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老塘

 

                         ---王冷石

离开故乡那年,我不满十七岁。

二十八年弹指一挥,而今的我,早已经过了不惑的年龄。多年客旅,无论游子的行脚在哪里歇足,时常萦绕梦寐而挥之不去的,是我老屋西头那柳青草润的老塘,还有那鹭戏鸭鸣、满塘婆娑的荷花。

儿时的我是幸福的,儿时的回忆也是最难以忘怀的。

那时在乡下,每当蝉声鸣起,南风吹来,总会在老塘边见到我得影子。

自有记忆时起,老塘里就开满了浓密的荷花。老塘紧邻我家老宅西头儿,又恰好在双洎河河堤北岸脚下。塘外围是随风舒袖的垂柳和参差幽邃的荆槐,浅渚边长满了丛丛蒲荻和野草,再往里看,则是碧浪起伏的荷花了。在朝阳的照耀下,绿叶阵阵,娇红点点,像一个个刚出浴的仙子。薄袂着风,嫣红半露;顾盼流眄,香溢十里。

每当放学,放下书包,拉上几个小伙伴急匆匆跳下去,嬉戏打闹,摸鱼捉虾,不知竟时。更吸引我的还有那小碗大小的莲蓬,把莲子拨了放在荷叶里裹着,吃一颗,那个香甜清脆哟!直润到心窝里。

每每是嬉闹到母亲寻声找来,在塘边大声呵斥,这才不情愿的从水中爬上来,四处逃窜。

老塘成于何时,我说不清。只是听村里老人说,这塘以前还要大得多,双洎河洪水泛滥,塘岸被冲垮不少,还淹没了几户人家。建国后政府兴修护河大堤,又修了拦河大坝,每到汛期,都开坝放水。平时蓄水,使两岸农田得以灌溉,旱涝保收。然而大坝早在八十年代中期即已停修荒废,而护河大堤却依然在目,而且每年都会得到修缮。堤两岸的大柳树也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新植的整齐的杨树,已然是另外一种风景了。

儿时的乡村是清贫的,三餐果腹已是大事。乡下人很少有像城里人那样养花种草的闲情逸致。塘边、河岸、场角、田头有数不尽的野花野卉,不会有几个在意的,这大概就是“久在芝兰之室不闻其香”的缘故吧。那时的田舍、河岸几近原始,人为的破坏还不太严重,一切都美的那样天然。谁家的墙头屋角,偶然也会露出些石榴、夹竹桃之类的花果,早已司空见惯。至于称得上名头的奇花异卉,我十六岁以前绝少见到。像荷花这样硕大娇艳的精灵,简直如同天物。那分明是佛国仙境飘落到我身边的“圣花”,更是燃烧于我童稚生命中的一盏不灭的“明灯”。

年幼的我,内心应该是纯净澄明的。正是那不经意的初遇,我内心就升腾起一种难以言述的憾动。我至今无法诠释这是否是人之初原始的天性,一种对美的天然渴望。只知道花是那样美,叶是那样大,看在眼里,拿在手中不忍舍弃,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认同感。以至于在后来的人生历程中,竟与这如同天物的精灵神魂相许,历久弥新。

正是那第一次的期遇,才使我一直以来吟荷、咏荷、写荷、画荷的永恒情愫。

眼下的我,活象一只征雁,说不清明天的风雨,更懵然不知下一个人生驿站究竟会在哪里。不得不为所承载的责任和心中那仅存的一点虚荣而孜孜矻矻,苟苟营营。

自从来到城里,整日穿梭于钢筋与车流、人欲和虚妄之间,肉体和灵魂仿佛早已被禁锢、麻醉,无休止的奔波和应酬,又是何等的无奈和疲惫,心灵也难以得到片刻的宁静,铜臭满身。现代社会里人们各各都像着了魔似的拼命的往前跑,像是在追赶最后的班车,永远也慢不下脚步。又有谁肯停下来,驻足于身边的风景呢?又有谁会在月明星稀的静夜,徘徊在荷塘边,慢慢欣赏眼前的月色呢?我不想弄懂别人,只是常常在思索自己生于斯世,究竟来干什么?什么东西才是今生最重要的。其实人生就是一个谜团,人们拼命奔波劳碌,知道生命结束,什么也带不走。而活着的人,却依旧做着人生的大梦。也曾“鲜花”过,也曾“掌声”过,也曾“沮丧失意”过,也曾“砰然心动”过,而烟花过后,终要复归平静。也曾不止一次的为自己的世俗而憎恶,更为自己的渺小和无力而懊丧。生活中,看似“洒脱”的我,却始终无法做到真正的潇洒。每当此时,总会情不自禁的回

想起故乡的老塘,还有那塘边的一桩桩幸福的事儿。

那时每当夏夜,晚饭过后,卷一张苇席,躺在老塘边的老树下,仰望天空,密密的树叶重重叠叠,似一把大伞遮蔽着夜露,晚风吹拂着,枝叶翩翩起舞,沙沙作响。枝叶间缝隙里时不时透出点点星光。风轻柔地拂过面颊、身体,那种舒爽,那种惬意,纵然你有三生的世累,也能让你的倦劳顷刻顿消。闭上眼睛,静静地倾听这天籁之音吧!

塘周围幽幽邃邃,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虫儿在呢喃浅唱。啊!这凉如冰丝润如清水的夜色呀,我情愿融化在你的柔美之中,随风弥散。

偶尔,远处会传来一两声犬吠,打破了夜的静谧,那时夜归的脚步惊扰了它们。

最有趣的莫过于风雨天了。那时我总是期盼着风雨的到来,大人们都匆匆的回家避雨,而我偏偏爱往外头跑,跑到老塘边,跳到水里,采一柄硕大的荷叶,顶在头上当伞玩儿。雨点打在叶面上,啪啪作响,由小到大,由慢到急。那是我人生听到的最初的“交响”。

忽然,一只鸭妈妈带着一群小野鸭从水面上急匆匆的钻入荷叶深处,它一定是怕淋坏了尚经不起风雨的孩子吧。

偶然也会有两三只斜飞的燕子,在风雨中急速的掠过水面,又箭也似的飞出荷塘,消失在迷离的雨幕中。

再往荷塘里看,水天都模糊成一片灰白,像一幅墨气淋漓的水墨画。而大树下的我,早已变成了落汤鸡。

离开故乡快三十个年头了,这期间也断断续续回去过,然而已很少在故乡过夜了。想起儿时,夏夜里,多半是伴着荷香入梦。

白天在荷塘里嬉戏一整天还不尽兴,夜晚还要固执地睡在老塘边。苇席的丝丝清凉伴着那南来的晚风,抚慰着我玩闹一天的身躯,在虫声蛙声的合奏中,很快就能进入梦乡。睡觉,这每天都要重复的生活内容,就因为选在了户外,立刻变成了一种贪婪和奢侈,总有睡不够的感觉。

儿时在户外过夜的经历很多。瓜田里、麦场上都留下了我不少美好的回忆。晴朗的夜空,瓜田里那如琴如笛蝈蝈的清唱,唱出了多少王维田园诗般的妙韵;麦场上,刚刚碾轧过的麦秸又松又软,躺在上面,周围都是新麦散发出的特有的香气。邻里老汉的烟袋在忽明忽灭之间,讲述着一个个人鬼之间的故事,往往听的我无限神往……

至今,常常夜深无眠,披衣走进画室,凭栏远眺,仰望星空,看天际如黛,眼前总会浮现出故乡老塘的影子,还有那一塘随风摇曳的荷花。往往兴致顷来,铺纸濡墨,图之画之,不知东方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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