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藻耀而高翔 书之凤凰矣
—陈叔宝纵论中国古代书法史(之二)
作者 陈毅然
孟子认为人生的目标在于修身养性,独善与兼济,“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孟子.尽心(上)》)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孟子.尽心(上)》) 白乐天常师此语,志在兼济,行在独善。赵壹认为人生更应该留名后世,视野更加广阔,目标更为广大,“穷可以守身遗名,达可以尊主致平,以兹命世,永鉴后生。”(《非草书》)古者赵子昂有《兰亭十三跋》,清代制作有《兰亭八柱》。笔者研习古代书法史已有一些时日了,准备写出《纵论中国古代书法史》的多篇文章,也不虚度岁月,聊以自慰,使自己精神多多少少得到一些慰藉。
一、文字之源取法大自然
《易》曰:“古者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易.系辞传(下)第二章》)
上古时代伏羲氏为天下王,仰望天空看天象,俯视大地也有山岳河谷,以及与大地适合的自然生成的法则,观察鸟兽自身之纹理,与大地上自然适应生长的万物,近取人类之体,远取宇宙万类之形,于是创作了八卦,用之以通神奇奥妙的上天之道,也用之来掌握天下万物成长的情况。“卦则浑天地之窈冥,秘鬼神之变化。”“是知卦象者,文字之祖,万物之根。”(《书断(上).论一首》)
伏羲自重八卦,推演出八八六十四卦。“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易.系辞传(下).第二章》)
伏羲氏之后有神农氏、黄帝、尧、舜氏作,以后之古代史著名者有禹、汤、文、武、周公诸人。
八卦的基本构成以爻画为基础,与其它卦重叠推演而成六十四卦。
“春秋则寒暑之滥觞,爻画则文字之兆朕。”(《书断(上)》)
人类文明进步,从“八卦”到“书契”(契形文字)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进程,“是以一画加‘大’,天尊可知;二‘方’增‘土’,地卑可审。”(《书品》)
二、笔绘文饰图案与周之金文铭器
“予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会;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希(chī)绣,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尚书.虞夏书.皋陶谟》)
“至于唐虞,焕乎文章。”(虞世南《书旨述》)《尚书》记载了上古虞舜时代,人们的衣裳服饰礼器文饰图案的着色情况。“所谓十二章也,上六者(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绘之于衣,下六者(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希绣)绣之于裳,皆杂施五采以为五色。”(刘有定《衍极注.卷五.天五篇》)
至周代衣裳服饰的图案绘制情况有所改变。
“周制则以日、月、星辰画于旗, 龙、山、华虫、火、宗彝绘于衣, 藻、粉、黼黻绣于裳。”(《衍极注.卷五.天五篇》)
这种服饰文化之风与中国古代书法是互通的,有共同的审美情趣。唐虞时代至周朝的衣冠文饰,古代官服据此衍化成多种风格的文饰图案,至清代更明白,有龙形的龙袍成龙字,凤裳成凤字,蟒袍图形、麒麟图案、大雁图形、白鹤图案、锦鸡图案之属。上古之风传至今日,也有人出于对书法的喜爱,在衣服上请著名的书法家书写著名的诗句或格言、警句之类的书法作品,穿戴于身,也有用美术字体饰身的,品类极盛,异彩纷呈。
“世笃忠贞,服劳王家,厥有成绩,纪于太常。”(《尚书.周书》、《衍极注.卷五.天五篇》引)
“凡有功者,铭书于王之太常。”(《尚书.周官》、《衍极注.卷五.天五篇》引)
礼是人类伦理道德行为的一种规范。古之太常,秦名奉常,汉名太常,掌宗庙礼仪,主管宗庙祭祀礼乐仪制、天文术数衣冠文化之属。裳者,常也;太者,大也。如人着衣裳,常于身。太常之名起于裳,如穿衣是一件大事,让人知羞耻,懂礼节,故曰太常。从有周开始,五礼莫大于祭。周朝是一个礼乐之国,凡事不能越礼,周公是礼乐制度的设计者也是执行者,周公之后鲁国产生了讲儒道的孔子,孔子也是非常讲究礼乐的人。周人尹吉甫作颂有“穆若”之谈;吴人公子季札延陵季子至鲁观周乐,曾叹为观止,有“至矣”之叹。风雅之道,粲然可观。周代的书法文化,是典型的礼乐文化,金文铭器,大多是根据礼乐祭祀的需要而制造的,宗庙祭礼,郊庙会同,重大节日庆典无不用金文铭铸之,以传之无穷,“对扬天子丕显休命”,“用作宝尊彝”,“子子孙孙永宝用”,“万年永宝用”,“万寿无疆之休命”,这样的话语在金文书法铭器中随处可见。
礼乐文化之风传至汉代,汉代注重儒家文化传统,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汉代研究儒学之风达至极盛,尊崇孔子,在孔子诞生地曲阜立孔庙以世代祭祀,追封孔子后裔,让孔子后代子孙为孔子祭祀,此制从汉代开始延续至清代。众所周知的汉代孔庙祭祀所立者有石碑, 《乙瑛碑》、《礼器碑》、《史晨碑》把汉隶书风推到了极致。汉代注重宗庙祭祀,诸侯之国献祭的祭品稍有质量不合格者,诸侯就以此获罪者多矣, 轻者削去爵位,重者诛灭,献祭宗庙的酒或黄金不纯,叫“坐酹失金侯”,并因宗庙祭祀引起诸侯国的反叛,常有之。周代、汉代礼乐制度的完美,诞生了周《诗经》之《风》、《雅》、《颂》,汉《乐府诗》,也铸就了金文书法,汉隶书风的辉煌篇章。后代评论书法作品的高雅,高古,高穆是从周代至汉代这一礼乐文化的传统而来。君子不重,则不威。立了战功的将军,后代为了奖赏其战功,鹰扬武绩,加送鼓吹一部或两部,以显示其地位的尊荣,这在古代书法家书写的帝王将相墓志石碑文字中有记载。
三、崇高与古雅
周、汉的崇高与古雅,钟鼓与觞豆,是书法高古、古穆的代名词。后世书法理论家评论书法宗师,用宗庙祭祀之品赞美之,以《雅》、《颂》古雅之情趣,论其书法之极高境界。
锺繇的书法作品有《尚书宣示表》、《贺捷表》、《荐季直表》。
李嗣真论锺繇的书法,他说:“元常正隶如郊庙既陈,俎豆斯在;又比寒涧孝豁,秋山嵯峨。”(《书后品》)
俎豆,宗庙祭祀之品。
孔子说:“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 (《论语﹒卫灵公》)
“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史记﹒孔子世家》)
用“郊庙既陈,俎豆斯在。”评论钟元常的正隶,古雅静穆,有庙堂气象,雍雍中和。
刘勰说:“傲雅觞豆之前,雍容衽席之上。”(《文心雕龙﹒时序篇》)
于祭祀场中品察祭品之盛,于觞豆之前优雅傲视,这是一种壮志与超越的情感境界,于衽席之上雍容有度,这是一种风采。
张怀瓘评锺繇的书法,他说:“真书绝世,刚柔备焉,点画之间,多有异趣,可谓幽深无际,古雅有馀,秦、汉以来,一人而已。虽古之善政遗爱,结于人心,未足多也,尚德哉若人(语出《论语﹒公冶长》、《论语﹒宪问》,这人多崇尚道德呀)!
孔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论语.阳货》)张怀瓘以之评价王羲之的书法,他说:“然剖析张公之草,而浓纤折衷,乃愧其精熟;损益钟君之隶,虽运用增华,而古雅不逮。至研精体势,则无所不工,亦犹钟鼓云乎,《雅》、《颂》得其所。观夫开襟应务,若养由之术,百发百中,飞名盖世,独映将来,其后风靡云从,世所不易,可谓冥通合圣。”
王羲之剖析张芝的草书,浓丽与纤柔适度,但对草法的精熟仍不如张芝;增加减损锺繇的楷书,虽运用增华,但古雅不及锺繇。至于王羲之研精书体,那么就无所不精通了,也如敲编钟击鼓乐之音,让人悦耳,《诗》之《雅》乐、《颂》章,各得其恰当的运用。
四、三代以前已用笔墨书画
刘有定说:“夫画于旗、书于裳、绘于衣,既不可以刀书,而施五采作会,又难以竹聿行漆意者。三代以前,已有笔墨刀书、竹漆并行,盖刀漆于竹木,而笔墨用于绢帛。”(《衍极注.卷五.天五篇》)
“又疑古人精于制物,墨与漆相类,后世不知,以为漆尔。李廷珪之墨用以漆柱,则古人之墨如漆可知。”(《衍极注.卷五.天五篇》)
“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易.系辞传(下)》)
黄帝的元妃嫘祖,四川盐亭高灯人,相传她发明了养蚕、种桑、织丝绸,她是用蚕丝缫丝制衣的始祖,是她使人类文明迈出了一大步。有丝织品以后,才有人用绢帛施之五采,绘以图画,制以锦缎、锦绣,以后才有精美绝伦的楚帛书法、汉帛书法作品问世。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论语.卫灵公》)有了笔、墨、纸之后书法的天地更为广阔,人类可以尽情地发挥思想情感。“若子邑(左伯)之纸,研染辉光;仲将(韦诞)之墨,一点如漆;伯英(张芝)之笔,穷神静思。”(王僧虔《论书.又论书》)
五、古人以羽毛类论书法之美
鸾凤是吉祥之鸟,他的到来,说明国家是在正义之君的英明领导之下的,国家有正能量,人民不会有多大的苦难,基本上是安居乐业的。以鸾凤为瑞鸟,故皇帝的乘舆帝辇画有鸾鸟的图案称鸾车,皇后的车画有凤的图案称凤辇,皇帝上朝的坐榻称金鸾宝殿,以示天下太平,长治久安。到唐代宰相的公署办公机关门下省称鸾台、中书省称凤阁。
“约軧错衡,八鸾鶬鶬(鸧鸧)。”(《诗.商颂.烈祖》)
“四牡彭彭, 八鸾喈喈。”(《诗.大雅.烝民》)
这是一组描写包了红皮的车轴、错(安置)了金的横槓,驷马(车)的八只鸾铃响起了声音铿铿的诗句。
《石鼓文》书法中有“鸾车”,“鸾车既驾,和鸣铿铿。”
“凤凰于飞, 翙翙其羽。”(《诗.大雅.卷阿》)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诗.大雅.卷阿》)
“鸾凤翱翔,矫翼欲去。”(成公绥《隶书体》)
从《诗经》歌颂“凤凰于飞”,到成公绥的“鸾凤翱翔”,表明古代诗人、文学家、书法理论家,他们有共同的审美取向与美的价值判断和认同,有歌颂美好事物的传统与习惯。鸾鸟、凤鸟高翔于太空,振动矫健的羽翼意欲疾速飞去。形容隶书笔力遒劲,笔姿美好, 用笔的速度迅疾,风格高洁。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楚辞.离骚》)
“鸷鸟累百,不如一鹗。”(孔融《荐祢衡表》)
“鸷鸟将击,并体抑怒。”(成公绥《隶书体》)
猛禽鸷鸟将要出爪搏击猎物的一刻,收缩身体并成一团,以减少体积,即减少空气阻力,以增加活力,勇猛往下俯冲,积蓄着优势,对准着猎物怒飞,捕获猎物时要伸出爪张开翅膀。鸷鸟怒击,并首如“蚕头”,张翼如“燕尾”。形容书写的隶书“捺笔”,笔力蓄势已久,力量贯注于一处,笔力开始紧缩后怒放,如书写隶书之一笔有捺画,如“蚕头燕尾”者,就需要如此运笔动作。古代书法家、文学家、理论家成公绥形容得恰到好处,再恰当不过了,叹为观止也。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史记.陈涉世家》)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史记.留侯世家》)
“鸿鹄高飞,邈邈翩翩。”(卫恒《字势》)
“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齐、梁丘迟《与陈伯之书》)
大雁高飞于南天,飘飘邈邈,翩翩其羽,悠悠忽忽,怡然悠然自得。书法家引笔奋力,书法自然劲健有力,逸然高洁,脱俗于风烟之上,悠然淡雅,有一派自然高古之气。
“婉若银钩,漂若惊鸾。”(萦靖《草书状》、《草书势》)
“惊鸾之奇,既开之于索靖。”(萧绎《古迹启》、《墨池琐录.书品》引)
“惊鸾冶袖,时飘韩掾(篆)之香。” (徐陵《玉台新咏序》)
“卿夹篆车。”(刘熙载《艺概》)
索征西形容章草书法如银钩之劲挺,飞动之势有鸾惊之美。梁元帝说出了用“惊鸾”比书法之美,始于索靖。徐陵写了佳人用“惊鸾绣之于衣袖”有锦上添花之美。刘熙载说古时有用篆体字铭刻的车子。冶,雕空或镂刻,镶嵌、镶配进去,用金属修饰的篆文。燃的香飘起的烟缭绕呈篆字形,形容篆字之美,是浪漫之美与适度之美的大组合。
惊鸾,试想鸾惊的一瞬间,是多么的美,是惊艳的美,他不是冷艳的美,婉约的美,而是热烈的美,奔放的美,是有力度有力量的美,这美的一刻、一刹那,惊倒了、倾倒了无数的欣赏者和观众,这美不是个别的少数的,是历代主流文化名人所公认的美。后世以惊鸾之美,巧变为惊艳之美。
“若鸾凤之徘徊,言其勇也。”(王羲之《笔势论.启心章第二》)
鸾鸟、凤鸟盘旋于空中,振动羽翼,姿态美好,赞美其书法笔力劲挺,美不胜收。
“同鸾凤之鼓舞,等鸳鹭之沉浮。”(欧阳询《用笔论》)
如鸾鸟凤鸟鼓动飞舞着翅膀,类鸳鸯、白鹭在水中嬉戏随波上下翻滚容与互动,姿态美好,惹人喜爱。形容书法笔姿美好,映带穿插左右顾盼,字之笔画相互关照、照应得当。
衍生出,衍化出,演变出赞美书法之词,如鸾飘凤泊,鸾翔凤翥,凤毛麟角,凤不藏羽,参鸾跨凤之类。
用笔笔迹婉转处如银钩有力,笔画漂泊游动处, 如漂于烟波浩渺之上。如惊鸾起飞,飘游于太空,形容其草书点画用笔轻,笔姿轻盈。如唐代草圣怀素的草书《自叙帖》、《论书帖》,以“婉若银钩,漂若惊鸾,”形容之再恰当不过了。“若藻耀而高翔,书之凤凰矣。”(徐浩《论书》)
六、飞燕之美与篆籀气象
“飞燕相追而差池。”(萦靖《草书状》、或《草书势》)
燕子飞飞,相互之间追逐嬉戏,游玩而有距离,形成各自的风格姿态,而各有风姿。形容草书笔画轻盈浪漫,笔姿美好,初看似点画之间有长有短有差别,仔细看而笔画穿插有秩序,不相互紊乱,而条理分明。点画之间,字与字之间,行与行之间,气脉连贯,而有区别。
“飞燕长裾,宜结陈王之佩。”(《玉台新咏序》)
这是南朝陈的文学家、书法家徐陵写的歌颂汉代皇后美人赵飞燕的,及有建安风力的文学家、诗人、书法家才子陈思王曹植的文字。可以试想一下,汉之绝代佳丽的长裾,牵往系在曹魏陈思王曹植的佩饰上,是多么美妙的设想,才子配佳人,这简直是天设的一对,地造的一双,绝配。不知是后代对此服饰文化的留念,还是对书法艺术的猜想、设想、认定,还是认可,或是传承了此文化的特点,制成了著名的“燕尾服”。汉隶著名之捺笔书法,“蚕头燕尾”,着重“燕尾”之美,不能说不是受到“飞燕长裾”,“飞燕长尾”之启示。书法艺术就是要敢于幻想,敢于超越时代,打破时空局限,与历史上著名的人或物具体地联想起来,当然著名的人或物有他独特的造诣,陈思王无论文章诗都是一流的,书法也是好样的,在今天的人们看来诗、书、画、印都是好手,才称全才,但是陈思王之文章、歌赋都是全能的宗师级的人物,历代很少有人与之比京、匹敌,这样的人物不歌颂,那徐孝穆还要去讴歌赞美谁呢?不仅是文学创作如此,书法创作也应如此,打破时空界限,写书法将篆隶时代的风格入狂草,入行楷,使书风有篆籀气象。
古人追求书法之篆隶意境,有以下作如是说。
“凡作一字,或类篆籀,或似鹄头,或如散隶,或近八分。”“每作一字,须用数种意,或横画似八分,而发如篆籀。”(王羲之《书论》)
“为一字,数体俱入。”(王羲之《书论》)
“穷研篆籀,功省而易成;纂集精专,形彰而势显。”(《笔势论十二章并序》)
“篆籀重复,见重昔人。”(庾肩吾《书品》)
书法创作中重复篆籀遗意是好事,篆籀气象之所以被古人重视是有原由的。
“古文、籀、篆,曲尽而知之,愧无隐焉。”(虞世南《书旨述》)
徐锴诸人说:“非文字无以见圣人之心,非篆籀无以究文字之义。”“然犹存篆籀之迹,不失形类之本。”“学者思慕篆籀中兴。”(《说文解字.叙》)
“颜、柳篆七而分三,欧、褚分八而篆二。”(《衍极.卷五.天五篇》)
元代郑杓以为颜真卿、柳公权的字之笔墨中篆意占七分而隶意占三分,欧阳询、褚遂良的字之笔黑中隶意占八分而篆意占三分。
“古人学书皆用直笔,王次仲等造八分,始有侧法,然隶书间用直笔者有之矣,未有古文、籀、篆而用侧笔者也。隶出于篆,而分又隶之变也,故间出颜、柳隶之篆,欧、褚隶之分,《兰亭》多用篆法,至于曲字之类,则间用侧笔。米元章评褚临《兰亭》曰曲字益彰于楷侧者是也。故善观《兰亭》者,知隶草之变矣。其要妙在执笔,善执笔,则直侧一以贯之,随手万变,任心所成,天下无全书矣。”(《衍极注.卷五.天五篇》)
“其曲如弓,其直如弦。”(卫恒《字势》)隶书出现以后,书写者才开始用侧笔,隶书以前的小篆、籀书、大篆、古文皆用直笔书写。《兰亭》之所以光照千秋,是多用篆法,“存筋藏锋,灭迹隐端。”(王羲之《书论》)曲字更加彰显楷法的侧笔,善于观察体会《兰亭》者,也应该知道隶法与草法之变通。王羲之说:“每书欲十迟五急,十曲五直,十藏五出,十起五伏,方可谓之书。”(《书论》) 《兰亭》用笔,“藏锋靡露,压尾难讨。”(欧阳询《用笔论》)迟重者多,急速者少, 曲笔者多,直笔者少,藏锋者多,出笔者少,起笔者多,伏笔者少。《兰亭》用笔,“藏头护尾,力在字中。”(蔡邕《九势》)“凡书贵乎沉静,令意在笔前,字居心后,未作之始,结思成矣。”(王羲之《书论》)纵观《兰亭》用笔,整幅沉着,于沉稳中见功力,用笔之始字之布局谋篇也全然于心矣。《兰亭》之用笔无瑕,在于羲之有过人精到的艺术才能。
米芾评价颜真卿,他说:“《争坐位帖》,有篆籀气,颜杰思也。”(《海岳名言》)
刘有定评价鲁公,他说:“而鲁公蔚然雄厚蠲雅,有先秦科斗、鸟云篆之遗思焉。”(《衍极注.卷一.至朴篇》)
丰坊说:“颜鲁公《争坐》书有篆籀气象。”(《书诀》)
“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论语.季氏》)颜字之所以有清雄之气,在于他有真臣风采,也在于鲁公少时以黄土扫壁,练就了过硬的本事,下笔就能运用自如,这是成为书法豪杰的个中原因。“藏头,圆笔属纸,令笔心常在点画中行。”(蔡邕《九势》)鲁公傲视书坛,在于他的书法以“筋力”胜,笔画藏头,有典型的“蚕头”笔迹,这也是他的书法的美学特征,也在于鲁公精研篆隶,《石鼓》、《衡方》之用笔遗意于鲁公字中随处可见。
赵子昂说:“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应八法通。若也有人能会此,须知书画本来同。”(《枯木竹石图》)
七、古人以龙蛇兽类配书法之美
“麟、凤、龟、龙,谓之四灵。”(《礼记﹒礼运》)
古人对龙非常喜爱,以龙为图腾,如叶公好龙。“叶公子高好龙,钩以写龙,凿以写龙,屋室雕文以写龙。”(刘向《新序.杂事五》)
曹植形容洛神宓妃之美,“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洛神赋》)被后人用来形容王羲之的书法之美。
“时人目王右军:‘飘如游云,矫若惊龙。’”(《世说新语.容止》)
“论者称其笔势,以为飘若游云,矫若惊龙。”(《晋书.王羲之传》)
萧衍评王右军的字势雄强俊逸,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阙。”(《古今书人优劣评》)
龙飞过天门,以之比字之变化无常,有游动的美,字之点画结构安排,“随事从宜,靡有常制,”(刘德升《隶势》)字无常形,体势无常态,字字不同;虎卧于凤阙之中,比之字沉稳之中见雄强之气。
索靖形容草书的劲健屈强有力,如“骐骥暴怒逼其辔,海水窊(wā同洼)隆扬其波。”(《草书势》)
俊马暴燥生怒气欲逼迫掉辔头,形容草字,其力壮,其格健,其暴发力猛;海水只有向下的凹陷与向上的高峰才奋扬其波澜,形容草字只要有低昂回环才能尽显其浩大壮阔的气势。
索靖形容草书笔笔挺拔有力,如“玄(黑)熊对踞于山岳。”(《草书势》)
萧衍形容草书环绕有力,如“泽蛟之相绞,山熊之对争。”(《草书状》)
赵子昂说:“东坡书如老熊当道,百兽畏服;米老书如游龙跃渊,骏马得御,矫然拔秀,诚不可攀也。”(《铁网珊瑚》载《论宋十一家书》)
杨守敬说:“老熊当道,百兽震慑。适善形状。”(《学书迩言﹒评书》)
王羲之论书法之笔势,能做到“似虬龙之蜿蜒,谓其妙也。”(《笔势论.启心章第二》)
欧阳询论用笔之得意处,他说:“仿佛兮若神仙来往,宛转兮似兽伏龙游。”(《用笔论》)
刘熙载说:“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艺概.书概》)
书法的本质,是一个“如”字。如写书法人的学问,如写书法人的才能,如写书法人的志向,总的来说如写书法的人,也就是说字如其人。龙不隐鳞,凤不藏羽。是什么就是什么,不能伪装作假。
八、古人以宇宙自然万象论书法
虞世南说:“仓颉象山川江海之状,龙蛇鸟兽之迹,而立六书。”(《笔髓论.叙体》)
蔡邕说:“为书之体,须入其形,若坐若行,若飞若动,若往若来,若卧若起,若愁若喜,若虫食木叶,若利剑长戈,若强弓硬矢,若水火,若云雾,若日月,纵横有可象者,方得谓之书矣。”(《九势》)
虞世南说:“行书之体,略同于真。至于顿挫盘礴,若猛兽之搏噬;进退钩距,若秋鹰之迅击。”“加以掉笔联毫,若石璺(wèn问,玉破也,有裂痕)玉瑕,自然之理。亦如长空游丝,容曳而来往;又如虫网络壁,劲而复虚。”(《笔髓论.释行》)
“长空游丝, 虫网络壁”形容其真行,行笔连绵不断,从容自然,笔墨有劲实而复虚之妙。
朱长文评颜真卿的字,他说:“点如坠石,画如夏云,钩如屈金,戈如发弩,纵横有象,低昂有态,自羲、献以来,未有如公者也。所谓如长空游丝, 虫网络壁者,吾于《蔡明远帖》见之。”(《续书断.神品.颜真卿》)
九、石头与书法的不解之缘
自从有了人类,原始人类就与石为伴,制作石器,以石针画石,以利器在石上画线条。人类自从有文字之始,文字书体如古文、大篆、籀文、小篆、隶书、八分书、章草书、飞白书、楷书、行书之类就一直伴随石文化进步成长。至先秦以籀文刻于石鼓,《石鼓文》的产生成为石刻书法艺术最成熟的标志之一。
刻石之风沿至秦、汉,秦之小篆刻于石,开树石碑立传之先河。至汉之立德政碑、纪功碑、战役纪念碑、祭祀碑、个人墓碑、旌节碑之类,皆以刻之于石,石碑之表、颂用缪篆篆碑额,如山东济宁小金石馆馆藏汉隶石碑,山东嘉祥武梁祠石刻隶榜,河北元氏县隶书石碑。用隶书书石碑,端严庄重,古朴大方,用汉隶书石碑至今犹用,古风犹存。
沿至北朝用楷书立碑刻石之风更加炽烈,开山凿石,著名者如龙门石窟之《龙门二十品》,泰山石经峪之《金刚经》。唐碑石刻著名者有西安碑林石碑系列书法之属。宋、元、明、清各代石刻书法散见于各地博物馆、寺庙、名山胜地、古刹、庄园、园林、皇宫古迹之地。
从古之竹木符节印、金印、铜印到石刻之印。石印制作用上好的石材,寿山石、鸡血石、青田石、黄田石之类,以大篆书、小篆书、行书、楷书、隶书书法为之,以缪篆书法上石,以鸟书、虫书、蝌蚪书、纹脚书书法之属入印者至今有之。
石制作成砚,和墨之用,文房四宝之一。著名者有端砚、歙砚。配以书法铭刻古雅精致以为宝物。
1、以石头比字的一点
卫夫人论写字,她说:“点,如高峰坠石,磕磕然实如崩也。”(《笔阵图》)
王羲之也认同老师卫砾的说法,他说:“每作一点,如高峰之坠石。”(《题卫夫人〈笔阵图后〉》)
王羲之说:“夫著点皆磊磊似大石之当衢。”(《笔势论.说点章》)
王羲之又说:“倘一点失所,若美人之病一目;一画失节,如壮士之折一肱。”(《笔势论.譬成章》)
卫夫人在《笔阵图》中论述了一点如石的书法风格,要求书法家每作一点如高峰坠石,这一点要写出奔雷石坠的奇妙之景。
2、一横、一竖
“一,如千里阵云,隐隐然其实有形。”(《笔阵图》)
“丨,万岁枯藤。”(《笔阵图》)
“每作一横画,如列阵之排云。”(《题卫夫人〈笔阵图〉后》丶欧阳询《八诀》)
“每作一牵,如万岁枯藤。”(《题卫夫人〈笔阵图〉后》丶欧阳询《八诀》)
王羲之说:“横贵乎纤,竖贵乎粗。”(《笔势论.教悟章》)
王羲之说:“方圆穷金石之丽,纤粗尽凝脂之密。”(《用笔赋》)
孙过庭说:“若遒丽居优,骨气将劣,譬夫芳林落蕊,空照灼而无依;兰沼漂萍,徒青翠而奚托。”(《书谱》)
字如果遒劲美丽占了优势,骨格气势将减弱,比如那园林中的落花,空显其光艳却无依靠,兰沼与漂萍漂泊不定,除了空有青绿的翠色却没有依托。柔美与遒丽只是字之外表,骨格才是字美的最终所托。
王羲之说: “横则正,如孤舟之横江渚;竖则直,若春笋之抽寒谷。”(《笔势论.视形章》)
欧阳询说:“若枯松之卧高岭,类巨石之偃鸿沟。”(《用笔赋》)
孙过庭说:“翰不虚动,下笔有由。一画之间,变起伏于峰杪(m¡ǎo秒,树梢);一点之内,殊衄(nǚ女)挫于毫芒。积其点画,乃成其字。”(《书谱》)
孙过庭说: “则若枯槎架险,巨石当路,虽妍媚云阙,而体质存焉。”(《书谱》)
枯树架起险道,巨石当路,虽说少妍媚,而书法的体格犹健,雄风犹存。
宋曹说:“如巨石当路,枯槎架险,可得而闻乎? ”射陵子(宋曹)说:“非妍姿不足,体质犹存,有意方刚而终为强项之谓乎。”“如秋蛇缠物,春林落蕊,可得而闻乎?”射陵子说:“非骨气相离,专事柔媚,存心纡缓而终为俗胎之谓乎。”(《书法约言.答客问书法》)
王羲之、欧阳询、孙过庭、张怀瓘诸人也对书法如石赞美之。从书法之一点如石,到书法家的整体书法风格如石进行了赞美。沉稳劲健,所谓稳如磐石也。
3、以石头论书法之风格
石头是有颜色的,也是奇妙的。石之极品者,玉也。
陆机说:“石韫玉而山辉,水含珠而川媚。”(《文赋》)
“方响则金声,比德则玉亮。”(《世说新语.文学》)
孙过庭说:“观夫悬针垂露之异,奔雷坠石之奇,鸿飞兽骇之资,鸾舞蛇惊之态,绝岸颓峰之势,临危据槁(干枯)之形。或重若崩云,或轻如蝉翼;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书谱》)
李嗣真赞美王羲之的正体字,他说:“其声鸣也,则铿锵金石。”(《书后品》)
李嗣真赞美崔瑗的篆字,他说:“崔氏爰效李斯,点画皆如铁石。”(《书后品》)
张怀瓘赞书法的挺秀之美,“卓尔孤标,竦危峰之石。”(《书断.序》)
张怀瓘论谢灵运的书法是静穆与灵动的美,如“石韫千年之色,松低百尺之柯。”(《书断.谢灵运》)
张怀瓘论王献之的书法是刚劲与坚实、迅疾与放逸的美,如“悬崖坠石,惊电遗光。”(《书断(上).神品.王献之》)
张怀瓘论索靖的书法是高洁与劲挺的美,如“雪岭孤松,冰河危石,其坚劲则古今不逮。”(《书断.索靖》)
窦臮字灵长评郗昙的字,是蓄怒倔强与放纵飞扬的美,“若投石拔距,怒目扬眉。”(《述书赋》)
朱长文字伯原,号潜溪隐夫评徐浩的书法,如“怒猊抉石,渴骥奔泉。” (《续书断.妙品.徐峤之附徐浩》)
怒猊抉石,用一“怒”字、“奔”字,屈强之美,力量之美,有力度的美,奔放的美,全展现出来了。愤怒的狮子用力抉起巨石,形容笔势遒劲有力,口渴的骏马奔向水泉,形容笔势矫健奔放有力量。
4、以石头品估书法之价值
古代书法评论家从以石头论书法家之整体书风,到以石头的贵贱论书法家作品的价格。
李嗣真以“下下品”论刘穆之道和、褚渊彦回、梁武帝萧衍叔达、梁元帝萧绎、陈文帝陈蒨、沈君理、张正见见颐七人的书法,虽然他们以笔札著称,但多类效颦,亦步亦趋,褚渊的轻快之风,陈文帝的有力之笔,梁元帝的风流之格,沈君理的放任之流,他们“亦后来之所习,非先达之所营。”
李嗣真总评七人的书法,他说:“犹枯林之春秀一枝,比众石之孤生片琰。”(《书后品》)
如枯树中之春秀一枝,众石中之一片美玉。
李嗣真评论南朝的书法,他说:“蚌质怀珠,银钢蕴砾,……如彼苦秀,众多群石。”(《书后品》)
蚌壳中怀有明珠,砾石中蕴藏着银钢,如枯树中有秀叶,众多的是一般的石头。陆机士衡与谢脁元晖参踪,萧思话与张融继迹。萧思话是仙才,张融善赏击。
南朝是一个重视文人雅士的时代,也可说是一个风流文雅的时代,有君臣士人比试书法,当时叫“赌书”,著名者数齐高帝萧道成与王僧虔,王僧虔说:“臣书臣中第一,陛下书帝中第一。”帝笑曰“卿可谓善自谋矣。”有张融欲与右军抗衡,张融答齐高帝说:“不恨臣无二王法,恨二王无臣法。”成为千古名言。陈朝江总持与陈叔宝,宴乐诗词歌赋,翰墨互动,尽显风流。到后来北宋米芾探得六朝翰墨妙处。
董逌说:“燕石入笥,卞和长号。燕石似玉,而其精者至与玉相乱,然玉石亦自有辨,但知者既少,则昧者众矣。”(《广川书跋.王敬和(王洽)帖》)
张怀瓘说:“然荆山之下,玉石参差,或价贱同于瓦砾,或价贵重于连城。”(《书议》)
孙过庭说:“古质而今妍。”(《书谱》)
古代的书风质朴而今人的书风妍丽。
张怀瓘说: “大凡虽则同科, 物稀则贵。”“今妍古雅,渐次陵夷。”“自汉及今,降杀百等,贵远渐近,淳漓之谓也。”(《书估》)
“存精寓赏,岂徒然与?”(《书谱》)保存书法文物国粹,不让损坏、毁灭、失传,不是徒劳无功的。唐代人对书法名迹的把玩、收藏、学习、研究、借鉴、保护、流传,孙过庭说:“好异尚奇之士,玩体势之多方;穷微测妙之夫,得推移之奥赜。著述者假其糟粕,藻鉴者挹其菁华。”(《书谱》)张怀瓘以“三估”论书法的价值,他说:“三估者,篆、籀为上估,锺、张为中估,羲、献为下估。”(《书估》)
张怀瓘说:“古远世稀,非无降差,崔、张,玉也;逸少,金也。大贾则贵其玉,小商乃重其金。”(《书估》)
张怀瓘说: “其八分,即二王之石也。”(《书议》)
上估但有其象,盖无其迹;中估乃旷世奇迹,可贵可重,有购求者,宜悬之千金。其杜度、崔瑗,可与张伯英价等。
“智能虽定,赏遇在时也。”(《书议》)
上乘的书法作品已经创作成功,被赏识的机会只有等待时间了。机遇与荣誉共存,万事齐备,只欠东风了。
孙过庭说:“暨乎崔、杜以来,萧、羊已往,代祀绵远,名氏滋繁。或藉甚不渝,人亡业显;或凭附增价,身谢道衰。”(《书谱》)
自从有崔瑗、杜度以来,萧子云、羊欣已前,年代绵长久远,精于书法者不断滋生繁衍,书艺不断繁荣。有的书法艺术家终身独守书艺,此心不变,人虽亡书法地位却日见显赫,有的人生前凭借依附势力使自身增价,死亡了却名声消退书名衰败。
康有为说:“况求宋拓,已若汉高之剑,孔子之履,希世罕有,况宋以上乎!”(《广艺舟双楫.卷三.卑唐第十二》)
晋人的书法流传曰帖。自从有字帖,孙过庭说:“致使摹拓日广,研习岁滋,先后著名,多从散落,历代孤绍,非其效与?”(《书谱》)
晋代人的书法以行书信札,尺牍为主。张怀瓘说:“或四海尺牍,千里相闻,迹乃会情,字惟叙事,披封不觉欣然独笑,虽则不面,其若面焉。”(《书断.序》)
晋代及二王的信札、书法,宋代有拓本,流传至清代已经很希罕了,如汉高祖的斩蛇起义之剑,孔夫子杏坛讲学所穿的履,希世罕有,更何况宋朝以前的拓本呢!
流传至今天,上估、中估、下估之迹,虽至贵,但不可求。
十、虞世南“戈笔”之美
古代重视文士之笔端,武士之锋端,辨士之舌端。从三端到写出端正的字,古人是有讲究的,欧阳询说:“澄神静虑,端己正容,秉笔思生,临池志逸。”(《八诀》)
卫砾说:“三端之妙,莫先乎用笔;六艺之奥,莫重乎银钩。”(《笔阵图》)
王羲之说:“每作一戈,如百钧之弩发。”(《题卫夫人〈笔阵图〉》后)
王羲之说:“夫斫戈之法,落竿峨峨,如长松之倚溪谷,似欲倒也,复似百钧之驽初张。处其戈意,妙理难穷。放似弓张箭发,收似虎斗龙跃,直如临谷之劲松,曲类悬钩之钓水。”(《笔势论.处戈章》)
王羲之说:“或有生成临谷之戈,放龙笺于纸上。”(《笔势论.察论章》)
由于王羲之的大力提倡,唐代著名书法家虞世南一生精研“戈笔”,留下了一段与唐太宗补足“戈笔”, 君臣互相学习,受到魏征赞美的书法艺术佳话。
十一、怀素草书之美
昔者仓颉造字成功,惊天地泣鬼神,“天雨粟,鬼夜哭。”(《淮南子.本经训》)
张怀瓘评论草书艺术之美,他说:“然草与真有异,真则字终意亦终,草则行尽势未尽。或烟收雾合,或电激星流,以风骨为体,以变化为用。有类云霞聚散,触遇成形;龙虎威神,飞动增势。岩谷相倾于峻险,山水各务于高深,囊括万殊,裁成一相。或寄以骋纵横之志,或托以散郁结之怀。……是以无为而用,同自然之功;物类其形,得造化之理。皆不知其然也。可以心契,不可以言宣。观之者,似入庙见神,如窥谷无底。俯猛兽之牙爪,逼利剑之锋芒。肃然巍然,方知草之微妙也。”(《书议》)
笔者认为,怀素上人的草书大开大合的书风,更适合用张怀瓘论草书及赞美史籀书法的这两段文字,“畅其纤锐,但折直劲迅,有如镂铁,而端姿旁逸,又婉润焉。”(《书断(上).神品.周.史籀》)
吕总赞美怀素,他说:“释怀素援毫掣电,随身万变。”(《续书评﹒草书十二人》)
卢员外(卢象)赞美怀素,他说:“初疑轻烟淡古松,又似山开万仞峰。”
王永州邑(王邑)赞美怀素,他说:“寒猿饮水撼枯藤,壮士拔山伸劲铁。”
朱处士逵(朱逵)赞美怀素,他说:“笔下唯看激电流,字成只畏盘龙走。”
怀素的草书之所以美妙无双,在于他运笔著墨处,“刚则铁画,媚若银钩。”(欧阳询《用笔论》)笔墨沉着劲健处,如“彤管电流,雨下雹散。”(成公绥《隶书体》) 笔墨迅疾骇人处,如“飘风骤雨,雷怒霆激。”(《书断.序》) 笔墨疾闪飞动之势,“曳若流星。”(《书断.序》)笔墨的功夫的整体气势,“或妙令鬼哭。”(庾肩吾《书品》)
十二、以风、花、雪、月论书法之美
孙过庭说:“岂知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书谱》)
“吉甫作诵,穆若清风。”(《诗.大雅.烝民》)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诗.小雅.采薇》)
此诗曾被谢玄评为诗三百篇中最好的诗,诗人尹吉甫的“穆若清风”与“雨雪霏霏”也是成为后来诗人歌咏风、雪之开始。《诗经》的诗人以花草为题材歌咏,楚国的诗人屈原以花草美人自喻。古诗人喜欢在月下吟诵,以风花雪月为题材,与《诗经》的《风》、《雅》诗篇喻怀,以明高洁美好的情趣,这就是为什么诗人也好,书法评论家也吧,要用风花雪月来赞美美好的事物与艺术的个中原因。
成公绥论隶书之美妙,他说:“俯而察之,漂若清风厉水,漪澜成文。”(《隶书体》)
卫恒论书法的美丽动人处有若自然,如风行水上自然成文。他说:“若翔风厉水,清波漪涟。”(《字势》)
庾肩吾说:“漪澜递振,碧海愧其下风。”(《书品》)
虞世南释真书,他说:“拂掠轻重,若浮云蔽于晴天;波撇勾截,若微风摇于碧海。”(《笔髓论.释真》)
蔡希综论高水平的书法艺术,自由、轻快、活泼、恣情、流畅,他说:“犹鳞之得水,羽之乘风,高下恣情,流转无碍。”(《法书论》)
李嗣真论王羲之,论王羲之的草书,可谓草之圣也,草圣的书法,也应该有如此舒适、明朗、快意、亲切、宜人的境界。他说:“若草、行杂体,如清风出袖,明月入怀。”(《书后品》)
李嗣真评刘逖与王晏的书法,他说:“刘黄门(刘逖)落花从风,王中书(王晏)奇石当径。”(《书后品》)
落花随风,浪漫飘逸; 奇石当径,奇拔稳健。
张怀瓘论谢灵运的书法, 模宪小王,真草俱美。他说:“歙风吐云,簸荡川岳。” (《书断.妙品.谢灵运》)
吞风吐云,流美舒畅;摇荡山谷,气势雄壮。
张怀瓘论王僧虔的书法艺术,与王献之相比,风流蕴藉则有所不逮,他说:“然述小王尤尚古,宜有丰厚淳朴,稍乏妍华,若溪涧含冰,冈峦被雪,虽甚清肃,而寡于风味。”(《书断.妙品.王僧虔》)
王羲之赞草书,他说:“草草眇眇,或连或绝,如花乱飞,遥空舞雪。”(《用笔赋》)
虞世南释草书,他说:“或连或绝,如花乱飞,若雄若强。”(《笔髓论.释草》)
虞世南释草书,他说:“逸意相副”,“或体雄而不可抑,或势逸而不可止,纵于狂逸,不违笔意也。”(《笔髓论.释草》)
曹植赞美洛神清便婉转,他说:“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遥兮若流风之回雪。”(《洛神赋》)
钟嵘评论诗人范云与丘迟的诗,他说:“范云婉转流便,如流风回雪;丘诗点缀映媚,似落花依草。”(《诗品.中卷》)
孙过庭论书法的骨气加遒润,他说:“亦犹枝干扶疏,凌霜雪而弥劲,花叶鲜茂,与云日而相晖。”(《书谱》
张怀瓘评价羊欣的书法,他说:“摵若严霜之林,婉似流风之雪。”(《书断.妙品.羊欣敬元》)
羊欣,是王子敬的入室弟子,他的书法师承大令王献之,所用的时间最多,没有天空与大地那么遥远,亲承大令妙旨,王献之的许多墨迹都是羊欣代笔,亦犹颜回与孔夫子有步骤之近。
孙过庭论美妙的书法之境界,纤丽高洁与景象密丽,飘飘然如初月之明朗,洒落如众星之闪亮,他说: “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崖,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同自然之妙有,非力运之能成。”(《书谱》)
十三、以松树论书法
孙过庭说:“譬夫绛树、青琴,殊姿共艳;隋珠和璧,异质同妍。”(《书谱》)
王羲之赞书法要如松盖之美,他说:“郁高峰兮偃盖。”(《用笔赋》)
王羲之说写字的一横画,“若长天之阵云,如倒松之卧谷。”(《用笔赋》)
袁昂赞崔瑗的书法有秀拔的美,他说:“崔子玉书如危峰阻日,孤松一枝,有绝望之意。”(《古今书评》)
萧衍论草书之美妙,他说:“婀娜如削弱柳,耸拔如袅长松,婆娑而飞舞凤,宛转而起蟠龙。”(《草书状》)
卫恒论字势之美,笔势放纵恣肆, 婀娜流放,绵延不绝,他说:“或纵肆婀娜,若流苏悬羽,靡靡绵绵。”(《字势》)
唐人评陆柬之的书法,如“乔松倚壑,野鹤盘空。”(《继书断.妙品.陆柬之》引)
陆柬之的草书意古笔老,“论者以谓如偃盖之松,节节加劲,亦知言哉!”(《宣和书谱.陆柬之》)谓松树枝叶横垂,张大如伞盖。节节加劲,逐次逐节增加力量,越是往后越有力度,书法后劲、后发力足。
十四、书法之美如能工巧匠浑然天成之妙
技艺的高手,昔者有郢匠运斤(斧)成风,如同自然之妙有,非力运而能成。“亦犹弘羊心,预乎无际;庖丁之目,不见全牛。”(《书谱》)书法创作者也应有桑弘羊的心,运笔前预想得无边无际,有许多预案可启用,能及时应对,“亦犹谋而后动,动不失宜”;(《书谱》)如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时一样,目无全牛。不是手在动而是心在动,不是目在视而是神在视,心手应通于神明,自然运笔挥洒自如,如天然生成一般。
蔡邕说:“般、倕揖让而辞巧;籀、诵拱手而韬翰。”(《篆势》)
篆书艺术的最高造诣者,能使鲁班、倕揖让而辞掉他们的巧匠之名,感到技艺不如人,从此再也不称巧匠了;史籀、诅诵拱手自愧不如,从此韬光养晦用心学习翰墨书法。
庄周说:“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庄子.胠箧》)
屈原说:“巧倕不斫兮,熟察其拔正。”(《楚辞.九章.怀沙》)
郑杓说:“倕,唐尧时巧斫者。”(《衍极.书要篇》)
公输般,即公输盘,姓公输名盘,盘也作般或班,鲁班,战国时鲁人,善用木制造奇巧之器械,木工之祖。倕,是上古唐尧时代的一名巧斫者。籀,周宣王之太史史籀。诵,黄帝之史诅诵与仓颉发明了文字。
鲁班、倕、史籀、诅诵,是中国古代杰出的发明家,为人类的文明进步作出了极大的贡献,在中国艺术史上留下了辉煌的篇章,理应受到人类的尊敬与爱戴。
一十五、古迹邈矣,远不可追
卫砾说:“昔秦丞相李斯见周穆王书,七日兴叹,患其无骨;蔡尚书入鸿都观碣,十旬不返,嗟其出群。”(《笔阵图》、蔡希综《法书论》引)
李斯看了周穆王的书法,赞叹了七日,忧心的是无骨力;蔡邕入鸿都门观碑碣,十旬亡返,赞美其笔迹超群。
王僧虔说:“元鸣获钉壁之玩,师宜致酒简之多。”(《论书》)
梁鹄的字被魏武帝钉壁玩之,师宜官在酒店得到梁鹄削的用于写字的木简很多。
庾肩吾说:“敏手谢于临池,锐意同于削板。”(《书品》)
敏捷的书法妙手,不如坚守临池的张芝,锐意进取的书汉家师宜官同于削板学习书法的梁鹄。
李世民说:“伯英临池之妙,无复馀踪;师宜悬帐之奇,罕有遗迹。”(《王羲之传论》)
张芝临池学书的妙迹,不再有剩余的笔迹了;师宜官被魏武帝悬挂在帐中的奇迹,罕有遗墨。
孙过庭说:“师宜官之高名,徒彰史牒;邯郸淳之令范,空著缣缃。”(《书谱》)
师宜官的高名,白白地彰显于史籍之中; 邯郸淳美好的法迹,被人空著录在史册之上。
以上典故讲的是汉南阳人师宜官,以八分书显于世。汉灵帝喜好书法,征天下工书法之人于鸿都门,数百人中师宜官的八分书法为最好。梁鹄孟皇慕其书名,削木板以取师宜官的书法。
梁鹄“削板学书”,书艺大进,官至秘书郎,效命书法,他的字曾被魏武帝悬著帐中,及以钉壁玩之,当时宫殿题署多是梁鹄所书。
邯郸淳子淑曾师法曹喜的小篆书,邯郸淳的书法精密闲理,应规入矩。汉代的书法得人,如斯之盛。
周穆王、鸿都门的石碣石碑、师宜官、梁鹄、邯郸淳他们的书法美名,只有空著录在史籍、文献之中,没有书法真迹、实物流传。世无其迹。
往者之不可见,来者之犹可追。“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洛神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