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毛笔与毛笔左(小说)
我们衢州城里有两个人,都因毛笔而出名。一个住东门,一个住西门,巧极,两人年龄相仿,都姓左,文革前,人们叫他们东毛笔、西毛笔。东毛笔叫左元锐,着重在“东”,也就是“懂”,是研究毛笔的,可见是个制笔匠;西毛笔叫左墨辉,着重在“西”,也就是“戏”,是玩笔杆的,用现今时髦的话说就是书法家。
东毛笔左元锐祖上曾出过京官,后因宦祸,流落湖州,便学了制笔手艺谋生。于后又迁居衢州,家庭中也未有以文化而名世者。制笔手艺至左元锐已历五代,所以左元锐制笔更为精致。笔之尖齐圆健,四德皆备,文人墨客都喜欢他制的笔。
西毛笔左墨辉原是个纨绔子弟,父亲开缎庄、酒坊,家境殷实。他从小喜欢玄墨丹青,对于书道下过童子功,年十三曾以抹桌布蘸墨为左元锐家写过“左氏笔庄”四字,遒美清朗,称颂一时。他喜欢花街柳巷,羊羔美酒,每每兴来,随意挥洒便是佳作。他对毛笔很有讲究,因此常常到东毛笔家看东毛笔如何采毛、选毫、装管、剔毫、刻字。东毛笔也乐于他来,制好了笔总是让他先试。两人品茗小酌,赏笔作书,情同手足。
四九年衢州城解放,西毛笔父亲将家产尽数献出,得了个开明绅士的称号,西毛笔也因写得一手好字在政府机关谋得了一个文书小职。东毛笔的家庭作坊因用毛笔的少了,渐渐衰落,公私合营后便入了文具店做个职员。
东毛笔仍然制笔,那只是私下,仅是供给那些称为“先生”的,而且都是以物相换,或酒或烟或糕点,抑或有字画的。西毛笔白日公事之余,仍夜夜临池,寒暑不辍。如此这般东毛笔的制笔手艺在西毛笔的用笔实践中臻于完善,而西毛笔的书法美则美矣,在东毛笔眼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政治运动频频,时风时浪,西毛笔寡欲清心,谨小慎微,走钢丝儿一般过来,也未曾有过闪失。俗话说:“有祸逃不脱”,文革一来,西毛笔家字画古董一应俱抄,这还算好,更大的祸事在后头。衢州城里出了两个革命群众组织,一个叫“狂派”,一个叫“杀派”,是两个死对头。一日“狂派”一伙人来到西毛笔家二话不说就把西毛笔扯走了,来到造反司令部,狂司令笑脸道:“西毛笔,你的字写得硬扎,今儿给你个献忠心的机会,请你为我们写条大标语。”西毛笔连声说好,问:“啥内容?”“喏,就是‘狂派必胜,杀派必败’。”西毛笔一听吓出一身冷汗,“吱吱唔唔”答不上来,他心里明白杀派那边更为凶恶。狂司令眉头一皱,几个狂夫上来按头扭胳膊,并大叫:“忠不忠,看行动”,西毛笔只得从命。谁知恶债难还,下午“杀派”又来“请”了。西毛笔胳膊扭不过大腿也只得依了。第二天,大街上同时贴出了意义相反出自一人手笔的标语,西毛笔立时成了两面派,继而升级为挑起两派武斗的罪魁祸首,可怜他身如瘦竹,怎禁得住拳脚相加,结果被打折了右手,昏死街头。东毛笔见了不顾一切将西毛笔搂在怀里,奄奄一息的西毛笔睁眼哭道:“你怎敢救我?”东毛笔哈哈大笑:“我是工人,无产阶级,怕个鸟?”抱了西毛笔向医院奔去。
西毛笔打折了的右手,治愈后五指失灵,一提起笔便发抖,如鸡爪疯一般。西毛笔自知此后与毛笔无缘,痛不欲生,大哭一场,将家中之笔尽数捡出堆了一处,划根火柴烧了。却又被东毛笔串门看见,连忙扑打却已迟了。东毛笔怒目圆睁,上前给西毛笔劈头一巴掌道:“想不到你这般没有志气。以往我说你的书法只是小家子女儿姿态,果然不谬。”说完从怀中掏出一支抓笔,泪水涟涟,仰天长叹:“我今天特意为你制了一支妙笔,可惜、可惜啊!”西毛笔定睛看时,只见那毛笔头大如莲萼,浑圆饱满,锋颖尖齐,毫芒逼人,笔杆为檀香木雕镂而成,盈盈有香气溢出,笔杆上刻有“怒龙喷墨”四字,旁有小款为“左氏精制”,这真是笔中精品啊!东毛笔道:“大家书风必有撼岳挟海之气,而人不经磨难又如何养浩然之气?你右手不能左手在嘛!”西毛笔“扑嗵”跪地,连声谢罪:“愚弟决不辜负兄长一片苦心,从此我便是左毛笔了。”东毛笔道:“不!你应该叫毛笔左,只要立志、养气、修技,毛笔定然‘佐’你。而我才是左毛笔,也就是‘做’毛笔的呀!”
自此,左墨辉苦练左笔,潜心于石鼓文和张猛龙的笔法结体,临摹研习,又十数年,书风大变,终于时来运转,成为衢州城公认的第一支笔。此时,左毛笔已经谢世,毛笔左行了大孝,日日思念,将那支“怒龙喷墨”笔供于书房,作书必焚香跪拜。书作落款处皆以“毛笔左”题之,意在不忘左毛笔激励之恩。
浙江省衢州市柯山书画院 孔繁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