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帆烟际闪孤光——观《朱耷》像后感

 文:许亚虹

  在新近出版的〈侯素平画集〉扉页中,是一帧《朱耷》像,我想这当是画家得意的作品之一吧。我也极其喜欢此作。寥寥几笔淡墨加上两三点赭红,便别构一种灵奇的活画出了一代绘画大师八大山人的风神形貌。壮阔苍茫之中给人一种惊艳的奇趣。此种形式也与八大山人的人生波澜相一致:绘画艺术使他的凄凉暗淡的人生彰显出一抹亮色,于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不知这是画家刻意而为,还是无意中的暗合呢?

  还有那无敌的眼神,更是叫我难忘。看过许多艺术品的人物造像,蒙娜丽莎拥有的神秘的眼神,伏尔泰雕像慧黠的眼神。。。。却始终不曾见过如此光芒暗涌,莹澈四方的眼神。这光芒是人类最优秀的心灵深处孕育的珠光,它用深邃的思想,卓越的智慧,坚强的意志磨砺而出,无数心灵的奥秘蕴藏其中,引人探究.

  好的作品是人类智慧与真诚的崇高的证据。一颗心灵究解着另一颗心灵,越过重重障碍,穿越万里时空,画家的意念回到远古,回到明末清初,于电光火石间他看清楚了八大山人的容颜.于是那远古的神圣传言演变成了精微执著的形象,仿佛是传世的名曲终于有了乐谱.可以真正的传世了.

  我不禁为画家拥有的胆识魄力智慧而惊奇.一位现代的人物画家为远古的另一位画家造像,本身就是一件奇妙又微妙的事情,何况那远古的画家是名重几代,是创造了国画艺术金字塔的一代大师呢?稍不留神,便会功亏一篑,一代大师就会流于鱼夫,市贾商人等凡夫俗子之列。而要推测再现数百年 前的人物容貌,惟有的依据就是简短的历史记载的文字和他本人的绘画作品,可这一切都是抽象的呀,就像是让我们从苹果的香味中推断苹果的形状,从一段音乐中描绘出音乐家的容貌一样不可思议。

  可是我现在看到的八大山人像,却是栩栩如生,形神兼备,神情并茂,呼之欲出,形象上也不同于传统的国画中描绘人物的那种文质彬彬的取大成法,而是凹凸有致,明暗鲜明,精微必至,于是拂去岁月尘埃,一代圣贤皆寂寞的神采便清晰的浮现在眼前。

  寥寥几笔淡墨就营造出了最辽阔最浑厚的沧海,沧海月明珠有泪,那张面容里有数不清的苦难辛酸,惨痛的记忆,不动声色的承担。。。长长的脸庞,宽广的前额,充满了高傲的虔信的宁静,颤动的眉毛,挺直的鼻梁,倔强的唇上点点赭红,无比的鲜活明润,阅尽人间至高华贵和无限凄凉之后,不甘沉沦,在绝望中崛起,那一双眼睛里闪熠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高贵不屈的个性灵光。直抵片帆烟际闪孤光 的境界,摄人心魂,动人心魄。不知要经历多少晴日的风,冬日的雨才能幻化出如此魅力四溢的面容哦。

  我甚至依稀看到了他儿时摸样,童年的他应当不是如此的悒郁孤高冷寂吧,从他眼睛上仅显的那一丝挺拔俊俏 的睫毛,就不难推断出儿时的他是何其聪慧活泼天真呀,出生于贵胄兼书画世家,养尊处优,说不定还很任性呢。可是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国破家亡,倘大的世界里竟无他立锥之地,他隐姓埋名,盾入空门,落发为曾。而此时正值他青春年少,风华正茂之际,前路漫漫呐,可惜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荣华富贵转瞬换了青灯伴孤影,他由一个贵胄成为一个辞根飘蓬者。天上人间哦,蜂蜜之后的黄连最苦,他都畅饮了,义无返顾,既然滚滚红尘弃他而去,他亦断然决绝。立于红尘之外,在自然风光中陶醉,在艺术田野中辛勤寂寞的耕耘,艺术拯救了他苦难的人生,而他亦升华了艺术境界。人因艺显,他的名字在他创造的艺术金字塔顶上屹立,令无数后人追随他,为他的身世感叹,为他的人格魅力倾心。他依然是贵族,他是精神的贵族,贵族中的贵族。也许正是他独特的人生境遇成就了他独特高妙的艺术风格。如同李后主的词风在亡国后一变柔媚为雄浑深沉,开拓了词境。

  一件好的作品,等于一篇传记(罗丹),画家侯素平以极其敏锐的感受力把握主了八大山人复杂崎岖的心理状态,以极凝练的形象,极其箐萃的笔墨,以一种崭新的方式刻画出了一代绘画大师不同于常人的孤高风采。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王国维),几片淡墨,经过画家巧妙的组合联结,却令人从中读懂了一代绘画大师那丰富坎坷的一生。不由人不生后生可畏之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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