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人-----孔繁强

 

   

年关将近,市里搞文化下乡活动,叫我们三江书画院随团派人下乡写春联。一个电话来可使我犯难了。书画院共有六个人,其中两个画家、两个书法家。我是办公室主任兼会计,不会写也不会画,再一个是出纳吕兰,她是才分配来的文科大学生。院长赵到省里开花鸟画研讨会去了,副院长去北京观摩全国的书法展去了。剩下画家宋还有书法家薛。我打电话给宋,他说他只会画画,字太丑不愿去。打电话给薛,薛大发牢骚,说去北京观摩轮不到,下乡这样的好差使却派上了他。------”地一声,我还在电话里听见他拍桌子的声音。

我知道书画家的脾气,只得叫了两个爱好书法的朋友第二天随团下乡。

我们来到一个偏远的山区小集镇,那里的乡干部早就给我们备好了书桌,一些群众听说城里来的书法家给大家义务写春联已等候多时,还没开笔就围了过来,热情地叫着书法家给我写一副,真把我叫的面孔通红。我两个朋友写字有来龙去脉,一个写二王体的,一个写米芾体的,但是写字谨慎端严,速度不快。吕兰呢,跟副院长钱学了没几天欧体,是楷书,写得小心翼翼,笔笔拘谨,更慢。我调到书画院三年,虽说是办公室主任,其实是个打杂的,办展览我布置展厅,上面有书画家来我收拾画桌,准备开水,打扫卫生。有时捧捧砚,拉拉纸,洗洗笔,我自己也懒,所以一星半点墨也没沾身,现在叫我写字也真是牵大水牛落井。幸好我早年当过秘书,钢笔字写得还可以,有时给领导写报告字也写得飞快。现在见群众这般热情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操笔直书就按自己的自由体书写,全然没有章法规矩、笔墨技巧,只是一味求快,却也赢得一片喝彩:还是这个书法家厉害,你看真是龙飞凤舞呢!立马群众就把我团团围住,我自己也不无得意起来。原来书法并不难呢!

写着写着,手臂酸麻,我直起腰,深深吸了口气,扫了一眼四周,见一个老头儿叭嗒着旱烟笑眯眯地着我。我没有理会他仍然埋头疾书,直至乡干部把盒饭递过来我才罢笔。我抬头仍然见那老头叭嗒旱烟笑眯眯地看着我,于是我亲热地对他说:老伯伯,你等了多时了,我给你写一副再吃饭吧!我当时灵机一动就写了唐诗流芳韵,晋字散古风,吕兰过来一看就笑了:人家是农民伯伯,你写得这么文绉绉的干吗?那老头仍然笑眯眯地可以,可以,便拿去了。我看着老头儿矮矮瘦瘦的背影觉得他有些古怪。

饭后,乡干部说书法家们辛苦了,下午春联就不写了,自由活动,可以看看你们送来的戏,也可以村子里转转,赏赏山野风光嘛!于是我们几个所谓的书法家就在村子里游荡,看了两座祠堂,几间老屋,又顺着山沟跨过一条山涧看见一片竹林掩映中一幢泥墙旧屋。吕兰第一个叫好,这真是修心养性之所哩。我们雀跃来到屋前,只见破旧的门没有上锁,只是用一条草绳系着,令我等惊奇的是门上一副泛白的对子:良友来时春满座,好书读后月三更。看样子这屋子的主人是个风雅之士呢。再看那字写得平和稳健,了解无火气,天真如处子。两位朋友连声称妙,说是此字是从古人石门铭中演变来的。看来这屋子的主人真个不凡。

回来以后,我在书画院说起此事,那副院长钱,书法家薛也不无惊讶说是定要登门拜访,切磋书艺。

立春刚过,春阳照在那老屋的土坪上,一片灿烂,而竹林愈见苍翠,一位老人坐在门槛上在扎着一把笤帚,阳光笼罩着他。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笑眯眯的老头儿。

老人请我们进了屋,泡了茶招待我们,在我们再三请求下他拿出了自己的手卷和册页,写的都是自作的诗文。副院长钱和书法家薛都惊呆了,全然失去了昔日的趾高气扬的作派如对至尊了。老人谈了书法之道,他说:书之法者四,笔法、墨法、字法、章法是也。倘若,怀不抱山川之气,胸不蓄日月之精,不行万里路读万着卷书,其字何能超然而脱俗哉!

我们请老人示范为我们写几个字,老人笑眯眯地答应了。他用山里的竹丝糙纸写了副对子:

写来写去不过数行汉字,

抄东抄西还是几首唐诗。

老人写完又是笑眯眯地说:现在许多书法家只注重技法,而不通文理,充其量不过是抄书匠而已。做学问比单纯写字更为重要啊!

我们连连点头称是。当我们问到老人的身世时,他挥挥手说,昔日的事下回分解。他背上山锄要去林间挖笋。我们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消融在翠黛的竹林之中。

浙江省衢州市柯山书画院     孔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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