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铸心画忆当年

宁县书法艺术 05/29 15:11
  国人看人定论由来已久,以相貌定人性、定水平、定官位。在人们的印象里,大凡舞文弄墨的人,都该是些文弱书生,多少辈儿的古戏里似乎都是这么演的。因为身高体壮,便好像与文墨不沾边——这又是一种奇怪的传统观念!
  著名书法家张维先生,响当当的全国著名书法家,再者说,人称张维的字有三最:其一,最大的字十五米五;那就是悬挂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的“招客饭店”四个苍劲的巨字;其二,字题得最远,远至“华夏名人馆”那块迎风坚固的铜牌上;其三,字传得最广<<知音>>,那两个清秀的行书,传的世界有国人的地方、家家户户都有。
  说了半天,你一定以为“文如其人”,张维先生也该是那种清秀的书生了吧?其实,张维身高1米75,体重80公斤有余、立在那里,铁塔一般;说起话来,瓷声瓷气;走起路来,犹如擂鼓,活脱脱的一位西北大汉,没有一点儿舞文弄墨的秀才气味儿。说到这儿,兴许您该纳闷儿了,这么一位彪形大汉怎会练得一手好字呢?是啊,这确是个谜。然而,这个谜又被张维自己解开了——成功每在穷苦日。
            
生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火热时

  上世纪六十年代,是血和泪的日子,这一天,这一年,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展的如火如荼。高音喇叭声,革命口号声,民间疾苦声,学生抱怨声。小小的镇原县的空气中几乎每天发生着人欺负人、上级欺负下级、强者欺负弱者的故事。在那没有公平和民主的年月,镇原县太平镇西坡坡的一家窑洞住宅里,夫妇二人正心惊胆战盼望即将问世的孩子能顺利降生。男的叫张德源,在黄河水利委员会任工程师,一个知识分子之家,他小时候,兴许是张维的爷爷深信“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信条,一门心思让孩子好好习文断字,就在张维的父亲张德源六岁时被送到国立太平高小上学,由于他自小学习就好,高小毕业后,爷爷在二叔父的建议下,张德源直接考到了当时庆阳地区的最高学府---国立甘肃省庆阳中学上初中和高中,在西峰上高中的几年中,张德源一直每天徒步来往于西峰和太平之间,经常是起鸡叫、睡半夜。当时,太平镇在西峰上学的只有他一人,太平镇到西峰镇的路是很窄的,连汽车都走不成,最大限度只能走马车和牛车。那困难程度和吃的苦是可想而知的。1953年7月,张德源参加了全国的高考,他以优秀的成绩考入全国13所重点大学之一的兰州大学地理系自然地理专业。当时,考上全国重点大学的学生名单要在《人民日报》和各省的省报上公布,当张德源在人民日报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他都不敢相信,但这是真的。这一年,全庆阳地区的七个县,考入全国重点的只有他一人,这是太平镇有历史记载以来破天荒的一起事。但当时太平镇人还不知道读大学到底是个什么,张维的爷爷只害怕听说到一千里外的兰州上学,会把自己的儿子给丢了。
  1968年的七、八月间,张德源的工作由兰州市安排到西峰镇黄河水利委员会工作,他有幸回到镇原县太平镇的家里,正好妻子要临产了。此时此刻,张德源正望着临产的妻子李富英心焦得很。
  四天后,即1968年8月24日,是张家大喜的日子——夫妇33岁以后再得贵子,当然值得庆贺。他们给孩子起了“大号”,叫张维。小张维浓眉大眼的,他眼睁睁地观看着这个混沌的世界。那知三年后,父亲得了高血压,只得回兰州诊治。这下,如同倒了顶梁柱,张维的家从此渐渐地衰败下来。张德源于1989年12月24日离开了人世,靠母亲和哥哥支撑着整个家。可在那个时候,一个妇道人家,哪怕浑身是铁,又能打多少钉?但母亲以女性特有的温情和耐性,精心地抚育和诱导着幼小的张维和其他兄弟和妹妹。
  她有着一双秀手,抄起剪子,铺上色纸,这么几下,活灵活灵的一只大公鸡叼着一只大蝎子就出来了,使偎在怀里的小张维立刻看直了眼。妈妈成了了不起的大能人。在张维的记忆里,他的堂兄及其他来客常常谈起品字的话题。看样子,大人们对写得一手好字的人是充满了敬意的。渐渐地,许多没见过尊容的书法家成了张维崇拜的偶像。
  长大些了,在父亲张德源指导和训导下,他开始练习写字——描红。妈妈是个大字不识的人。可她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笔地,慢慢地,红字变成了黑字。那时,张维才6岁,个子却比同龄人高出一截子。生产队里队长家的孩子,仗着权势,他们的孩子也成了小霸王,小张维却不吃这一套,他敢和他们打。而且要打胜利了才回家。妈妈胆子小,害怕孩子惹事,便把他送到太平镇西坡坡的一所村学上小学一年级。
              
西坡坡小才子的情和怨

    张维的老家,甘肃省庆阳市镇原县太平镇西坡坡。西坡坡”,顾名思义,是靠西的一个坡坡,阳气十足,太阳一天能晒到黑。这里常年春旱秋涝,有道是“我家住在黄土高坡,黄土从坡上刮过”。人们穷得叮当响!
  母亲在家操持家务,小张维兄弟和姐姐妹妹到镇原县太平镇小学去上小学。说是小学,其实是半农半读——前半天读书,后半晌就跟着母亲下地干活去了。于是后来张维在书法成名后,他给自己起了个别号:太平农人。
  上小学五年级时,小张维的个子就蹿了起来,在村里,在孩子中间,他就是最高的“汉子”。毕竟年级还小,虽然身材高挑,却没有多大力气,干着农活,心儿却云游天外,时常站在地头,手拄锄柄,顶着下巴,望着天上重叠起伏的宛如山峦般的云朵神......。从三年级起,他的学习就在全班排了头。大家推选他当少先队大队长和学习委员,他小小年纪,便成了全校瞩目的“头面人物”。
  解放初初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张维的二叔父张世源,四十年代初毕业于国立平凉柳湖师范学校,写得一手好书法。他成了张维的第一任启蒙导师。张维深藏在心底的许多古代书法家的故事,多是从张世源那儿听来的。渐渐地,他的字有了不小的长进。虽然年纪尚小,但是他的字却“飘”向四面八方了。
  至今,张维仍念念不忘当年的事。在一篇回忆文章里,他曾情思满怀地写到:“有那么一回过大年,各家的门上都贴上了春联。可老辞儿都不见了,像什么‘一元复始、二字黄金、三阳开泰、四时吉庆、五福临门、六合同春…..’全被一些新的内容所代替。我也大着胆子学着张世源的样子,写了一幅春联‘民主自由新世界,读书劳动好人家’。大红纸上写的黑墨大字,泛出暗绿色的光彩,很是好看。真的,色彩的辉映,给我那两行结构失当、运笔稚弱的毛笔字遮了不少丑"。
  一个小孩子,能写一手好字,确实叫人赞叹。可好事也容易变成包袱——张维骄傲了。他觉得,俺不简单嘛,瞧,我不但学习好,书法好、美术也好┅┅这些优点,竟成了一个个包袱沉重地压在他那小小的肩膀上。
  慢慢地,他与同学发生口角的言语中充满了轻蔑的味道:“还闹呢,有能耐把学习搞好点。”,“哼,不学好,对得起父母吗?嗯?”听,这多像大人在训孩子。因为他觉得自己处处比同龄人高一头。渐渐地,同学们都不愿和他在一起了。按理,老师都喜欢学习好的学生。但骄气十足的学生,同样不受老师的欢迎。但张维只是抱怨同学们低能,比不上自己,才令自己孤单。有时他也怪自己说话很耿直,容易得罪人,但真正的病根并没有找出来。
  有一天,张维和几个小伙伴举行“书法笔会”。这时,一个卖豆腐的老人看到他写的几个字“会写飞凤家,敢在人前夸”,觉得这孩子太骄傲了,便皱皱眉头,说:“这字写得并不好,好像我的豆腐一样,软塌塌的,没筋没骨,还值得在人前夸吗?”张维一听,很不高兴地说:“有本事,你写几个字让我看看。” 老人爽朗地笑了笑,说:“不敢,不敢,我是一个粗人,写不好字。可是,人家有人用脚都写得比你好得多呢!不信,你到县城看看去吧。”
  第二天,小张维起了个五更,独自去了镇原县城。一进县城,他就看见一棵大槐树下围了许多人。他挤进人群,只见一个没胡双臂的黑瘦老头赤着双脚,坐在地上,左脚压纸,右脚夹笔,正在挥洒自如地写对联,笔下的字迹似群马奔腾、龙飞凤舞,博得围观的人们阵阵喝彩。
  小张维走上前,赶快给老人拉纸供墨,整整忙了大半天,到了下午老人准备收摊时,小张维跪在老人面前,说:“我愿意拜您为师,请您告诉我写字的秘诀……”老人慌忙用胳膊拉起小张维说:“我是个孤苦的人,生来没手,只得靠脚混生活,怎么能为人师表呢?”小张维苦苦哀求,老人才在地上铺了一张纸,用右脚写了几个字:
             
写尽八缸水,
             染涝池黑。
             博取百家长,
             始得龙凤飞

  张维把老人的话牢记在心,从此发奋练字。手上磨起了厚厚的茧子,衣肘补了一层又一层。经过苦练,张维终于成为当代著名书法家。
  养育张维长大的镇原县太平镇西坡坡,在经济上,文化上都是贫穷的。如同茫然的母亲,她除了给儿子温情养育,做饭洗衣,做吃做喝之外,她除了给儿子温情的母爱和最初做人的本事,已无法给逐渐长大的孩子们解去心中的疙瘩,指引他在人生的路上迈出健康和腾飞的步伐。
  张维,这个西坡坡的小才子,带着满腹的情和怨在镇原高中毕业后,他要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去求学求知。那一年,他17岁。
             
历史性的选择

    1985年,张维带着陇东镇原农村人特有的泥土气息和满头的高粱花子,以庆阳地区第二名的成绩考入石油技校。他也兴奋过。但这离自己理想的大学差距毕竟太大了。
  哪知,竟有人在背后喊起来:“看哎,这位是从农村来的。”,“是啊,瞧那乡巴佬的样儿。然后是一阵放肆的大笑。张维猛然一震:乡下人原来这样叫人瞧不起!乡下人咋的了?又没吃你的!
他觉得委屈,气愤。转而,他又自愧起来,曾几何时,自己在村里不也是瞧不起别的伙伴吗?而今遭报应了,自己又成了别人奚落的对象,受蔑视的滋味着实不好受啊。现在才明白,不尊重别人,真是太不应该了。怎么办?
  他没有气馁,要用真本事来树立自己的威信。他把一门子心思用在学习上,用在自己的兴趣爱好上,他参加了书法美术组,学校的墙报成了他施展美术才华的“用武之地”,他参加了管弦乐队,二胡的柔情拨动着同学们的心扉。
  慢慢地,同学们发现,张维是个有才华的能人,又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大家都钦佩他,喜欢他。张维也感到,和小学相比,自己长进了不少,如同变了个样。转眼间,在石油技校三年的寒窗生活结束了,进校时他的学习在全班属中上等,毕业时,他的12门功课,6门5分,6门4分,是个优秀生,但是,面对人生第一个十字他下不了决心,还是求教于师长吧。
  张维的几个哥哥,张宁,学校毕业后,分配到冀东油田工作,家住唐山。自然,张维先向他征询意见了:“哥,你说我是理工科呢,还是学文科?”“学美术干啥?嘴一闭就没声了。听我的,还是学文科好。画张好画儿,能留下几千年。”好家伙、几千年哩!听了兄长的话,他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定不下个准信儿,一转身,他回到了石油技校,找到校长,再寻高见。校长给他来了个“条件分析”:学音乐需要买乐器,曲谱儿啥的,没钱不成。而学美术就要省钱些。校长的意见与兄长的想法不谋而合。就这样,学美术!1989年9月1日,张维迈进了苏州大学的大门开始深造。
            
毛遂自荐的“娃娃”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嫣红的大丽花开得正艳的时候,在江南水乡苏州,一个书法展览吸引了众多的游人。张维一发现这个展览就立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动了心。“请问,这个展览是哪儿组织的?我也想参加”。他跃跃欲试。“不行,你是大学生,这是个中学生书法展览。” 有人做着解释。“不,我是大学里的。”“那……这是苏州书法研究社组织的。”“让我也参加研究社吧。我特别喜欢书法。我要到书法界当个接班人。”啊,接班人!落地字字有声。“那......你明天来吧。带着字来”。一位老人说。......
  第二天,他去了。带着两幅字:一张隶书,一张行书。那人看了,点点头,当即发给他一张表格:“你回去把它填了,再让学校盖个章,赶快交回来。”“哎!”表格填好了,学校盖了章。谁知,面对这张从地缝里“冒”出来的小青年的表格,书法研究社的几位理事竞发生了意见分歧:“他的年纪还小,字还欠功底,过几年再说吧。”,“就是。再等一等得了。”,“我看可以吸收进来……”
  关键时刻,老书法家沙孟海亮明了观点:“我认为可以接纳张维为我们的会员。原因有两点:其一,别看他年纪小,可对书法很有兴趣;其二,他说,入会是为了继承祖国的书法事业。从这位小青年的身上,我是看到了一片春光啊。”
  于是,1989年冬,年仅22岁的“娃娃”张维破例被吸收加入了苏州书法研究社——成了年纪最年轻的社员。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一棵生机旺盛的幼苗得以植根在养分充足的沃土之中,来日终于育成了良材。按规定,入社应交纳1元的社费。可他,一个穷学生,自然是罗锅子上山——前(钱)短的。要知道,每个月,他才领到2元的助学金呀!,不过,他被允许免交社费。
  事隔二十年后的2004年6月11日,当年曾与张维同在一个书社的另一个“小字辈”过生日,张维知道了,诗兴大发,当即写了条幅送去。他这样写到:
            
书社当年一小童,
            今朝忽已四十近.
            丹青事业多歧路,
            翰墨生涯尽苦衷.
            历雨凄风聊旧话,
            光天满月展新程.
            吾侪日后犹加勉,
            伛偻相携是弟兄。

  这短短的八句诗,概括了他们经受过的多少苦辣辛酸啊。这些,暂且不表,都是后话。入了书社,张维美滋滋儿的挺高兴。照理,他是学中国古典文化专业的,主业不能丢,可书法这“副业”在他的心中同样占有重要的地盘儿,一有空闲,他就下功夫练字。可是,光傻呼呼地卯劲儿干,没有名家指点也是不行的。那么,上哪去找名家?
  踏破铁鞋无觅处,谁知名家竟上门。一次,张维去参加活动,那么巧,在长廊里正碰见老书法家沙孟海。沙老捋着三品胡须,慢悠悠地说:“你就是最近入书法研究社的那个小伙子?把你写的字拿来给我看看。”张维赶快把字呈上去。他期待着沙老的夸赞。不料,沙老摇摇头:“你学的是清朝人的字吧?其实,他的字并不好,你还学他,就更不好了——取法乎上,仅得其中,何况你是取法乎下......”一句话,说白了:名师才能出高徒!听名人一席话,张维茅塞顿开。书海渊深博大,浩瀚无边呀!“那…..沙老,您看我该学什么呢?”,“学魏碑。不过,你要从头学起,才能改掉你学到的毛病。”怎么办?张维二话没说,拼吧!
  终归,功夫是不会白下的。1990年,苏州书法研究会征集作品,张维送来一幅2尺见方的龙门石刻的魏碑,一举命中。他的作品漂洋过海,到日本展出去了。甭说,消息就像长了腿,眨巴眼儿的功夫就在学校传开了。这个腆拇指,那个啧嘴巴,大伙儿是打心眼里羡慕哩。说实在的,这宗事要出在而今,就算不得新鲜了,连几岁的娃娃写的字,画的画都成沓地送到国外展览了嘛。但那是在封闭的1990年呀,学生的字画能出国,实属罕事哩。
  渐渐地,张维大学深造的生活快结束了。同学们一有空就在宿舍里摆起了龙门阵,什么“从阿尔泰山的山顶往下一看,就能吓死”;什么“有的鱼能发光,水里一游,像天上的流星......”可1990年春节后已离毕业没多大一骨截儿了,张维再也顾不上磨嘴皮,他要认认真真准备毕业考试了。从此,这位祖国边陲西北贫苦之乡镇原县土生土长的娃娃,一个爱吃面条爱吭洋芋的陇东汉子,以书法报国、书法成材为人生远大理想的小青年,就这样投身于中国这个充满活力的年代,投入书法人生的漩涡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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