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盘珠玑，尽在道中
——读陈墨诗集《新声新韵》
作者：景三郎
近日，20余位文朋诗友参加了陈墨诗集《新声新韵》的作品研讨会。我与陈墨先生并不认识，上周拿到赠书后读了两遍，有一些心得。
我笔写我心，诗贵真诚，文如其人。陈墨写诗做到了真诚，我们从中读出了真诚。陈墨的真诚体现在对童年农村生活的追忆式白描，细节与情感都有着刺人的真实。如“应怕先生挠白印，手抓细土两臂擦。”《雨后野泳》“炊烟袅袅村头绕，方见筐底漏斜阳。”《打猪草》。
这一颗跃动的真诚的诗心，抒发的形式采用了旧体诗词即中华传统诗词的形式，对联、五绝、七绝、五律、七律、排律，甚至六句律诗的形式，均有尝试，词体形式尝试了：如梦令、南乡子、浣溪纱等10余种曲牌。但出于谦恭或者敬畏，作者一律没有标注诗体如七律、五古等，连词牌一律也不用，仅在词的上下阙做了标识。大概意在提醒作者不必拘泥于形式，直接以诗心对接，对影临镜，如水逐光。其中不乏好的句子，“院深庭闲围墙短，夕阳横斜矮树长”，围墙短与短树长对得很巧，见观察之细心，见文思之精巧。
除了诗的形式，诗的内容中我们也读出了浓浓的古典情怀。古典文学的特点概括为四个字：温柔敦厚。温柔敦厚的对立面是：尖酸的、乖戾的、沉沦的、忧郁的、焦虑的，这些恰恰是后现代精神疾病的表征，或者说：古典文学的熏染能使当代人远离精神疾病。从陈墨的诗中，我们读出大自然的清幽，“杯染青山绿，餐就野草花。”也能读出大自然的斑斓美艳，如《老宅秋韵》（第92页）28个字写出了4种颜色、9种事物，其美的表达效果远胜于一幅油画或一张摄影作品。《内蒙古太仆寺旗之行》是一首七律体，排列整齐的56个字方阵中精彩纷呈，有绿草、白云、红霞的颜色，有马奶、名酒、酥油、青草的味道，有马嘶、舞步、醉话、情歌的声音，可与风光片譬美了。
古典诗词的美就在于这种品评意境的不断递进。于句子的精巧、情怀的古韵之上，更能欣赏到诗人的志向和人格。产生于中华文明童年时期的古典诗词是与人的精神保持一体的，诗与歌不分，诗和符咒一样沟通人天，悦己兼而娱神。同时，源头上的诗与史不分，诗文字也承载着记忆、纪事功能，“诗史”是赠与伟大诗人的崇高评价。在陈墨的诗中我们能看到诗与歌合谋、诗与史共舞的景象，如《懒老婆》虽则韵脚用得不准，但作者句句用“老婆”起句，适合放声咏唱，很具音乐效果。《挖鼠洞》、《焖红薯》、《起猪圈》等都有技术含量，以简洁的诗的语言记录着这些特殊时期的特殊事务，其操作说明也在诗中了，《拾粪》一首讲到驴粪、牛粪、马粪的区别与识别，这种知识已成绝响矣。这些诗作本身就是一桩民俗传承史志。这从人格上折射出作者投身于传统士人君子人格养成的自觉。
从诗作中，可以看出陈墨是一位悟得人间正道的人。他的“童年杂忆”以率真的情怀和简练的白描式笔触写的是处于萌昧时期的自我对人生的早期探索，人生的阅历与挣扎之后识得人间道理后但开启了入道之门径，如“醉墨淋漓识黑白，玩世不恭也拘礼”，陈墨的诗、酒与垂钓反映着他散澹的心性，而他的遒劲的草书透露的是他内在的刚强与对人生的严肃一面，综合起来才见一个传统的士子的如玉般的人格。随着人生的推进，回味与品评中，诗人陈墨眼中的世界进一步物我两化，“扁舟三十年，行人归意速。几许漂泊犹有期，回首斜阳暮。无意强撑篙，一任随风渡。两岸山花明灭处，知否归何处？”他乘船野钓，在诗中这船化身为自己三十年的世事之途，撑稿与不撑之间见人生之挣扎与坚守。知否归何处？是当时的酒醉之问，更是人生的大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向何处去？千百年来的中西方哲人们都在发问，然而各自握有各自的答案。下一步进入物我浑然两化，人与道相契后，道在平淡中，句句中道，正是东方智慧的人生归宿。陈墨到这境地了么？我们读到了几处自发状态的偶然，如第109页的《忆九十年代王快水库小孤山农家散牧》，起句即大气，红花、灌木写景后，句名中道，野鸭偶客邻，一个客字道着天机，人与湖，鸟与我，哪一个是主哪一个是客呢？人生是时光之逆旅，人人皆旅客，时时与处处皆是短暂之客驻。下几联的肥与润字、餐与饮字等动词都透出人地和谐、物我两忘、生而契道的境界，至“秋归船头沉”一句甚可拍案了，诗人再进一步道破天机：“时人尚绿色，谁辨假与真”，世间万象真与假，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有后是真空，空中有妙有，诗人没有神神道道的玄说，有的就是这种物我两忘、禅锋偶露的逍遥展示。诗伟大，人伟大，所以我们更加爱诗！
陈墨先生随手而为则产出这些佳句，其中有着创作的必然规律。古人云：不通一艺何以言文。从诗句中看出，陈墨的心思用得更多的是书法，其次是钓鱼与饮酒。书法直露的是刚劲与沧桑，以散澹的姿态溩没蛘咦砭疲患品缬甑慕雍海去垂钓，自然的风雨与世事的风雨中放逐自我、寻找自我，最后近道得道，化烟霞自吐岫，挟雨露而泄禅机。于是我们看到他捧来带着树叶清泉，一如这偶有错别字的诗章。陈墨的创作先是某一类或几类传统技艺的坚守，一通而百通，再是人格自我养成、问道近道式的传统教育的修为，自发涌出而成诗句，梳理出这个路数对大家有参考意义。但应该强调，并不是随意码一块方块就是律诗绝句，陈先生是先有大量的书法字帖、书谱的长期浸淫，泡得久了自得古意，出而为诗，句散而不失法度。珠有瑕疵叫玑，所以本文名：满盘珠玑，尽在道中。
同时，诗艺的粗糙应该尽力克服。首先是韵脚，一二句可押可不押，二四六八句必须押韵，即韵母相同（宽韵、邻韵是成熟之后的研习），平与平押，仄与仄押。其次是对仗，单句中音节的排列，拍节落点（即所谓“二四句分明”）要平仄间杂。两句间的节拍落点处要平与仄对、仄与平对。第三是相粘，即二三句、四五句、五六句间的节拍落点要平平相粘、仄仄相粘。如上三点是古人创作实践发现的天然音乐在方块汉字中的美的体现方式，这正是传统诗词雅驯之魅力所在。至于平水韵的玩味，孤平、三仄之类的讲究，可作研究诗词用，创作诗词可不必拘束之。这是当今诗词创作的共识。本书名为《新声新韵》，也是出于谦恭的心态罢。声即四声，新旧不同，各有其便。韵有万千，玩味无穷，但掌握也不难。
传统诗词中有我们置身其中的山河大地的春消息，有古哲先贤们、你我的爷爷奶奶祖先们凝望的眼神，我们是龙的传人，山河之蜿蜒是龙，传统文化的传承是龙，长有东方文明气质的你我个体是龙，龙脉之传承、龙种之传播，请自传统诗词始。让我们一起来热爱古典诗词！
2011年10月20日于苋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