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组照片背后的故事
□罗茂夫
陶叔叔在哪里?
18年,6570个日夜,对于山东省东平县水河乡高沟村29岁的残疾青年郑直来说,每一次日出日落,都是一种渴盼、一种思念。
他要见一个人,想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他已记不清这个人的模样,但他铭记着这个人的名字,把他视作人生的榜样。
为了找到这个人,他在报纸上写过“今生难忘”的文章,委托广播电台播发过“真情呼唤”,甚至把这个人摄自祖国各地、发表在各类报刊上的图片,剪贴了厚厚的一摞……
为了告慰这个人,郑直拖着残疾之躯,南上梁山、郓城,北上泰安、济南,学书法,练写作,取得了超越常人的成绩;他的书法豪放奇崛,气势磅礴,曾在泰安市硬笔书法比赛中获得一等奖,有20多幅书法作品,参加各级展览并在报刊上发表,是泰安市书法家协会为数不多的残疾会员之一;他先后在省内外发表诗作近百首,那意境深远的文字被人称作“不屈的歌”……他是山东省青年诗人协会的会员,也是“北方棋艺”象棋协会的会员。他说人生如棋,棋如人生,走出山重水复,就会柳暗花明。
思念像一条河,流过春夏秋冬;思念似一条缆,挽系着人间真情。这个被郑直寻找了18年的人,就是济南军区政治部创作室副主任,著名摄影家陶俊峰。
一组照片与两个人的命运
1982年夏天,时任新华社济南军区分社记者的陶俊峰,在参加共青团山东省委组织的一个会议时,听到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
东平县水河乡高沟村有一位名叫李景春的民办教师,是个自幼失去左臂的残疾人。自身的不幸、生活的艰难,使他深深同情着本村一位同样残疾的儿童,这名儿童叫郑兴勇,因患有严重的小儿麻痹症,七八岁了仍只能在地上爬行。看到小兴勇兄妹5人,家中生活十分拮据,李景春主动找到小兴勇的父母,提出每天由他接送兴勇上学。因为他深深知道残疾人生活的艰难,如果再没有文化,那将一辈子成为家庭和社会的包袱。郑兴勇的父母同意了,从此,坎坷的山村小路上,多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讲述这件事的人平铺直叙,陶俊峰却听得落了泪。他怎么也想象不出,这为一只胳膊的教师用怎样的姿势背着瘫痪的学生上学,残疾人与残疾人的牵手,构成的该是一幅什么样的画面。
第二天,陶俊峰便感到了高沟村,质朴憨厚的李景春直到现在,才讲出当年不肯与陶俊峰合作的原因:“那年我已30岁,仍没有成家。万一咱的照片登出去,哪个姑娘肯再跟咱?”
主人公不合作,陶俊峰也没有强行拍摄。他在小山村住下来,与郑兴勇的父母拉呱,坐在教室里听李老师讲课,给学校里的孩子们讲故事,敏锐的目光却不放过这对残疾师生的一举一动,甚至连独臂教师怎样帮小兴勇上厕所都被他收入了眼底。
真诚是人际交往的通行证。李景春、郑兴勇、学校里的学生、村里的村民接纳了这位像他们一样质朴的军事记者,于是,有了这组生动自然而又撼人心魄的照片。
不久,这组题为《多么美好的心灵》的照片先后登在了《光明日报》、《人民日报》、《山东画报》、《辅导员》等多家报刊上,李景春的事迹很快传遍了大江南北。
1983年,李景春先后被东平县、泰安市、山东省评为模范教师,优秀少先队辅导员;
1984年,李景春又作为山东省推荐的优秀班主任,优秀少先队辅导员参加了全国先进教育工作者大会,受到了国家领导人亲切接见,并获得了优秀班主任金质奖章。同年10月,李景春由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在全省26名转正的教室中,他是唯一的残疾教师。就在这一年,李景春喜结良缘,组成了幸福的家庭。
这一切,陶俊峰都是今年刚刚获悉的。当年,他离开高沟村回到济南办的第一件事,就是为不能站立的郑兴勇联系治病的医院。
与陶俊峰同乡并同年入伍的儿麻专家毕复海,当时是解放军驻潍坊第138医院的军医,在医治小儿麻痹症方面,已有相当名气。为了使郑兴勇站起来,陶俊峰当天便给毕复海写了一封信,详细介绍了郑兴勇的病情。
没有人知道他所做的这一切,他也不是那种做事喜欢张扬的人。第六天,毕复海回信后,他马上给李景春和郑兴勇的父亲写信,请他们到济南,他陪他们一块去给兴勇看病。
如今,当年的3个大人都记不清那件事的准确经过了,但郑兴勇却清晰度记着那感人的一幕:在济南火车站候车大厅里,汗流浃背的陶俊峰一手提着采访包,一手提着一大兜水果糕点,焦灼地四处张望。那天上午,陶俊峰突然接到一项重大采访任务,中午就要出发。考虑到山里人初次出远门,行动不方便。自己又不能陪同前往,他当即给毕复海发了一封电报,请他接站,又匆匆赶到火车站,帮助小兴勇他们转车……
经过毕复海的两次手术,11岁的郑兴勇终于站了起来,能拄着双拐走路了!这是郑兴勇生命中的一个转折点,这是一名军事记者的爱心创造的奇迹!
为了活出生命的质量,他改名为“郑直”
生活的磨难是造就顽强生命的沃土。
1986年春天,正上初中的郑兴勇遭受了一次重大挫折——因学校迁到一个很远的山村,学业一直名列前茅的他只好辍学了。
没有书读,没有学上,郑兴勇生命的天空布满了乌云。辍学后的一天,父母出工去了,弟弟妹妹上学走了,郑兴勇拄着双拐来到门外,看着贫瘠的山村,看着贫穷的家,看着自己不听使唤的双腿,一下子赶到生命走到了尽头。就在他寻找纸笔,想写下最后的遗言时,他珍藏的那组照片的简报从书中滑落下来。看着李景春老师的笑脸,想起拍摄照片的陶叔叔,忆起济南火车站感人的一幕,泪水模糊了郑兴勇的双眼:我这样死了对得起谁?一个素昧平生的人那样关爱我,我没有勇气活下去,岂不是对人间真情和美德的亵渎?
郑兴勇擦干眼泪,把那组照片的剪报贴在墙上,默默地说:“陶叔叔,我一定勇敢正直地活下去,活出残疾生命的质量!”
就是从那天起,郑兴勇为自己改名为郑直。为了减轻家庭的负担,他与父亲商量,在小院临街的西墙边盖了一个小卖部。此时的郑直已有了一个完整的想法,在办小卖部养活自己的同时,靠勤奋自学,创造优异的成绩向陶叔叔汇报。
人生有了正确的目标,便会产生积极的行动,小卖部办起来不久,郑直的身边很快聚集起一批有志青年。茶余饭后,他们聚在一起谈人生、谈理想,习书法,学写作,那是一段多么快乐充实的日子啊!
经过几年的勤学苦练,郑直的书法在当地已小有名气。为了进一步提高技艺,他摇着轮椅,南下北上,四处拜师学艺,行程两千多公里,仅练字用过的报纸和草纸就达数百斤。
他在一篇题为《难忘陶叔叔》的文章中写道:不知陶叔叔现在怎么样,是否依然天南地北地奔波?不知陶叔叔是否知道,在一个小山村里,有一个残疾青年正怀揣着朴素的感激之情,默念着他的恩德?
爱心”搭起一座桥
由于当年陶叔叔写给父亲和李老师的信件已丢失,郑直只隐约记得陶叔叔是新华社济南一个分社的军事记者。当自己发表的作品积累了厚厚的一摞时,他试探着给陶俊峰写了一封信,地址写的是“山东省新华社济南分社”。这个凭想像填写的收信人地址,其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这期间,郑直根据陶俊峰发自天南海北、登在不同报刊上的照片剪报,给好几家报纸写过信,但这些信都石沉大海了。无奈之下,郑直写了好几篇思念陶叔叔的文章,投给报纸,电台,请好心人帮助自己寻找恩人。
新千年前夕,郑直从一位残疾朋友那里听到一条消息:济南一位叫“成功”的残疾人,办了一个专为残疾人服务的“爱心咨询台”,现正在招收有一技之长的残疾人加盟。郑直当即决定:到济南去看一看,一是开阔眼界,二是亲自寻找陶叔叔。
在“爱心咨询台”,当郑直讲完这个曲折而又感人的故事时,所有的人都哭了。负责人果断决定:通过咨询台的信息网,帮郑直圆梦!
由于中国重名的人太多,由于陶俊峰7年前变换了工作单位,由于“爱心咨询台”与部队没有更多的联系,查询工作一直持续了5天。
就在新千年到来的前两天,一个电话打进了陶俊峰的办公室。
“……陶叔叔,我——终于——找到——你——了!”听筒里传来令人心碎的哭声。
那是18年思念凝成的泪水,那是18年期盼铸就的真情!
几天后,郑直见到了朝思暮想的恩人。
春节过后的一个星期天,笔者跟随陶俊峰再访东平。在陶俊峰当年拍摄照片的地方,3个人的手又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摘自:齐鲁晚报《今周末》2000年6月23日 星期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