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难寻的心境
——岑岚书法集序
夜郎山魈
艺术二字,若可以用圣洁来形容,今日泛滥之势,是令人感慨的。人们以各种光怪陆离的形式,紧抓时代的猎奇心理,以发溃的视听表演登场,牟取利益。
艺术再不是艺术,而是一种获取的手段。
社会是否尊“术”而失“道”,那是历史的评判,而我们的直觉里,多少为之真正的艺术而扼腕。信息便利,依靠媒体,“打造”出一拨又一拨浅薄的“大家”。相互炒作,吹捧,出版名人字典,购买权威,蒙骗不幸的无知。
艺术家自然要活,活下去大抵也是生命的第一使命。然,今日无数尊严的艺术家,也信了贫贱能移,富贵能淫的动物真理——“自由角逐 ”的社会模式,可以解放人类的精神,也可以枪杀人类的灵魂。“世界是我们的,也是儿子的,最终还是那帮孙子的。”当代人串改的歌声唱给当代人听,我们有理由听到歌声里的昏愦与悲哀,放弃的堕落。
这已不是生存的合理,而是精神的萎靡。手段并不重要,财富的多寡才是存在的辉煌体现。
时代的标准已然如斯,艺术品再不是用来愉悦地欣赏,而是谋财之道。
“作家”,“画家”,“书法家”,“歌唱家”空前泛滥,遍地开花。我们不再为性情而艺术,为目的而艺术。
活于喧嚣时代,拥有一份宁静的心,似乎难得。
——艺术难,书法艺术更难。难的并非技巧,正是这样宁静的心态。与其它艺术相比,书法更需要“禅定”的心境,对艺术生命的深刻认知。它更为纯粹,抽象,仅仅依着墨色的线条,抽象地表达艺术家具体的感受。书道之妙,即在于此。庄子云:道不可言。书之道,亦不可言,然,妙不可言。
与岑岚兄仅有一面之缘,而其作品,却熟识多年。过去,只闻其名而未见真人。
生在黔西南,一直关注黔西南艺术家。岑岚无疑是我非常注意之人。这一次,通过邮件,发了将要出版的所有作品(诗书印)与我,仔细拜读,才发现岑岚全方位的底蕴所在。
一个艺术家最终的成就,正是这样的底蕴所决定的。底蕴支配其作品的发展。思想有多深,脚步才可能走多远。
观其所有作品,自吃惊于他对书法艺术的一丝不苟,其二十余年的用心,传统根基如此深厚。笔触如幽灵鬼魅,上溯秦汉,魏晋,唐宋,明清,驰骋于林立的“大家”碑贴,真草隶篆,无不涉猎,以至于全书内容如此丰富。
真正的大家,总是这样走来。从古人那里,临摹着,数十年如一日,最后脱离前人的痕迹,找到属于自己思想性格的表现方式,进入“我写我性灵”的自如状态。
没有宁静的心境,当与艺术背道而驰。
阅读岑岚散文,一下走入书家背后,清楚洞悉。打开秘密,再不难理解其今日所成。“此生有一位贤妻、一脉子孙、几个知己、三米书斋、一壁古书、五尺书案、一方旧砚、一生笔墨、几坛好酒、几丛翠竹,足矣。”(《我这四十年》)幸福之家,人生挚友,人可拥有,却不是人人可以感受。岑岚知足,懂得珍惜,朋友,家人,及生命。“燃上一根香烟,品味着这阴阳变换的幽灵,若置身于远离尘俗的仙境,悠然自得。我就这样把岁月送走了,留下的只有那方半旧的砚台和指间夹笔陷下的凹痕……”(《书法于我》)这是澈悟的境界,独我的清晰意识。正因如此,他的各种书体,篆刻,文章,才能散发真正的静谧与纯粹。他隔离于外,活在自我营造的空间。
书之发展或沿袭,总是异常艰难。魏晋南北朝,唐宋元明清,鼎盛衰落,个中跋涉的艰难跨度,何止百年千年。徘徊迷茫时,优秀的前人也在左冲右突,寻找时代的,或自我的风格,茫惑中齐头并进,亦不乏孤军奋战之苦。——如果说碑学的鼎盛也成过去,碑贴的结合已不再新鲜,那么,新的书法风向又在哪里呢?也许这又是一个艰难跋涉的开端。思想的解放,个性的彰显,恭喜迎来一个全新的“百花齐放”,书家寻找的源流及吸取的土壤前所未有地纷繁,秦汉简牍,古人写经,残纸,民间书法等。然利弊共存,以至于时下生出“流行书风”这样的认识或偏见。——如果人们质疑这样的现象,那么,碑贴的结合,或新贴学,新碑学,在大多数书家那里,失败的并不是探索,而是时代的浮华之风。
书法有“法”,一如严谨的曲子,讲求节奏,气韵,浑然天成之美。“流行书风”的偏见并非空穴来风,只因哗众取宠的视觉形式铺天盖地,以致于书法走入误区。刻意的造形造字,使得作品丧失流畅的自然之美。——这大抵是时代书家的通病。醇古自然,回归本真,人书合一,当是书法永恒的标准;并非创造令人眼瞳发昏的视觉艺术,造几行“奇怪”的“字体”。
——“展厅艺术”,只是浅薄的美工能力。注重装饰,必然难以体现深沉的自然“心法”。
无疑,岑岚是清醒的,在其理论文章《书法美与审美》开篇,他写道:“当今中国书法一定程度上已然走上了唯形式、唯视觉的误区,其‘玄妙’、‘深不可测’的深层次语境和审美观照已日渐式微。”在“百花齐放”,“新学”沸腾的今日,他的根须,稳稳扎在传统深沉的土地上,沉浸于古代大家碑贴中,敏锐地洞察时下的“新学”之陋,去粗取精,触须努力向前,求索最深层的心灵表现形式——时代的,亦或自己的。
与岑岚兄更多是网上交流,然观其书法,也如读其性情。楷书秀而不拘,隶书拙中见巧,童稚却有老叟之玄,行草潇洒俊朗,不失古拙,奔放起处一改赢弱书生气,急风骤雨,狂澜惊涛。
他懂得自己,性情之倾向,意趣之发端。
大凡登峰造极之书家,其风格成就,实乃“思想性格”的体现。 震撼人心的,正是作品背后的心灵态势,“此一人”非同凡响的灵魂感染力。傅山书论:“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真率毋安排。”正为书写“本真”之心。只因“本性”不同,历史才让其鹤立鸡群。
世上没有“横空出世”的天才。天才也继承着前人,在前人启发下打开心灵之门,淋漓挖掘自我的性情。个性,不属于他人所有,于是有了“天才”之说。
之于年青的书痴岑岚,我们祝福。
2011-12-31夜于上海藏山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