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书散议
文/许盛华
释名
楷书,顾名思义,可作楷则之书者也,人多以为与“正书”“真书”同属,实则并非等同。其中多有分说,其实意所指,因时代称谓不同,有所区别。总的来说,真书原称“今隶”、“楷书”、“正书”,产生于汉末,系汉隶省改波磔、增加钩趯而成,至魏钟繇、晋王羲之改变体势、创制法则,隶、楷遂完全分流,别为两体。简言之,可大约理解为:广义之真书、正书包含隶书和楷书(晋楷、魏楷、唐楷三大系);狭义之真书、正书特指楷书(晋楷、魏楷、唐楷),今世以狭义行,即真书、正书、楷书一回事。其余篆、隶、行、草各有其特定称谓。以时空嬗传为序,我对楷书作如是观:
古风斥怀之晋楷
一般而言,晋楷指晋人之楷书,但本文对于晋楷的类分,亦把锺繇的楷书一并统观。锺繇(公元151年~230年),三国时魏国人,西晋建国系公元266年,其时钟繇已逝,故,严格来说,把钟书纳入晋楷一系,并不适当,但锺氏楷书对晋人的影响如影随形,直入心髓,晋楷与之一脉相承,晋卫铄承锺繇,王羲之又承卫铄,献之等承羲之,虽经数代变易,终未能脱其樊篱。如若把锺繇之楷书作一时风论处,则三国之书坛,实难称够深,只能勉力附会作此谬分。
锺繇书法真迹未有真传,古临本有《荐季直表》,毁失于民国年间,只有影印本传世。刻帖有《宣示表》、《贺捷表》、《力命表》、《墓田丙舍帖》等。《宣示表》是锺繇书法的代表作品,现在流传的刻本传为王羲之所临,此帖字形扁方,古雅静穆。《贺捷表》又名《戎路表》、《贺克捷表》,是锺繇书法中颇具风致的作品,隐有隶书遗意。王羲之楷书有《乐毅论》《黄庭经》《东方朔画赞》等作品,王献之楷书有《洛神赋十三行》等传世,皆晋楷中之代表作品。
王羲之创“新体”,变“古质”为“今妍”,成就千古“书圣”盛名。今天看来,如若以崇古之心视之,未必令人欣喜。书史上的矛盾不一而止,古人的“古”韵,是今人释读的结果,而于“古人”,则无时无刻的不在思虑着如何趋避这“古质”“淳朴”。所以,我们看到了迥别于《姨母帖》的《兰亭序》,一变幽古沉静之美为流水落花般的春和景明,在今天看来,也许我们更注目那些先于所谓“新体”的“古体”形态,我们会认为那是真正无华的大美,但古人和我们恰成两端,此正如一个圆圈上的两个同向运动的点,追寻的方向看似一致,但常在不知不觉中异趣相逐。观晋楷作品,锺繇书允推极品,羲之次之,献之再次。原因就是内美变得外美,韵味的“凝度”“醇度”则被外在形迹的丰富变化所稀释。
万千气象之魏楷
魏楷又称“魏碑”,是指南北朝时期北朝的碑刻书法。魏碑原本也称北碑,在北朝相继的各个王朝中以北魏的立国时间最长,后来就用“魏碑”来指称包括东魏、西魏、北齐和北周在内的整个北朝的石刻书法。其形制大约为“碑碣”、“墓志铭”、 “造像记”、“摩崖”几种。在魏楷一系中,我们也常把本属“南碑”的东晋《爨宝子碑》和南朝刘宋《爨龙颜碑》以及那久负盛名的《瘗鹤铭》一并研究,南朝富翰札,少碑刻,故“南碑”难成蔚然之势,而其比照北风,更具浑然呼应的意义。
魏碑书法,在书法史上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其数量可谓浩瀚,其审美意趣又各臻其绝,谓之高邈玄远、浑化无极应不为过,就楷书发展的三大系统(晋楷、魏楷、唐楷)而言,魏楷又承载着承上启下的关键中枢,不可或缺,当时书人无论如何想象不到他们那些有意无意的碑刻文字竟然触机了1000多年以后的一场书法史上的一场革命——清末“碑学”的大兴,使后来那么多的学富五车的学人巨子投身其中,为之作涅磐之注。“碑学”作为与“帖学”分庭抗礼的一种存在,在遥望历史的语境中深沉的诞生了。
魏碑风神绝代,仪态万方,为后世创造了无穷的审美信息,或浑穆或旷远,或雄强或苍茫,或方峻或婉通,创造此审美领地的多是民间书手、刻手,因而具清奇野逸、烂漫恣肆的生拙情趣。世人多以其嶙峋峥嵘,峻角锋棱为其面目,殊不知此仅谓其一端,且是不够高旷神奇之一端。而瑰奇者众,若天纵奇逸之《石门铭》,若古穆诡谲之《嵩高灵庙碑》,若龙象行吟之《经石峪金刚经》,若清珏醇和之《张玄墓志》,若蟠龙驾凤之云峰山诸刻,若苍朴幻化之四山摩崖刻经,不胜枚举。
魏碑的师法承传有一个关键所在,那就是刀、笔之间的转化问题,因刀笔形质有别,方法取径自然不同:一、忠实对照拓片影印,再现碑刻风神;二、透过刀锋,想见笔锋,最大限度还原书丹风采;三、抽象提炼,汲化金石精神,凝注楮素笔端。后世师魏碑者,因学养、趣味、境界不同,各有裁取,其间高下不啻霄壤,有奋求削凿之气者,把柔毫作刀斧,再现凌厉崭然;有致力以笔为耙犁者,执着顿挫,苛求金石残蚀之状,凡此种种追求,自非上乘,皆是形于外的笔致意趣,止于魏碑书法的表征皮相而已。而真正的精神内涵,即所谓“金石气”则是溢于毫端而隐于笔态的,这种精神的呈现是需要深入魏书三昧的,然后心手合一,自然畅达。
令人敬畏之唐楷
唐代楷书可是举世闻名的。论历代楷书对后世之泽被功能,无出唐楷之右者。唐楷以其法度森严的规矩垂范世人,影响至今。唐代书法与南北朝明显不同的是,他的创作主体是“居庙堂之高”的文人贤士们,因此,唐楷是最具有“庙堂气”的书法范式,与民间“山野气”相得益彰。
关于唐初四家:冠封之弊古已有之,后世学子更是乐此不疲,或四或六,或八或十。如有初唐四大家者: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一说陆柬之),从陆柬之与薛稷的变化可以看出,这种冠封似不能令人人称心,于是,就有了争议和出入,令人莞尔。当然,从中似可看出薛稷、陆柬之的确不甚令人钦服,陆柬之是虞世南的外甥,自然深受虞影响,他之所以令人印象不深,大概是因为他的个性面目不甚强烈,风格独立性差,公允的讲,陆书对二王风流的继承还是很地道的。薛稷师法褚遂良,有“买褚得薛,不失其节”之誉,所谓得之在兹、失之在兹,此誉也恰能明了其弊所在了,一句话,入师未能出师,书史上以此为“死因”的人多矣。着实应该提一下虞世南,其书中正冲和,清静温淳,内蕴涵敛,境界当令后人肃然,但终因风规淡隐,气格温朴,难撩学人寻鲜猎奇心结,故渐为人所淡漠。由此可见,那些真正能够左右书史的人物,可遇不可求啊。
关于楷书四大家:一直不知颜、柳、欧、赵为“楷书四大家”是何人所封,想想有些莫名,考查时代,想必是元朝之后的事情了,赵松雪是元人,时人是不大可能把当世书家并列于古人的。估计是明清以降为适应科考“乌方光”书写的需要,着意拼凑的,颜、柳、欧体势辗转,一脉相承。而赵松雪与上述三家,则明显不是一个调式,此处所言,非说赵水准不够,而是说,赵孟頫与此三家在不是一个系统。
然则,唐代诸家何人本具中定、典型意义呢?就现实状况而言,欧褚颜柳是最无疑义的了。师法承传潜存着优胜劣汰的自觉选择。以继承关系依次:欧阳询、褚遂良、颜真卿、柳公权。柳师颜、欧,颜师褚,褚师欧,皆入师出师,自立风范。欧书峭拔险绝,角度、比例极为精准严谨,“楷之极则”名不虚传,其昂然之势令人仰视, “内掖”笔法益增玉树临风之致,另外,欧阳询由隋入唐,其书尚有北朝书遗韵,其《九成宫醴泉铭》与《张猛龙碑》《张玄墓志》作比,笔势特点多有近似共通之处。褚书通脱劲婉,其线质银划铁钩,素有“印印泥”之谓,与汉《礼器碑》线性神合,唐诸大家中,若论对晋韵风流的汲化,无出其右,因此,褚书置于唐代背景下,可谓风流倜傥,潇洒无俦了。颜书宽博正大,浩瀚雄浑,以阳刚壮美开宗,“外拓”笔法益显吞吐开合雅量,无论就格调风度,还是书史意义,皆远超诸路神仙,足可称圣,此不多论。柳书遒劲清雄,圆静雅洁,有清心出尘之致,唐书至柳,法度足备,无以复加,故,师柳者依葫芦画瓢,难为韵外之致,虽如此,世有几人可显柳公风采?以上诸公,欧、柳较为紧结、收敛,成相近格局,褚、颜较为宽绰、开放,近属一路。
唐楷之后,楷书一系作为体势创变,就此完结。后学书人此后的楷书活动基本在晋楷、魏楷、唐楷的框架之内展开,或纯一,或杂糅,皆是风格趣味方面的拓展了
今日书坛,言必及秦砖汉瓦、魏晋残纸,且多有空谈意象而荒疏本技者,言及唐书,多做轻佻不屑之状,似乎肯定唐楷就显得境界低庸、非大家气象,实在令人遗憾。此种情状恰是未能深入唐书三昧的鄙薄征象。观今世时风,不乏苍茫高旷、自我作古种种高标极境,缺失的恰是自由徜徉之前的寂寞功夫,试想:朝学执笔,暮已自夸汉魏风骨,人乎?鬼乎?皆况属门户所在都尚未曾明了。矫弊之所在,须对“法度”谨存“敬畏”之心,此“法”非伎俩、技巧之“法”,乃“法”“道”之“法”,乃是对古人百代积累的敬畏,无此,你不会获得真知。仅就“法”理而言,唐楷是最能让你沉静肃穆的了。
延论:独立“挥戈”的高手——智永、杨凝式、赵孟頫
上述三人,如依书学时空坐标归位,较有难度,一者,他们都难以划入晋楷、魏楷、唐楷中的任何一系;二者,他们的创作具有相对的孤立性(即大环境不具备蔚然成风的时代背景);三者,他们的楷书置之书史任何一版块亦不愧色。
智永,南朝陈、隋之际书法家,右军七世孙,其书号称严守家法,实则自家风规悄然渠成,毕竟深受南朝风流侵染滋浸,执着端谨外萧散淡远之风缕缕不绝,智永之书相对晋楷法则,可谓灵动毓秀、通婉自如,观其真书千字文,起落徘徊之间皆自空中跃起,又自空中留驻,沉实顿注,锋颖斩然,乃知永师深解提按妙趣。
杨凝式,五代卓越书家,个人成就斐然,对宋代尚意书风的形成功莫大焉,宋四家皆对其顶礼膜拜。其真草并绝,令人喟叹。《韭花帖》可谓楷书史上极境佳品,此作书来清静淡然,自然流落,无一点尘埃浊气,“昼寝乍兴”之情态妙肖跃然,端的超逸绝尘,神妙和谐。楷书作品向以工稳端庄为基调,历来与抒情达意较少关联,杨凝式此书恰破楷书诸端绳矩,不为笔底轨迹所囿,情动趋毫,毫随心至,天人合一。
赵孟頫,元代代表书家。世人皆知赵高举复古大旗,直溯晋韵,固为事实,却少言其晋书之外另有法乳,赵书与盛唐书家张从申渊源极深,张从申有《李玄靖碑》刻本传世,通览此碑,可豁然赵书渊薮。赵承晋韵、接唐法,数点一线,然后自扬风帆,故使他的楷书既能工整大方、从容淡定,又能纵横潇洒、运筹如意,气格正大庄严、雅逸醇和。非有高雅心胸断难为之。楷书及此,庶几可望化境,后世质疑其书者,皆未能识鉴赏读,非其未及也。
此三公之共同之处在于参“行”意驭楷,使本来静态之状平添几许动势,也为楷书的生命律动注入了新的元素,因此,虽然作为个体他们的系统归属性令人迟疑,但综观三公,似可作一类项并观。
余话:回光返照的现代卓境——释弘一、于右任、沙孟海
“五四”运动虽然于思想界具有“吐故纳新”的革命意义,对建立新文化秩序也有推波助澜之功。但它对中国经典文化传承的破坏性,随时代发展益发不可掩抑的爆发呈现,它使传统治学终于走上衰微。正是在这种情境之下,古典文化呈现了它的“回光返照”,成就了不世奇出的大学问家王国维、马一浮、熊十力等等。
而于书坛楷书实况,亦复如是,古典书法终于难以固守领地,在各种思潮的颠簸下,表现出难以为继。茫然四顾之际,释弘一、于右任、沙孟海的楷书创作使得古典书学之楷书传承差强得大圆满。
释弘一,超凡入圣的一代律宗大师。某种意义上说,他的书法不宜与凡尘之世任何人共话长短,然而于书法而言,他缔造了书法世界的最高境界,着实无法避绕。就形态来看,其楷书近晋楷,然而更加虚散简净,虽然他于汉魏六朝浸淫良深,亦曾毕肖再现六朝风骨,那只是过程步骤而已,其终极境界是洗尽铅华、抖落尘埃、静穆和谐的晚期楷书。事实上,对弘一的书法审美涉及到对中国传统书法审读原则的颠覆问题。古人造境,盖以学养、性情、趣尚、气格为致力方向,臻极者,谓大成。弘一之书,恰是诸端物事全抛尽弃,学养晦隐,性情消煺,趣尚泯然,渐近无相的、难以言说的一种存在。其字内字外,黑白交互,衡恒和谐。那是一种静息状态的生命律动,令人心归高洁。以我等俗人作观,观其书如聆澄净微妙之音声,其声虽微,甚而近无,然生生不息,不绝如缕,味之无厌,自在欢喜。
予启蒙业师、天衢隐逸叶效原者,昔年对我诲语:书道极境,当无方圆、曲直、虚实、动静、黑白甚或体势诸端分别,即矛盾之解除。予初时神往,逾数载,又深不以为然,今复坚信不疑。只是达此境界者,罕寡而已,弘一暮年书迹有无之间,妙合此境。
于右任。关中于氏,千年一碑,鲁公之后,直至髯翁。于右任是继王羲之、颜真卿之后中国书法史上划时代大师。他理想地解决了中国书法史上一个重要的历史命题,即碑学、帖学汲化融合问题。此唯言楷书,亦可窥见一斑。其楷书早年曾学赵孟頫,后专注六朝碑书。虽然在他的后来的作品中难觅赵书遗痕,但赵孟頫醇雅大方的自然风致,却对于氏书风的树立形成影响。终其一生,自然、坦荡成为于氏书风的基调。其所作楷书,多集中于墓志铭及墨迹作品。纵观其所书墓志铭,先期峻宕凌厉,姿态方侧狭长,有北魏造像遗风,如《张清和墓志铭》。再变古厚温醇,扁阔沉实,如《耿端人纪念碑》。后期则混元一气,火候纯青,如《秋先烈纪念碑》等。最能昭显其嘡嗒铿锵、浑穆雄肆的当属墨迹作品,观其墨迹,肃然仰止之余,当真令人狂思自倨之心骤敛。髯翁痴心沉醉碑书,直透心髓,而不偏颇固执,碑风嶙峋之外,参以翰帖流韵,故其书虽取之山野,却合庙堂,身居庙堂而时奋野翼,作放旷一纵,于此文野合道矣。先生高妙,全在于起落捭阖之间踏雪无痕,万千气象至先生处,凝于一点,而一点幻化万千。
沙孟海。若说唐楷自唐之后日渐衰微,此是事实。盛极而衰,微而趋盛,天道轮回。中国文脉源源不断于此可得印证。宋、元、明几无唐楷一系大家,至清,始有回潮渐溯。论高手,翁同和、何子贞,近代谭延闿等数人而已。现代沙孟海出入唐风,得辉煌气象,惜时人对其楷书仍乏重视。沙氏楷书,走博涉约取、集诸大成的路数。欧阳询、褚遂良、颜真卿、柳公权,沙孟海未稍作偏废,尤其是欧阳询、颜真卿,先后次第对沙氏书风产生根系性影响。因而对其书作深入解读,当能踏路寻津,裨益学人。以书风演变为序,列其代表作品:20世纪30年代《洪绍修家传册》《陈夫人魏氏墓志》、40年代《修能图书馆记》、近于50年代《寿屏散轴》、80年代《王国维墓碑记》。先期欧柳峭拔笔意较为显然,参注颜、褚宽博宏绰特征,其后渐趋厚重扁阔。及至《寿屏散轴》,唐书意韵的杂糅基本告成,诚可谓纵横随欲,从容优游,而玉成天然。问溯漫漫书史,唐书楷则所向,行至此境者几人?《王国维墓碑记》是沙氏楷书的博约之作,是作筑基鲁公“外拓”雄强笔势,以魏书风规驭之,苍浑雄健,气局浩茫。综观沙孟海书风,唐风之深沉磅礴贯穿于他的风格始终,此外,苏子瞻对他的影响亦分明显见。
余喜游金庸纸上江湖,亦曾把其中武道高人比拟书道诸贤,煞是有趣。我作这般媲拟:弘一——无名老僧(《天龙八部》中人,金庸世界的巅峰高手,御人于无形,若发人,则不可想象)、于髯翁——空见神僧(《倚天屠龙记》中人,这个可任狮王谢逊作穷倾之击,最后还是为救谢逊之慈悲一念、“以身伺虎”的神僧,其神功令我至今思之骇然)、沙孟海——杨过(《神雕侠侣》中人,排山倒海之势依稀神合,霸悍之气亦自仿佛。牵强附会,聊博一哂)。
结语
浮言虚喻,大言不惭。法门众多,故大美亦不归一,至于高下分别,可作“乐山”“乐水”观。若言大宗,无非合道归真:心镜所览,丰繁致密,纳无穷理趣,可谓无所不备,无所不邃;大道趋简,大有似无,造极于无形,实则剖一见兆;“唯我”“无我”,真幻扑朔间,迷离不知物我之所在。
然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