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智勇谈徐炽先生艺术道路

 

志在小道  艺高德劭

——写在徐炽先生80华诞及从艺60周年之时

历史上任何一位杰出书法家的产生,无不与他所处的时代,以及那个时代所形成的艺术氛围息息相关。汉魏产生钟张,晋末出现二王,盛唐涌现出颜、柳、欧、赵,一切看似偶然,其实也是一种必然。徐炽先生能够历经60余年不懈努力,从众多的业余书法爱好者中脱颖而出,一跃成为辽沈书坛上领导人物,正是在中国逐渐走出政治禁锢,开始文化艺术复兴的大背景下完成上述过程的,只不过他在书法实践过程中的“孤行一意”和在书法教育方面的桃李遍天下,非一般书法家所能企及,这是他影响辽沈,享誉全国的鲜明特征。分析和研究徐炽先生六十多年从艺经历,可分为两个方面,每个方面又分为三个阶段。

一、据为宗匠,取立指归

志学之年,留心翰墨。徐炽先生出生于上个世纪30年代中期。因家境比较贫寒,只念过初中,毕业于鲁美附中。在父亲的严格管教下,七、八岁就开始学习毛笔字,对书法有了初步的接触。在我们目前所见有限的作品中可以清楚的看到,先生在上个世纪60年代中叶,他的书法学习还属于自学自练,没能在名师指导下具体学习名碑、名帖。所以在这些作品很难看出学过哪一个大家,临过哪一本名帖。关于这一点,几乎跟那个时期涌现出的书法家的学习路径如出一辙。

师承鲁公,俯习寸阴。古往今来,有许多书家都是从学习唐楷入手,而学习唐楷又大都都从学习颜体开始。这是因为唐楷在中国书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是一次较大的变革和质的飞跃,而颜真卿又是唐楷的代表人物。与此同时,学唐楷、学颜体又是一件不易之事。一是学临唐楷的难度较大,不下一番苦功夫,不能得真传。二是学颜体的人较多,众多的书法爱好者研习与借鉴,留给后人可提升的空间很小。三是学到颜体的精髓并在此基础上推陈出新,非一般人所能做到,因此,许多人见异思迁,朝三暮四,绕道而行。而徐炽先生以其固有的厚诚与坚毅,在“颜”海之中奋力前行,一口气临了几十个年头。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从同为他的学生也是他的邻居的左沈生的回忆中得到证实:“无论春夏秋冬,铁西区艳粉街一个破旧的小巷之中总有一个小房的灯光亮到最后。灯光下,徐老师上身光着膀子,脖子上搭一条毛巾,描红临帖,挥汗如雨”。多年以后,就是在这条巷子里,成就了一位在辽沈乃至全国书坛学习颜体的领军人物。正如著名书法家王镛先生所说:“徐炽先生一件84条屏临颜真卿《李玄靖碑》的作品当时就给我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结字生动朴拙,用笔老辣随意,在把握颜字特点的同时,又摻入了汉、魏、六朝墓志碑碣笔意,看似与颜字貌离,却在精神实质上达到暗合,雄强之外又添几分疏朗、散淡,我认为是近当代学颜极难得的佳构。”这是多年以来对徐炽先生学颜成就的最中肯,最恰当,最权威的评价。

孔子曾经说过:“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用这句话来诠释徐炽先生学习颜字的过程恰如其分。虽然我们无法知道徐炽先生从哪天开始接触颜体字,却相信他对颜体字的喜欢也会有个相对漫长的过程。这也正如他告诫自己和弟子们的那句话——“小道遥远”。从知道到接触,到喜欢,到离不开,达到了一个常人无法理解,无法坚持,无法同乐的高度。2008年春节,我去他家拜年,他一见到我就象一个孩子似的拉着我往他的书房走。一进屋,我才弄清楚他如此兴奋的原因——前几天去南方旅游,在一个庙里,发现了一张颜真卿的碑文拓片。篇幅较大,字迹清晰,字体非常漂亮,在市面上基本看不到。徐炽先生是以几千元的高价买到手的,如获至宝。如果不是一个懂颜,知颜,乐在其中的人,根本不会有这样的言行与兴奋度。

博涉多优,融会颜王。求新图变是书法艺术学习过程中恒久不变的主题。因为学临古人碑帖的目的,是为了最终形成自己的风格。有人多变,有人少变,有人大变,有人小变,关键的问题是学古人到什么程度才可以变,变多少,变到哪里去。徐炽先生为我们树立了很好的榜样,从他的书法学习实践中,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得到启发和教益:一是突破一体,触类旁通。要慎重对待最初的字体选择,至少这种选择要符合自己未来创新目标,要有长远的打算。这就要求其字体是历久弥新,历代公认的名碑、名贴。同时又不能祈求一见钟情。因为真正好东西不易被认识,被喜欢。正所谓路遥知马力,日就见人心。更何况,受制于初学者自己学识与眼力所限,无法辨识真假,这就更需要名师指引,帮助选择。二是要有打持久战的准备,真心实意的与之“过一辈子”。只有在真正接触之后,才能对其产生正确的认识,真正的感情,真正的爱。只有在某一种字体上实现突破,才能为你兼学其他书体,积累更多的学习方法,包括用笔,结体,行气,布局等。我们周围总有一些人求新图变,却效果难见,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无论学习哪一种字体,总是见异思迁,不能坚持到底。熊瞎子劈苞米,劈一穗,扔一穗,到头来空手而归。同时博学多涉,又是汲取创新养分的前提和方法。徐炽先生常说:“学书是个慢工夫,急不得”。又说“学习书法是聪明人干的事,一般人很难学出成就来。”此言道出了书法学习的玄机:所谓慢,就是要打好基础多积累,不可急于求成,。如果心态浮躁,想几年成就一个书法家,是根本不可能的;所谓聪明,就是要博学多涉,善于从其他书体中学习你所需要的优点、长处,为你所用。要带着问题学,带着想法学,最终目的是取长补短。而要完成这样一个过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非普通人所能做到。三是把握时机,厚积薄发。就一般人来说,能把颜体字写到这样一个高度该心满意足了,无需再变。但我们还是看到他在年近古稀之时,完成了一次由颜体向颜、王合一的 惊人转变。十多年前的一天,我去看他,他突然拉我走向一幅新作品面前说:“你看,我现在这样写字了”。我当时大吃一惊                                                                                                                                                                                                                                                                                                                                  ——横幅巨作,颜王合一,多么大胆的改变,多么难得的融合,从此以后,纯颜的“徐体”不复存在。今天,我们回过头来看这件事,看似偶然,其实是一种必然。当一个人的博学多涉达到一定程度后,量的积累必然使其产生创新的冲动。而且积累越多,创新的欲望越强烈,创新的效果也越好。

从书法历史沿革来看,王羲之在先,颜真卿在后,颜体字正是在王字盛行的唐代脱颖而出,其本意在于为魏晋所兴的妍媚、清秀书风,注入一股敦厚质朴、大气雄浑的清新空气。颜真卿实现了这一目标,但与此同时,也丢掉了书法艺术本身应有的俊秀之美。而徐炽先生晚年的变化,正是追求颜真卿与王羲之“二美具”的一种体现,目的是在书法作品中,既要体现颜真卿的厚重美,又要表现王羲之的清秀美;既要展现颜体字的力量美,又要表现王羲之的用笔美和结构美,应该说这是一个难度非常大的尝试,但徐炽先生用他的实践证明他做到了。如今我们在徐炽先生的作品中,仍然可见那滞涩老辣的力度,却很少看到入笔和收笔都藏锋的颜体用笔,取而代之的更多的是王羲之的侧锋用笔。在字体结构与整体布局上,一扫过去那种夸张,险绝的态势,更多表现为平正与稳重。正如孙过庭所说:“初谓未及,中则过之,后乃通会,通会之际,人书俱老。”这对于那些见异思迁的人,对于那些轻视学习古人的人,以为可以随随便便学一点古贴便可以出名的人来说,也是个极好的教训。

二、桃李不然下自成蹊。

历史上每一位杰出的书法家都会或多或少的带培出自己的学生,但不会有像徐炽先生那样,用那么长时间,那么多精力,带培出数以百计的学生。这一方面缘于徐炽先生的特殊经历,另一方面是出于他对于培养书法艺术新人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播种书法艺术种子于铁西,硕果累累。徐炽先生培养书法业余骨干的工作始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当时他作为铁西区文化馆的一名工作人员,与已故著名篆刻家陈凤桐先生一起组建铁西书法研究组,我们称之为铁西书法班。当时沈阳市的业余书法活动组织都是以区为单位,比较正规,比较有规模的是铁西和沈河两个区,而铁西书法班则是规模最大,活动最正规的。每到星期五的晚上,学员们就会从工厂、机关,从四面八方向文化馆聚集,而徐炽先生会在那里等候大家的到来。有时他怕自己身体顶不下来,会临时买个面包吃上几口,然后为先到的学员点评作品。书法班的活动计划详实,内容丰富,除了针对每个学员的具体情况进行指导外,更多的是组织开展专题性的培训和观摩。像当年的“九畹”的老师,还有沈延毅,冯月庵,任书恒等老先生,均被徐炽先生邀请到书法班讲课,并进行书法表演,而且还经常在区和区之间,区与外市之间开展书法交流活动,以此来促进书法业余群众书法活动的开展。有一次 ,徐炽先生回忆起在铁西书法班的经历时,曾经这样叙述他组织书法活动的动因:“文革后期,我和杨仁凯先生就培养书法业余骨干达成过共识,而且杨仁凯先生还特意赶到铁西书法班,嘱咐我一定要把基层书法活动坚持下去,抓出成果”。从中,我们不难看出徐炽等老一辈艺术家在培养书法新生力量方面的远见卓识、责任心和使命感。今天我们环顾辽沈书坛,正在崛起的中坚力量和新生代,有许多人都是在徐炽先生当年辛勤培育下成长起来的。他们有的已经走进高校,成为书法专业的讲师和教授;有的在书法家协会中任职;有的在全国各个层次的展览中入选并获奖。时至今日,每年的春节都会有几十名学生到徐炽先生家欢聚一堂,陪徐炽先生过年。按照徐夫人的话说:“你们的老师,就等着盼着这一天,能看到你们他比什么都高兴”。

司职教育于示范,桃李芬芳。1984年,徐炽先生从铁西文化馆调到沈阳教育学院,担任书法讲师,为书法艺术的发展培养师资力量。徐炽先生深感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压力更大了,于是他更加努力的在书法理论和书法实践上提升自己,包括对书法史、书法艺术理论,颜真卿、王羲之等大家名碑名贴的深入研究,均有突破性进展。出版了全面评价颜真卿其人其书的论文《书艺楷模,创新典范》、《学书指要》等专著。与此同时,徐炽先生还兼任辽宁教育学院客座教授,辽宁大学书法协会顾问,被沈阳文史馆聘为研究员,担任春风出版社《中国古代书法经典》编委,《书法艺术》杂志编委等,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由一名书法专业的讲师晋升为副教授、教授,并荣获辽宁省教委颁发的高校教师资格证书。

带培书法研究生于鲁美,享誉全国。2002年,本已退休在家颐养天年,安享天伦之乐的徐炽先生,又受母校之邀,在年近古稀之时受聘于沈阳鲁迅美术学院中国画系,带培书法专业本科生和研究生。以徐炽先生的品格,他在十年的高校书法教育中已是殚精竭虑,呕心沥血,身体与精神状况尽显老态,在这样一种背景下,重新站在一个新的起点上,去承载鲁迅美术学院书法奠基人的重任,而且一干又是近十年,岂止不易,简直是难以想象。正如沈阳鲁迅美术学院,画系主任赵保平先生所说:“徐炽先生在几十年的人生与艺术实践中,恪守实学大家风范,以厚诚之德治学施教,以散淡、豁达之心处事立世,以书“立人”、“立心”、“立精神”,古人云,‘自行合一’,这正是实学在人生实践过程中的完美体现,先生得其道而体于行,在长期的实学修炼后,艺高得劭,浑然天成。他不仅开创了沈阳鲁迅美术学院书法高等教育的先河,也为中国书法艺术教育事业做出了突出的贡献,是名符其实的杰出的书法教育家。在徐炽先生的感召、影响下,王大公,刘元飞等一批新生力量已经开始活跃在鲁美书法专业的教育舞台上。

书谱有云:“杨雄谓诗赋小道,壮夫不为。”而徐炽先生却认为书法学习也是小道但大有可为。为了证明这一点,他用毕生的精力和心血去临摹、去研习、去探索。按照著名书法家李仲元先生的话说 :“徐炽先生是用一生只做书法一件事的态度来从事书法艺术实践的。”于是才有了颜体学习的领军地位;才有了真草隶篆行和大中小字样样精通的本领;才有了桃李遍天下的可喜成果。值此徐炽先生80华诞之际,仅以此文略表崇敬之情。

                           张智勇

                     2013830日于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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