则说是梦里说梦,说重了就是谤法谤佛。历代高僧对此都是深恶痛绝,并且忧心忡忡。临济义玄骂道:“且要平常,莫作模样。有一般不识好恶秃奴,便即见神见鬼,指东划西,好晴好雨。如是之流,尽须抵债,向阎老前吞热铁丸有日。好人家男女,被这一般野狐精魅所著,便即捏怪。瞎屡生,索饭钱有日在!”(《临济录》)黄檗无念在给学人的信中说:“公天姿卓异,胆志超群,正足胜任此段因缘,奈何聪明太煞,多被见解阴魔瞒过,于般若本心不能触动,先哲斥为认贼作子者是也。”(《复邹司寇南皋》) 

  何为本心?佛性?高深莫测。 

  一次佛学与多学科的对话会上。一位皈依多年、饱读佛经的哲学教授说:“什么是如来藏?如来藏是宇宙能量。我们修佛,就是打破小我,与如来藏的这个宇宙总能量合二为一。”一位来自台湾的方丈首先对教授能够思考“如来藏”的问题表示赞赏。然后,方丈引经据典地说,佛性是我们每个人身上所潜藏的佛祖的伟大品格,岂能把它说成宇宙能量?二位都是我所敬重的人,“伊余小子,信惭明哲”,不敢多言。 

  饭时,我说:“本来简单的问题,你们搞得太复杂了。我们的心就像懒婆娘的碗盘子,饭后不洗,滋生病菌,日久中毒。佛祖不过提醒我们:这只碗本来是干净的,把它洗干净,才可以继续使用。这就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佛祖管饭碗盘子的这种本来干净的状态,叫‘如来藏’。一个又响亮又好听的名字而已 。” 

  胡兰成写了一本书,叫《禅是一枝花》,小平的这本书,叫《禅非一枝花》。一开始,我还以为无念禅师说过这么一句话。看了一遍,明白是小平的破执的故意。当然,是小平深通无念禅师的本意。禅师说:“世人读佛书,奈何不识题目。佛明说了意,人反执义。妙湛总持皆是空名,万事都是自己。只因执着为实,被他障却真空。”(《复黄司马季主》) 

  禅是一枝花,禅非一枝花,都不重要。禅是什么,什么是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心。 

  记得一位朋友问我:一切众生都有佛性,为什么赵州和尚说狗无佛性?可他后来又说狗有佛性。 

  我说:“狗有佛性,没有佛性,关键在你,不在狗。” 

忽觉失言,连忙笑道:“对不起,我不是开玩笑骂你。譬如你是喜欢动物的人,你就觉得狗通人性,在你眼里,宠物就是家中的一口人。一个没有爱心而又贪吃的人,看见一只狗,想到的是一大盆热腾腾的花江狗肉。” 

  “禅是一枝花,禅非一枝花”、“狗子有佛性、狗子无佛性”,就像一左一右两扇大门,把人的心灵死死地关在黑屋里面。只要用生命的力量,顽强地去撞击它,再坚固的铁锁都有断开的时候。等你冲了出来,就会像一只鱼儿,自由自在地畅游在广阔、永恒的江湖海洋里。 

  又有一个僧人问:“狗子还有佛性也无?”赵州老和尚笑眯眯地说:“家家门前通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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