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尚式”还是“今尚色”

 

注:此文已发表于《中国书法》杂志20137月号。

“今尚式”还是“今尚色”

黄宇生

【内容摘要】韵、法、意是指该朝代的书法主流风格,今尚式的推断既未能点出实质,又缺乏时间检验。二十年前的崭露头角。评选过程与展厅文化加以促成。所谓“式”的拼合制作,实质是“色”的拼合制作。加工后的色纸往往失去宣纸功能,墨流于纸面,实为产生浮躁风气原因之一。已有书法家作过类似探索,不可不察。

关键词:今尚式   广西现象   今尚色    拼合    浮躁

晋尚韵,唐尚法,宋尚意,明清尚态,这是书法评论中的一种观点,这是基本上为学术界公认,但是近年来,有另外一种说法,那就是今尚“式”。这个“式”说的就是近年来流行于展览上的各种形形色色的拼接、加工。对此,我有完全不同的看法,现在远没到给今尚什么作结论的时候,同时也未能点出其实质,结论未能成立!

在悠久的中国书法艺术发展史上,整个时代的艺术主流风格崇尚什么,它是在大量的书家、作品的史实上,再经后人研究、归纳出来的结论,它要经过长时间的检验。汉朝近四百年历史,宋朝三百多年,唐、明、清这些朝代二百多年,即使是较短的元朝,它的历史也近一百年。而我们这种现象和提法,它的历史又有多长呢?

这一现象的正式兴起,始于一九九三年,中国书协举办的全国第五届中青展上,在前十名的获奖者中,广西的作者竟占了四名,这就是轰动一时的“广西现象”。使得疑问之声四起,以致使当时的负责人之一刘正成后来还为此写对评选过程作了说明:“评选计票一结束,按得得票多寡将10件作品挂出来时,最高票数前三件均是广西小将的作品。第一名蔡梦霞,当时年龄仅二十岁。于是,众皆哗然。我请张鑫先生再校对一次计票,没错。谁也没有想到一个省就占了四成。而书法大省江苏阙如,四川阙如。这里有作弊的吗?所有评委当即断然否定:广西没有一个评委,没有人会为广西无名作者拉票。相反,江苏4名评委,四川两名评委,存在拉票的可能性,但没有发现有他们拉票的现象1。”这四件广西作品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用纸均经过染色、拼接的新潮加工,呈现一种与众不同的古铜色调。如果大家想一睹先行者的面貌,请找回《中国书法》1993年第6朝,其封底刋登的正是第一名——蔡梦霞的作品。

值得一提的是,蔡梦霞和另一名获奖者后来进入中央美院、获硕士、博士之后留校任教。这一次获奖,不能不说对其人生之路有重大的影响。

中国的应试评审制度有一现象,得奖的,无论是书法作品,又或美术作品,甚至是高考文章,都成为下一任人们的重点研究对象。

从此,此风开始风行神州大地,大大小小的展览,从地方到国展,满目都是这种先分割,再拼合的作品。广东算是接受得较晚的地区,开始还不为所动,但从九届国展后,也逐渐流行,到去年广东省青年书展时,在广州市文化公园的展厅里,举目放眼,五光十色,其比例已占据了百分之九十以上。今人尚式之说终于形成。不但见于报刋,并闻于学校讲堂,就算在百度上输入“今尚式”三字,都出来不少为之解读、宣扬的文章。只是到今,其历史也仅仅二十年,这就能和晋尚韵……明、清尚态相提并论了吗?

本来,书坛百花盛开,多一、两株奇花异草,更多姿多彩,肯定对艺术的繁荣有促进,只是后来汹涌而来的仿效者超出了人们的想象,形成了一股统治展厅的潮流,超出了事物本身的度之后,真理过之也会成为谬误。

式,形式,样式也。按照词典的定义,主要指事物的外表,也就是物体外形的样子和特定的规格。书法的样式从古至今,大致有中堂(斗方)

条幅、横披(手卷)对联、扇、信札等几大类。而现今的“式”突破了吗?没有!今尚的“式”只不过依旧在原来的基础上,先用分割的方法,再用拼图的手段,或加以染色、做旧等手段组合而成。而最后完成的形式名称没有任何变化,即使拼合后象万花筒那么绚丽多彩,条幅还是叫条幅,横披依旧叫横披,中堂还是叫中堂。

既然没有变化,那么怎样准确地表述这种现象呢?

拼合是不能用同一种颜色的纸张,否则无论拼合千百遍,别人都看不出变化,那心机就白费了。所以必须要用多种颜色,大家都在色彩的选择,不同色彩的搭配,避免与别人雷同的“撞色”各个色块的大小变化,等等方面绞尽脑汁。一个书展,俨然似一个造纸行业的展销会。所以,如果一定要为近二十年的这种现象作一个说法,我认为:今尚“式”的提法也没有抓住本质,准确的应该为今尚“色”!

当历史出现一种现象,无论是美与丑,荒诞与现实,都是具有其前因后果的。尚“式”(色)的出现和兴起,首先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要追求视觉冲击力。如果还要深一层问:为什么要想尽方法去追求呢?视觉冲击力有那么重要吗?而为什么漫长的艺术史中没强调这一点呢?原因是展览、展厅的出现。

你想在众多的作品中脱颖而出吗,你的作品想在众多的投稿中被评委看中吗,你的作品想在展厅中能特别吸引别人的眼球吗,老师会说:要踏踏实实练好基本功,要有让“池水变黑”的工夫。但是精明人是不愿走也不屑走这条“笨路”的。于是,用“色”,真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办法。

不要低估“色”的威力。笔者也当过评委,在黑白稿件中,飘来一些与众不同的色彩,有如在黑白照片中掺进彩照,的确有令人眼前一亮的感觉,甚至一块宿墨渗化后的色斑,都有一种新鲜感。在展览上,我不止一次听到观众的批评:所以我绝对相信当时评委是出于真心将广西的四名作者评上去的。只是到了“审美疲劳”之时,结果将随之改变。

笔者之所以认为“今尚式”提法之不准确,还在于它接在晋尚韵,唐尚法,宋尚意,明清尚态之后。

逻辑形式中有一条基本定律——同一律,就是在同一思维过程中,必须在同一意义上使用概念和判断,不能混淆和转移。在文学史上,我们知道也有一句话,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按照思路,你可以接:今歌曲、今相声、今小品、今短信、今微博……,尽可各抒己见,但不能接今豪放、今婉约今浮躁……。

什么是晋尚韵?晋韵是如何体现出来的?

我选取历史上较有名的书法论文作介绍,(文中要点,笔者加了下划线)先看存世几为最早的书论,晋之前,西汉的蔡邕说:夫书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阴阳生焉,阴阳既生,形势出矣2。接着,他还总结了落笔结字要注意的九势:转笔,藏锋,藏头,护尾,疾势,掠笔,涩势,横鳞。

而将晋韵发挥至高峰的,当属王羲之无疑,他在卫夫人笔阵图后写:“夫欲书者,先乾研墨,凝神静思,预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动,令筯连,意在笔前,然后作字。若平直相似,状如算子,上下方整,前后齐平,便不是书,但得其点画耳3。”

再补充一段晋后的名家注解,宋代的姜夔点评说:“魏晋书法之高,良由各尽字之真态,不以私字参之耳4。”

综上所述,我们称之为“韵”的东西,是晋人在作品中通过线条笔势、自然结字、构思布局……等各方面流露出来的,好象有点抽象。这种意会之处正是艺术感染力的体现,唐尚的“法”,宋尚的“意”,也同此理。限于篇幅,这里就不再对唐尚法、宋尚意等阐述。

今人所言的“式(色)”,又是如何产生的呢?我有同学及学生都做过此类试验,大致如下:

一、收集材料,用多种颜色的纸张,不管什么颜色,但是可以构成吸引眼球的组合;用不同材料的纸张,不管是泥金纸,报纸,墙纸,印刷纸,纺织物……,都在组合之列。二、加工,若纸张还没达到要求,则作深一步的加工。如加茶渍使其发黄显旧,……。三、装饰拼合,将其作品分割成若干块,根据色彩的冷暖、虚实、对比……,加以分布。四、最后的特别处理。如用宿墨弄出一块灰渍;又如火烧烟烫使其残缺不全……。

这样一个流程,所费的时间数倍甚至数十倍于书写的时间,作品给观众的感觉不是写出来而是做出来的,不在书法本体上下工夫,工夫真的用在了“书外”。这样的做法,还是书法家和书法爱好者的主业吗?不是,这是装裱师的任务。

笔者还想指出两点。

一是由于色纸本来就不具备宣纸的特点,即使是生宣,经过不同程度的加工、处理,大部分也都失去了宣纸的特性,大家应该试过在装裱后的宣纸上书写,墨不入纸,毛笔经行,不吸墨,不渗化,“纸墨相发,四合也;……纸墨不称,四乖也5。”这是古人都已知道的道理。

毛笔在好的宣纸上(尤其是生纸)运行,通过书写者的控制力度、速度、疾、涩……,可以变化出千姿百态的效果。“带燥方润,将成遂枯;泯规矩于方圆,遁钩绳之曲直;乍显乍晦,若行若藏;穷变态于毫端,合情调于纸上6。”笔锋过处,瞬间的停顿,毫发之间的提按,都会在宣纸上记录下来。就以广东书法家康有为为例,他的行笔逆笔藏锋,在行进的过程中,笔毛与纸张的摩擦,自然渗化出既有苍劲、又有润泽的效果。熟悉书画的人都知道,现在市面上的书画纸多种多样,有传统的手工纸,也有现代的机制纸,原料千差万别,就以六尺纸为例,到商店一刀看,就会发现的三、四百元一刀的机制纸和七、八千元一刀的红星纸同存于橱窗柜台。而书画家和书画爱好者甘愿在纸张上付出不菲的价钱,这可不是“炫富”,而是大家心里都明白,作品的高低优劣,不是靠吹捧就能捧出来的,作品还是靠本身说话,而纸张正是记录作品的载体。康有为行笔中产生特有的飞白,就是笔锋带的墨在与纸张的接触中,被纸张逐渐吸去所形成的,如果换成不入墨的普通纸,那怕是康有为再世来写,其枯润俱备、气沉力健的效果也将大打折扣。

所以,笔在纸上运行的过程,是作品创作中极其重要的部分,读者正是在这里体会到笔力美感,鉴藏家在这里读出真伪。不入墨的纸张,书写者大可以在写的过程停下来,笔甚至不用离开纸面,听一个电话后再继续也无妨。只是笔墨浮于纸上,入木三分的感觉已荡然无存。人言当今书坛流行浮躁之风,有相当大一部分原因实出于此。当然主因与书法环境——社会紧密相关,但此处由于和本文题目无关,不予论及。

二是还应该指出,尽管这场“颜色革命”已经兴起近二十年了,用颜色为书法作包装,我们也并非先行者,早已有前人作过尝试。笔者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曾在日本读书,就知道有日本的书法家在这方面探索过,创作过此类的作品,记得给我较深印象的,有一位叫“比田井南谷”的书法家,他抛弃了大家都用的墨,用油画颜料作墨,他自述说:“油画颜料只要在用法上狠下工夫,其伸展性就能够掌握好,且可以大笔地自由挥洒,使作品显得雄伟壮观”。他所追求雄伟壮观的效果,用二十一世纪的语言来说,也就是增强视觉冲击力的效果。

既然用了油画颜料,又要大笔地自由挥洒,那一般的宣纸难当此任,他先用油画布,又用过丙稀树脂绘画纸,后来干脆自己再进行加工,上胶上色,所下的工夫比起现在的尚式(色)工夫,一点不少。在追求与众不同的效果上,他在一段时间、一定程度上取得了成功,其作品在一些重要的展览上如《个展》、《每日展》都引起过观众的兴趣,中国的书刋在介绍上世纪的日本书法家中,他虽非大名鼎鼎,但也榜上有名。

他还作了很多新尝试,如在汉代的碑拓上写,在涂有漆的板上写,只是上世纪影象技术不如今天那样普及,笔者无法记录下图象,但若要查找,还是能一睹其真容的。尽管他走得很远,但后来终归回复用墨,他在“我的经历”一文中作自我回顾说:“当时我在这些油彩作品的衬底上使用了色彩,这点好象有些过分”7。笔者还注意到他另一句话,“现在我相信书法是线条艺术,与色彩无缘”8

本文只是对近二十年来的今尚式(色)现象作回顾,认为下此结论为时尚早,易未能成立,并且由于作品不能无限止地分割将难以持续,加之引起一些问题直接影响到书法自身,出来表达自己的一些看法,并非贬低近二十年的成效。前边已说过,在书法艺术园地里多开一些奇花异草,更增添春天的气息,不应该的是大家一窝蜂地去仿效某一种花朵。艺术上标新立异,勇于探索的行为是很自然的,特别是青年。笔者年轻之时,写字之外,时有作画,有时色墨交集,混合间挥毫下纸,感墨色层次更多,似更能吸引注意力,颇觉新奇。不过年长之后,有些道理自然明白。以己之心比人,二十年前,广西的那几位作者所作的探索十分正常,只是他(她)们不会想到,日后居然会聚集了一支跟随的庞大队伍。

注释:

1〉刘正成《广西现象忆尤深》

2〉蔡邕《九势》

3〉王羲之《题卫夫人笔阵图后》

4〉姜夔《续书谱》

5〉、〈6〉孙过庭《书谱》

7〉、〈8〉日本讲谈社《现代书史典》,比田井南谷(我的经历——书法用具的实验)

201212 初稿

                                                           20137  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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