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疾生命的质量——郑直

孔祥新

一副拐杖，一辆手摇三轮车，一个残疾人，一摞诗笺，一枝毛笔——郑直，活出了生命的质量。
什么是“生命的质量”？
权衡主义哲学认为，人类“生命的质量”，就是尊重自我权衡智能抉择，让人类生活的阳光尊严。简而言之，一个人“生命的质量”，就是这个人所能达到的文明高度。
郑兴勇，男，1969年2月12日生于山东省东平县老湖镇高沟村。因患有严重的小儿麻痹症，七八岁仍只能在地上爬行。
1980年，新华社陶俊峰记者，在采访残疾民师李景春助学残疾儿童郑兴勇的事迹后，郑兴勇的名字和照片便随恩师李景春，一并收入《多么美好的心灵》之中，此文先后登在了《光明日报》、《人民日报》、《山东画报》、《辅导员》等多家报刊上。陶俊峰记者并联系到解放军驻潍坊138医院的军医毕复海。毕医生治疗小儿麻痹症有相当名气。经过两次手术，11岁的郑兴勇终于站了起来，能拄着双拐走路了。
1986年春天，郑兴勇所在的学校迁到一个很远的山村，学业一直名列前茅的郑兴勇只好辍学。生活的磨难是造就顽强生命的沃土。没有书读，没有学上，郑兴勇生命的天空布满了乌云。辍学后的一天，父母出工去了，弟弟妹妹上学走了，郑兴勇拄着双拐来到门外，看看贫瘠的山村，看看贫穷的家，看着自己不听使唤的双腿，一下子赶到生命走到了尽头。就在他寻找纸笔，想写下最后的遗言时，他珍藏的介绍他老师李景春的那组照片的简报从书中滑落下来。那是陶俊峰的摄影之作。这俩人都是自己的恩人。泪水模糊了双眼：我这样死了对得起谁？一个素昧平生的人那样关爱我，我没有勇气活下去，岂不是对人间真情和美德的亵渎？
从那刻起，郑兴勇默立志愿：我一定勇敢正直地活下去，活出残疾生命的质量！就是从这一天起，郑兴勇为自己改名为郑直。
人生有了正确的自我权衡智能抉择，便会产生积极的行动，他的身边很快聚集了一批有志青年。茶余饭后，他们在一起谈人生、谈理想，习书法，学写作，那是一段多么阳光、尊严、文明、快乐、充实的日子啊！
人生一旦确立自我权衡文明抉择，其道德水准和创造能力就会飞速提高。
人类自我主权意志，既是人类特性，也是文明基础，人类赖此独立自主，发明创造。
为了不成为家庭和社会的“零余者”，1987年初二辍学后，郑直在村中办起小卖部。
为了感恩陶俊峰记者，郑直在一篇题为《难忘陶叔叔》的文章中写道：不知陶叔叔现在怎么样，是否依然天南地北地奔波？不知陶叔叔是否知道，在一个小山村里，有一个残疾青年正怀揣着朴素的感激之情，默念着他的恩德？为了找到这个人，他在报纸上写过“今生难忘”的文章，委托广播电台播发过“真情呼唤”，甚至把这个人摄自祖国各地、发表在各类报刊上的图片，剪贴了厚厚的一摞。最终如愿以偿——当面对陶俊峰记者致谢。
郑直辍学后，边谋生边习艺。初习弈，神交象棋大师屠景明先生，其友情绵绵20余载。继而学书，得到书法家李守白先生的指导，恩泽终不敢忘，同时兼习声乐，创作诗歌。
郑直是位歌者。一把破旧的吉他和一副沧桑的歌喉。在夏日的傍晚，村后一片小山冈上，他的“音乐会”如期举行，现场是热闹的，村里的孩子、老人、干了一天农活的人们，成为他忠实的观众，不少人也加入进来，为这场“音乐会”增色不少，不时传来欢快的笑声。文化生活枯燥的乡人，因他的存在，多了些快乐时光。
经过几年的勤学苦练，郑直的写作水平和书法在当地已小有名气。为了进一步提高，他拖着残疾之躯，摇着轮椅，南下北上，四处拜师学艺，行程两千多公里，仅练字用过的报纸和草纸就达数百公斤，取得了超越常人的成绩；在泰安市硬笔书法比赛中获得一等奖，有20多幅书法作品，参加各级展览并在报刊上发表，是泰安市书法家协会为数不多的残疾会员之一；他先后在省内外发表诗作近百首，那意境深远的文字被人称为“不屈的歌”。他是山东省青年诗人协会的会员，也是“北方棋艺”象棋协会会员。他说人生如棋，棋如人生，走出山重水复，就会柳暗花明。
2001年初春，郑直这位爱好艺术的青年，为了一个纯真的愿望与理想，能够深入了解生活，寻求创作灵感，结交天下名家，身带200元钱卖字旅游广交多识。3月25日从家中出发，独自手摇三轮车，经泰安到济南过德州奔沧州到廊坊而后进京。他计划在3年内“游”遍中国，然后搞一个大型收藏展，把在全国各地收藏到和自己创作的书法等作品与大家共享。
2002年，郑直收获人生伴侣；2006年，受洗归主；2010年4月，郑直的“醉墨斋”在上海开张，匾额由中国书协理事倪进祥先生题写。
郑直多才多艺，尤以诗歌创作和书法见长。
读郑直的诗，诗人正直而有价值的思想，俯首即拾。
礼赞生命的自我主权意志特性，为弱势群体不屈不挠的求生存摇旗呐喊，是郑直诗歌艺术特色之一也。诗人礼赞生命，讴歌求生存的意志，其热情不减于《初夏》：“季节稳坐下来安心生长/春去也/可恶的风沙被浓荫婆娑/擦去时代的层层污垢//月光被云纠缠/仍义无反顾的泼洒银辉/我坐在整日的烦嚣之外/暗地里那些卑微的生命/蓬蓬勃勃//一股生长的苦涩滋味/扑面而来
令我惊觉/它们在空气中弥漫/尔后栖满我的周身/我欣然深深呼吸//生命的苦涩总是与/生长紧紧相伴/这样冷暖适宜的时刻/我凝神沉思
不敢挥霍/我要牢记夏夜的青涩的滋味/这种恩典/是我一生一世的给养”。
“用半舀水/将纤细的秧苗/骗进那块/被太阳围剿的薄土//在汗水的照耀下/日子明亮起来/那蓬绿色的风景/散漫有致的/披覆心上/搭过整个夏季//希望沉甸甸的凝聚/风只是匆匆过客/生长拒绝喧哗/安心乡居
默然有力/朴素的道理谁都不会欺骗//艰辛的生活里/没有上佳的风水宝地/农民兄弟/紧攥粗糙的日子/理解生命/在哪儿生长都可以”。《地瓜》明写地瓜、农民，暗颂生命倔强的自我主权意志力；礼赞像地瓜样的农民，求于国家的甚少，奉献国家甚多的高尚品质。
《苦菜子》，“在最贫瘠的山间/总能瞥到它/瘦弱的身影/热热闹闹杂在百草中/很幸福的样子//悲苦的命运/并不能剥夺它的娟秀与清灵/一缕春风几滴甘霖/便能滋润出朵朵/灿烂的笑靥//人们都叫它苦菜子/背负了粗俗的称谓/就越发努力地活出几分/无畏的甜来//在断折的叶片上/总有一滴白乳渗出来/渗出来
不象血的触目/也不象泪的辛酸//那白乳是大地的精华啊/我也深知了我们的牛羊/缘何那么膘肥茁壮/这全来自苦菜子的/以德报怨”。《苦菜子》是山民纯朴、耐劳的写照，是弱势群体顽强生存、乐观进取的赞歌。
《端坐阳光》，“将深藏的雨季摊开晾晒/将寒冷与潮湿的心情梳理/这是春天啊
请别错过/这一刻千金的时光//生命的萌动/此时此刻随处可见/那些普通的枝头/前仆后继绽放着生命/这世上/还有比这更令人欣喜的么//一些往事死了/那些哭泣的伤口渐渐愈合/让阳光金色的手指轻轻抚摸/让希望的苞芽在蓬勃的/情绪里
抽出路来//端坐阳光/让太阳坐到心里去/哪怕周身被黑暗纠缠/也不用怕/真的不用怕/这是春天啊”。诗人热爱生命、满怀希望的真挚情感，溢于诗表。
生存权是每一个公民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它有赖于生命意志而存在。天赋人类自我主权意志特性。在一个威权意识浓厚的国度，弱势群体的生存生命、自主意志就会大打折扣。官本位的价值取向，皇权意志高于一切的优良传统，过去禁锢，现在依然左右着人们的自我权衡智能库。维护社会的基础——劳苦大众的基本权利，是正直艺术家的使命。郑直——劳苦大众的百灵。
直面苦涩人生，真实摹写劳动人民生存的艰辛，是郑直诗歌艺术特色之二也。发展中有挫折，改革中有失败，前进中有坎坷。所以，诗人说“生命的苦涩总是与生长紧紧相伴”。生在苦中不知苦的人，麻木；生在苦中甘于苦的人，懦弱；生在苦中孜孜以求的人，坚强；利他人而自苦的人，高尚。诗人的自我权衡抉择，直取普世价值的崇高。
人生如《碾》：“一种命运/周而复始//咬紧现实的牙关/细嚼慢咽//别怕琐碎/你的胃口需要细腻//也别鄙视粗糙/风霜之刀如何都要领受//脚踏实地/否则你推不动生活//不要浮躁/进入精神的内里很重要”。人生自古多磨难，一个直面苦涩人生，不逃避，不气馁，以自主意志与之抗争的人，怎么能不进入精神的崇高殿堂呢？
诗人如果只描述一己的辛酸，那算不得什么。真正的诗人，记录的是全人类砥砺意志的体验。财富的巨增带来环境的恶化，科技的发展带给人类更大的危机，学历的提高带来不为文凭职称而读书的人越来越少，无民主的法制更加集权，无公平的改革损不足而奉有余。千万贪官如履薄冰，亿万工农生活维艰。权与钱主宰的世界，经济危机周而复始……这一切的一切，无不使整个人类笼罩在阴影中。回味权衡，就是对既往价值的重估，这大概是人们衷情于吃榴连、嚼青果、品咖啡的秘诀。诗人郑直，以杜鹃啼血的精神，向劳苦大众吟唱着苦中求甜的歌。
拷问自我，升华人性，是郑直诗歌艺术特色之三也。诗人不要一味躲进艺术的象牙塔，营造自己的“希腊小神庙”，要不懈地努力求解希腊神庙上的铭文——认识你自己。诗人要拷问自我：为何而生？为何而死？由己恕人，由人促己。由是，诗人在《偶思》中写道：“一粥一饭/延续着生命/消耗着自然/生命为了什么//象烟那样燃烧/以至烧疼手指/我不知道/当心被灼痛/是不是应‘啪’的一声/将烟蒂弹去/将生命滚落/或者如涅槃的凤凰/在冲天的火焰里/获得美丽的再生//人也有/难圆之梦/在执着地追寻里/有那袭美丽的翎羽/仅仅一枚/生命还需要什么”？
在《鞋匠》中，诗人的普世价值的人文理想，再次得到了聚像：“娴熟的技艺成为匠人/修补/需要品尝无数沧桑//为那些永远奔波劳顿的双脚/守住命运的十字路口/挥动铁锤/敲打一支关于生存的谣曲//因为腿病/因为此世不会再磨穿鞋子/才这样坐下来/才这样坐下来/修补磨穿的鞋子/为路人——/永不停歇的行者/修补磨穿的鞋子//残缺的命运是需要/修补的
哪怕不再值得/修补 其实那种情况/很少
就象你面对的/正待修补的一双鞋子”。穿透诗的表层意像，我们看到一个正直不屈的诗人，在拷问自我的同时，孜孜追求着生命的质量。
反思内省，忏悔向善，是郑直诗歌艺术特色之四也。“宽厚慈祥的梧桐/兼了细雨潇潇/于黄昏零落里/亲切地鼓着手掌//梧桐
你这容易受伤的/植物 遥忆童年顽皮的//自制投枪
次次中的/让你流泪/细皮薄肉的梧桐/在脆生生的戳穿里/泪水同人的一样//如果那棵树不是沦落为家具/那么那些伤痕将依旧存在/就象我庞杂的思绪幸存纯真/我仍忏悔幼时的鲁莽//是谁轻拍了我的肩膀/蓦然回首解颐释怀/飘然落下的/是梧桐的/胸襟和谅解”。《梧桐》一诗，是诗人童年因顽皮鲁莽而伤害梧桐行为的忏悔。历史提醒民众，自诩或奴才高歌的“伟大正确英明”的领袖，多会把人民诱骗进地牢。而知忏悔的民族，才是大有希望的。喝叱别人忏悔，不如自我忏悔。透过诗表，我们看到了诗人赤诚、纯真、改过、向善的美好心地。
“我们总得认识一些新的东西/不管是否情愿/比如死亡/比如沙尘暴//就这样猛然袭来/轻而易举地蹂躏了天空/真似神话中的魔王/飞沙走石/将天空的阴晴/玩于股掌//于是牙碜了/日益细腻的时代/人类开始流泪/内省曾经的无知与粗野/检点检点/欲壑难填/肠肥脑满//沙尘暴/自然之报/愿能以忏悔的泪水/与沙石调和/铸一口心钟/时时鸣响于/人们/精神的天空”。《沙尘暴》，是诗人代表自我权欲过于旺盛的人类，致大自然的忏悔录。
一位圣人说过，即使是一位杀人犯，在押赴刑场的时候，只要他面带忏悔之情，目下悔过之泪，就应当赦免于他，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们的民族是一个崇尚皇权而不信宗教的民族，大多数人不知忏悔为何物，“英雄不流忏悔泪”是“革命英雄”的范本。上帝曰，只有魔鬼不知忏悔；圣人云，忏悔之心，向善之苗也。
内省小失，修成君子；检点小过，涵养大圣；忏悔大恶，立地成佛。愿我们与诗人郑直一起忏悔，剔除人性中的兽性，滋长人性中的善良，使我们的思想行为，变得更接近于天使。
郑直的书法，别具一格。
其用笔也，刚柔相济，浓淡调和；其结字也，疏密相间，分合一统；其章法也，纵横捭阖，笔阵从容。其气也，直抒自我主权意志特性；其神也，活书人类自我主权意志要素；其韵也，是生命意志的交响乐；其情也，是自我主权意志力和激情的爆发。
郑直曰：书法就是书写人类自我主权意志特性。自我权欲当有所敛，自我权衡缜密而不失创造，自我权力恒一而集中。
郑直的书法，既有丽姝之典雅，也兼伟丈夫之豪迈。以有形之墨，书无形之象；以有写无，以无衬有；行中有藏，藏中有行；以形赋神，雅俗共赏。
郑直书法的妙处，百赏不厌，常睹常新。
郑直用一副拐杖，一辆手摇三轮车，一摞诗笺，一枝毛笔，完美诠释了一个残疾艺术家的生命质量。

2011-5-31于帐庐庵书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