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弯弯
新疆托克逊县琼阔如克小学侯斗林
清江市“十佳恩爱夫妻表彰大会”上,地区文联主席,国家一级作家水生绾着妻子,肩并着肩迈步走向领奖台,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喝彩声。水生的获奖感言更加使人感动:“尊敬的各位来宾,首先感谢大家对我们夫妻的支持和鼓励,更感谢我的结发妻子,是她三十多年来的辛勤和无私奉献,才有我们整个大家庭的辉煌。我们一家共八人,有七个是大学生,甚至是研究生,而我妻子只上了三年小学,可以这样说正是这个小学还未毕业的她培养出了七个大学生。这正如那句话:“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一定有一个成功的女人”。
事情还得从三十多年前说起。
水生虽然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可就是因为父亲在民国时当过保长,未能进入大学而回乡当了农民。不久被公社党委李书记看重安排到龙耳山小学,成了一名民办教师。
水生的家和龙耳山小学虽仅一河之隔,遥遥相望,但得通过那段十分难走的“小三峡”。平常一般都是住校,只有到了星期六下午才回家。
又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眼看太阳就要落入西山,水生于是加快了脚步,他要在天完全黑下来以前走过“小三峡”河谷。
“小三峡”河谷两岸对峙。犹如刀砍斧劈开似的,沟底古柏参天,乱石嶙峋,有些地段只有中午才见日光。
沿着崎岖小道,走完第一河滩,一块酷似乌龟大约有一丈多高,两丈多长的大石头蹲在河沿边,伸出长长的龟头。说来也真怪:如果去一个人抱着龟头推搡,那乌龟会摇摇晃晃动起来了,假如你去上三个五个,哪怕十个八个人狠劲推,它却纹丝不动。水生曾经约了好几个同龄人试过,还真是的。
眼看夜幕即将降临,水生来不及多想,快步绕过乌龟石来到了“龙洞岩”。
所谓的“龙洞岩”,是河谷左边的山脚凹进去,是天然形成的,洞口大约有三丈高,洞宽大约有五百米,地面十分平整,越往里进洞顶越矮。好像一间大客厅,可容纳上万人。洞顶天然拱形,顶上基本圆溜光滑,那顶面中央凸显出两条青黄不一的龙,青龙尾巴朝北,黄龙尾巴朝南,龙头大如簸箕,张着大口。腰身足有脸盆那么粗,蜿蜒盘旋,两头相向。而两尾渐细,分别伸向不同的两个方向。说真的,酷似,真是天地造化,鬼斧神工。水生忙着赶路,哪有闲心想别的,很快来到了“娃娃坟”前,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娃娃坟”,就是当地人们埋葬小孩的地方。不知何年何代开始,密密麻麻的,整个河滩都是小坟包。靠河沿边,被河水冲洗,横七竖八,不计其数的小棺材,有的年代久远,早已腐烂,有的完好无损,是新近安埋的。到处是零乱的森森白骨,小儿头颅。听老人们讲:每年都要新增不少小坟包。水生的两个妹妹就埋在这里的。
夜晚,这里就几乎断了行人。白天躲藏在岩壁石缝间全身乌黑的蝙蝠飞来飞去,成群的萤火虫和着绿幽幽的“鬼火”(磷火),时明时暗。各种归巢的鸟儿夹杂着凄厉的猿猴声,更有那飞流直下的流水声,震耳欲聋,使人害怕,使人恐慌。水生心里暗暗告诫自己:千万别看那些小棺材。可是心里越是不让看,眼睛偏偏要往哪边瞅,越瞅心里越发毛。这时不由得想起了奶奶的话:大凡走夜路,如果心里害怕,只要你把额头前的头发往上猛推三下,你的头顶就会冒出一团火,什么邪魔鬼怪都会逃得远远的。于是水生狠劲把额前的头发往上推了三把,一溜小跑,一边大声哼着歌:“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穿过河沟,爬上石磴,出了谷口。
水生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喘着粗气,早已累的精疲力竭,全身湿透了,连忙脱下外衣,仰躺着好好休息一下,反正自己的家就在上面半山腰,不远了。
西天一勾弯月挂在九鼎山顶的大松树枝头,发出淡淡的清光,月牙儿好像笼罩在一团薄薄的烟雾中。水生想起那句农谚:“月亮长毛,大雨如潮”,哦!是要下雨了,怪不得这时的空气这么沉闷。得赶快回家,不然要淋雨的。分明听到家家户户的菜刀在案板上剁肉切菜的声音,牛儿的“哞哞”声,小狗的“汪汪”声,好一幅农家夜景图画。
水生一手提着衣服,一手掂着帆布包,来到上河的水库大坝上。
这水库是六十年代初把“小三峡”上游的一条支流拦截建造的,虽然面积不是很大,可容水量不小,深处可在两三丈以上。自打水库修建以来,淹死过好几个人呢。传说水库里有“水鬼”。
那还是水库刚建成不久,附近一对青年男女暗暗恋爱上了,但是遭到双方父母的极力反对。无奈,两个年轻人趁着夜深人静悄悄来到水库边,每人身上都绑了一块石头,喊着“一二三”,一起跳进水库,死了。
大前年,何二狗的媳妇和邻居家好几个女人在水库边洗衣服,只见水里猛的出现一道波浪,黑光一闪,何二狗的媳妇便沉入水底,任凭人们怎么打捞都不见踪影。还是三天后尸体自己浮出水面的。
真是越说越神。大前年七月,邻村姜老师的儿子被推荐上了西南师大,一时高兴约了几个好友来水库洗澡。姜老师的儿子平素水性极好。这天几个小伙子正在水中畅游,忽然姜老师的儿子大叫一声“有鬼”,转瞬间就沉入水底,几个同伴连忙抢救上岸。一看两条腿上几道乌黑的手迹印。据姜老师的儿子回忆说:“他游得正欢,忽然水底下有人抓住他的双脚,狠劲往下拖。开初他以为同学闹着玩,后来连蹬几次都没摆脱,才慌了神,连忙呼救。由于过度惊吓,几天后,姜老师的儿子竟莫名其妙的死去了。
水生家离此不远,每年夏天都和伙伴一起来这里嬉戏畅游。生在水乡,自小在水里泡大,水性极好,难怪名曰“水生”,伙伴们给他起了绰号:“混江龙”。真是当之无愧,别人在水底蹲不了一分钟,水生在水底下会换气,在水下待个三五分钟不在话下。别人在水下不敢睁眼,他能在水里圆睁双眼,水下的什么东西都能看清。他能在水面四仰八叉的躺着,嘴里还叼着纸烟,烟还不会熄灭。他能在水面躺上个把钟头,也不会下沉。真是艺高人胆大。所以别人传说的什么“水鬼”呀,水生一点也不相信。
虽是初夏,但这里早晚的气候还是有些寒冷,加之刚才走路急全身湿透,这时他捧了几捧水洗洗脸,洗洗手,怪冷的,就不下水洗了吧。水生提着衣物,沿着林萌小道,上了回家的大路。猛听水库里“扑通”一声响,像是有人跳水,接着只听见“啊—扑哧、啊—扑哧”的挣扎声。
循着响声,水生来到水库边沿,隐约可见水面上不时有两只手浮出水面挣扎。哦!是真有人落水了。来不及思索,他连忙脱下上衣,一个猛子跳入水中。水生曾经好几次救过溺水者,有经验。抢救溺水者,千万别从正面救人,别让溺水者抓住你。落水者不管是自杀还是失足落水都会乱抓,死死地将施救者抓住不放,结果只能是同归于尽,谁也活不了。水生从背后抓住那人的发辫往上一托,使他的头部浮出水面可以吸气呼吸,另一只手和双脚快速划动前进。前后不到两分钟,水生托着那人上了岸。
被救的是邻村一个年轻姑娘,一双长长乌黑的大辫子,虽然和水生家不是很远,但她们是两个公社的人,从未来往过,素不相识。
因为抢救及时,他只喝了几口水,无有大碍。水生帮她脱去湿衣服,把他的外套套在她那瑟瑟发抖的身上,稍稍休息,便恢复了正常。
“你是哪个家里的孩子,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落入水中?”
她一边伤心落泪,一边讲起了她的辛酸经历。她名叫翠翠,自小失去了父亲,和老实憨厚的母亲相依为命。他自小就很懂事,才五六岁就会做饭、扫地、喂牛割草,八岁进了学堂。那时老师还兴体罚学生。上三年级的一天,翠翠不会写作文,老师把她叫到讲台前面,要打五个手板。孟老师戴着老花镜,一副严肃吓人的表情,坐在一张大圆椅上,手里捏着一根足有二指宽,一尺多长的竹板子,大声呵斥,让翠翠伸出左手摊平。翠翠无奈只好伸出左手,见孟老师那高高举起的竹板,心里咚咚直跳,等孟老师的竹板快打下的一刹那,翠翠神经质的往后一缩,那竹板“啪”的一声落在孟老师自己的膝盖上。可能是孟老师疼极了,气急了,猛地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顺势一把将翠翠摁在板凳上,一气在翠翠的屁股上猛抽了二十下,疼的翠翠咧牙疵嘴。但翠翠连喊叫都没喊叫一声。从此她再也没有进过学堂,只要有人一提起上学他就头晕脑胀,以后只好在家帮妈妈干家务,十二三岁就参加了生产队的集体劳动,成了一名合格的小社员。由于翠翠自小爱劳动,使得身体发育健康,越长越丰满,乌黑浓密的头发,两条长长的大辫子,雪白的脸蛋,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诚如俗话说的那样:女大十八变,越长越好看。
那是个青黄不接的季节。翠翠妈妈好几天没吃上一顿像样的饭了,成天都是吃酸菜萝卜,这不,昨天竟然病倒在床,不停地呻吟。怎么办?翠翠想到生产队油菜地里套种的葫豆已将成熟。何不趁着夜深人静,神不知鬼不觉的弄上些嫩葫豆回来给妈妈煮碗稀粥喝。对,就这么办。
弯弯的月儿在云层里时隐时现,散发出淡淡的弱光。
一条乌梢蛇懒洋洋的横躺在大路中间把翠翠吓了一大跳。翠翠随手拾起一块土疙瘩扔过去,才把那条蛇吓跑。
翠翠一直悄悄来到油菜田,悄悄剥着葫豆籽,很快就装满了两个衣兜。行了,够煮一两碗稀饭了。赶快回家吧,可千万别被人发现了。
“站住,不许动”。声音不大,可威严凶猛。随着一道明晃晃的手电光照在翠翠脸上,晃的翠翠睁不开眼。翠翠一下子瘫坐在路边的草地上。原来是人称“烂心肺———王老虎”的民兵连长王老五。
王老五四十多岁,当过兵。文革初是全县出了名的造反派黑干将,多次参加打砸抢抄,专会挑人毛病,找岔子整人。比如那年王老五和他亲叔叔争柴山边界吵了架,两家人矛盾很深。不久王老五到公社革委会举报,说他叔叔侮辱毛主席,把毛主席像扔在厕所粪池里。这在当时可不是个小事。公社连忙组织专案组来到现场调查,证据确凿,这还了得。马上把王老五的叔叔捆绑起来押送到公社关押起来。王老五的叔叔大喊“冤枉”,可那时,你就是有千张嘴也难驳倒这铁的事实。结果,王老五的叔叔因为侮辱领袖以现行反革命罪,被判刑三年。人们都知道这是王老五安赃陷害的,但是有谁敢出来说个公道话。所以村里的人都怕他三分,常常躲避着他,不愿意和他相染(川北土话:打交道),凡是和他房屋、土地、柴山竹林靠边接壤,那你就苦了,他总是变着法子侵占你的。他为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生产队、大队、公社的干部都怕他三分。他平常的口头禅是:“只要不犯法,怕什么?”当地小孩哭闹,只要大人说一句:“你还哭,王老五来了”,那小孩马上就会停止哭声。老百姓都图个平安,哪想多事。而他天天和人吵架,打官司,他都会从中得到好处,占了不少的便宜。
翠翠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心想今天是倒霉透了,只好恳求:“表叔儿,我妈已经好几天没吃到细粮了。我剥了几把嫩葫豆想拿回去给我妈煮碗汤喝,你就饶了我吧,千万别说出去。我求你了。”
“不说出去,可以,那你得依我!”说着王老五猛地撕开翠翠的衬衣,接着要扒翠翠的裤子,翠翠死劲地抓紧裤腰带:“表叔儿,我跟你的大女儿同过学,,你就是我的父辈啊!不行!”
“不行!我马上把你捆绑起来送到大队部召开大会批斗,游街示众,像你爹那样,整死你,信不信”。说罢,那肥胖硕大的身躯压在翠翠身上。翠翠没有反抗,也没有能力反抗。他脑海里浮现的只是五岁时让她终身难忘的情景。
西边天空那一钩新月发出微弱的光,山头那棵高大的桐子树上响起了紧密的梆子声,又一个难熬的夜晚降临了。
梆子声是召开社员大会的号令。社员们陆陆续续的从四面八方来到露天会场。
主持会议的大队革委会主任在主席台上大声宣布:“批斗大会现在开始!”
县工作组范同志大声道:“我们响应毛主席号召,抓革命,促生产,开展文化大革命,可就是有阶级敌人想搞破坏,想把我们的集体搞垮。大家说我们这里有没有这样的坏人?”
“有!”台下不少人大声回答,那声音好像要把天震垮似的。
“有就押上来——”那阵势真有些吓人。
只见几个青年民兵把一个五花大绑,胸前挂着几个玉米棒子的男人押上了主席台前。被押上来的是翠翠的爸爸。
翠翠爸妈和王老五三人是自小生在一个村庄里,一块儿上学下学,一块上山放牛割草捡蘑菇,一块儿爬上那高高的柿子树摘下那红灯笼似的柿子,他们仨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可长大成人后,翠翠妈偏偏爱上了有点憨厚的翠翠爸,这让王老五大为恼火。赌气当了兵,三年后转业回家当了大队民兵连长。趁着工作之便,好几次缠着翠翠妈,质问翠翠妈,“我哪一点比不上他?”
“你哪一点都比他强,是我高攀不上行了吗?希望你放尊重一点。咱们都是有家有室有孩子的了,我不希望你们俩因为我生出什么异端来。”翠翠妈言辞坚决,心下暗暗骂道:“如此心术不正的人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翠翠爸曾经也警告过王老五。这让王老五更是气不过,于是暗下决心一定要报复他们。
这一年,王老五领导负责的玉米制种的实验田里的玉米棒子结的又大又粗,着实招人喜欢,可就在一天夜里,不知被谁偷走了好几个。
翌日清晨,王老五发现报了案。大队革委会主任和王老五连忙召集现场开会,由大队小队干部、党团青年民兵分别组成五个搜查小组,挨家挨户进行搜查。结果王老五负责的搜查小组在翠翠家牛栏的草堆里找出了五个玉米棒子。翠翠爸一下子懵了,这难道是翠翠妈干的?当翠翠爸看到王老五那得意忘形的样子时心里一下子明白了。但这铁证如山,你怎么说的清楚,怎么说的明白呢?于是就坦然承认是自己偷的,与家人无关。可他哪里知道这正好上了人家的圈套。
当天下午翠翠爸被两个青年民兵和王老五押着,反剪着双手,胸前吊着几个玉米棒子,在全大队游斗示众。
批斗大会开始了,西边一拨人狠劲一掌推去:“我让你偷”。翠翠爸爸于是便踉踉跄跄往东边倒去。
这时东边一拨人接着也是一掌朝西边推过来,“看你平时老实,原来是个贼娃子”。
这样你一掌推过来,我一掌推过去,觉得不解气。不知是谁从哪里弄来几个玻璃瓶子,砸成手指头大小的碎渣,铺在地上,要翠翠爸爸双膝跪在上面。翠翠爸爸吓懵了。哪敢往下跪。工作组范同志一递眼色,两个民兵连忙上来,一边一个,抓住翠翠爸爸的肩膀,使劲往下摁,并大声吆喝:“跪下——跪下——”。翠翠爸爸个头大,力气不小,极力挣扎,就是不下跪。这时惹恼了王老五,只见他从翠翠爸爸背后大吼一声“跪下——”随着飞起一脚,踢在翠翠爸爸裤裆里的那个东西上,只见翠翠爸爸“啊——”地叫了一声,扑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妈妈带着刚满五岁的翠翠来到会场,连忙解开爸爸那反绑着的双手,让他翻过身来,“妈呀”!满脸的鲜血,人早已死了,那一双瞪得又大又圆的眼睛让翠翠一回想起来就害怕,就心惊肉跳。“孩子他爹,你死得好惨啊!你是死不瞑目啊!”
那时像这样死个人,算不了什么,根本没人过问。
“大哥,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知道你是有文化,有知识有志气的大好人。几年前就认识你了,那年你在你们公社礼堂演样板戏,你扮演的《沙家浜》中的郭建光,演的可好了。”
“嗨!那个砍脑壳该死的流氓!”水生气愤极了,“王老五欺负你们的事有没有人晓得?”
“本来想把这件事告诉我吗,可又怕我那年老体弱的母亲经不起折腾。只好打掉牙往肚里吞。可是事隔两个月的今天擦黑,我去牛栏里给牛添草料,不知那个畜生王老五什么时候藏在暗处,一把将我紧紧箍住,并威胁我不许喊叫,否则他就把上次偷集体葫豆的事说出去。还说是我想把革命干部拉下水引诱他。我也没有脸面和勇气喊叫,只好任其———”
“咳!——”水生气的握紧双拳。
“大哥,你不该救我!我真是没脸面活下去,不如一死了之,一了百了”。她长叹了一声“咳!当时想得简单,认为人一跳下水便马上死去吧,可哪里晓得,那泥浆浑水尽往鼻子嘴里灌,那个难受啊没法形容。于是只有拼命往上跳,死命的挣扎,谁知道死都是那么难。”
“难道就只有死这一条路么?你还年轻,人生的路还长的呢,今后的好日子还等着你呢。况且,你的母亲还得靠你养老送终呢。再说,人的一生难免坡坡坎坎。你要坚强,要勇敢。陆游的诗说的好:“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顿了顿,水生接着说:“翠翠,告他!有政府!有法律啊!”
“告他?常言道:‘赢了官司,输了钱。’‘要想富,官司莫打贼莫做’。我们家一无钱,二无势,又没有当官的亲戚,能告倒他吗?人家能说会道,又是抓贼英雄,党员干部,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又没有文化。你想,即或告倒他了,又能怎样?再说张扬出去,以后咋做人?嫁给谁?我妈谁养?”翠翠泣不成声,痛苦欲绝。
“我要你,你妈我养!”水生一把抱起瑟瑟发抖的翠翠,揽入怀中。翠翠挨在水生那宽大,温暖的胸膛,感觉到水生的那颗急剧跳动的心。二人的肌肤一挨,就仿佛电磁感应一样。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挨着陌生异性,他告诫自己,自己是老师,是有身份的人,千万不能感情用事,而有非分之想,非分之举,那是不道德的。趁人之危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之为,水生一边抚摸着那翠翠那颤抖的身躯,一边默默背诵着孟子那段话:“无羞耻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无恻隐之心非人也”。还是理智战胜了兽性。
翠翠那冻僵的心开始融化,两颗心贴的更紧了,两人抱得更紧了。羞的那月牙也躲进云层里不敢出来,漫天的星星也眨巴着眼睛。
“水生哥,你不后悔!你不嫌弃我?你是老师,人也长得帅,家庭条件也优越,再说你父母能同意么?”
翠翠从水生怀里挣脱出来,带着哭腔,“假如我的肚子里有了,怎么办?”
“是我的!翠翠,我今年都25岁了,比你大两三岁,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如果你不相信,我向天发誓:”有明月作证,我愿今生今世只爱你一个女人,海枯石烂,地老天荒永不变心。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枝,如果有二心,天打五雷——”
不等水生说完,翠翠用手捂住水生的嘴“不许说那不吉利的话,!我信就是了。”
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轰隆”一声闷雷从远处天边传来,真的要下雨了,“快走,我送你回家。“
水生把翠翠刚送到家,豆大的雨点夹杂着指头大小的冰雹劈头盖脸的砸下来了。翠翠妈只好安排水生在家过夜。
天明了,雨停了,一轮红日从东边天空冉冉升起,一道七色彩虹横挂东南天空,美丽极了。
回到家,水生告诉爸妈,他喜欢上了邻村的翠翠姑娘。果然,水生的父母就是不同意。原因很简单,翠翠的父母都没多少文化,甚至有点近乎傻。再说她爸爸死在偷了集体几个苞谷棒子上,太没面子了。她妈也是老实巴交的人。如果我们做了亲家,别人会笑掉大牙的。
水生和爸妈据理力争:正因为他们家人憨厚老实,才是真正过日子的人,您不是常常教育我们,‘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吗?你还说‘养儿选贫亲,养女攀高门’吗?我看翠翠劳动好,人也勤劳善良。我在外面工作,她一定会把家里料理好,一定会孝敬您的”。
“听说那个翠翠文化也不多,长得也只一般。你姑姑前几天过来说她给你介绍的他们哪个大队的大队赤脚医生,我见过,那个姑娘才是要人才有人才,要文化有文化。”
“您不是常说‘漂亮女人犯八败,麻子婆娘有猪卖’吗,你还说‘人美在心灵,鸟羙在羽毛’吗?”
“我就只你这么一个独儿子,我是不会让你由着你的性子胡来的。我看你个龟儿子是‘豁鼻子戴眼镜--------没的管束了’,‘秃子打伞---------无法﹙发﹚无天了’,老子就是不同意,除非你不是我儿子。我看你个娃娃是翅膀硬了,你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父母的态度很坚决,一句话——不同意。
水生只好死缠硬磨着母亲;“妈,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还不允许人家婚姻自由。再说我们都已经好上了,生米都做成了熟饭,您说还有什么理由不同意。那我们只好离家出走。可我怎么舍得您哟!妈,您辛苦了一辈子我还没尽孝道呢。妈,您只要答应我们的事,以后您老了,别人不管我管您二老。同时人家女方是什么要求都没有,我觉的姑娘长得也不错。”
“真拿你没办法”。妈妈终于同意了。妈妈同意了,爸爸的工作就好办多了。最后爸爸只好顺水推舟:“亲事是你们自己愿意的。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可別后悔,可別是‘木匠带盘头枷-------自作自受’。可别怪爹妈没给你做主。一个男人既然喜欢上了一个女人,可就得像个男人,就得有男人的责任,爱护﹑保护人家一辈子,不能图一时心血来潮。假如你将来半途而废,生出什么异端来,我会打断你的狗腿。”
不久水生和翠翠就到公社办理了结婚手续。热热闹闹,吹吹打打把翠翠迎进了家门。
就在水生和翠翠洞房花烛,拜堂成亲的那天晚上,民兵连长王老五跳进水库自杀了。第二天各种传言不翼而飞:有人说王老五伤天害理干尽坏事老天有眼,恶有恶报;有人说是谁到公安局告了他的状,他害怕劳改,因此自杀;也有人说是他老婆说他在外面乱搞女人,两口子打了架,赌气跳了河。正应了那句俗话;多行不义必自毙。
公安人员下来调查王老五的死因,也没个什么结果,不了了之。
再说翠翠过门后,很快赢得了公公婆婆的认可,砍柴担水,炒菜做饭,收拾家务,样样能干。集体劳动又肯出力,人们直夸水生娶了个好媳妇。特别是对公公婆婆的孝顺,嘴巴甜,肯喊肯叫,一家和顺,其乐融融。
婚后不到六七个月,一个如花似玉的千金小姐呱呱坠地,一家人笑得合不拢嘴。爷爷给孙女起了个名儿叫红红。
眼见红红一天天长大,还不到一岁,红红就会走路,就会说话,成天“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叫个不停。水生走亲串友喝喜酒,赴寿宴什么的总是把红红带在身边。有时同龄人跟水生开玩笑:“你个大老爷们儿,怎么老是带着个小娃娃,小娃娃生来就该女人带嘛。”“不是,我把小孩带走,她妈妈在家干什么都利索。”有人说;“红红长的像妈妈,怎么一点儿也不像你水生?”水生笑着回答;“你没听人说,女儿像妈妈命好吗?我女儿是最有出息的所以像他妈。红红你说是吗?”“对,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好,最聪明的人。”红红嘴巴一翘,伸出大拇指骄傲地向上一扬。
眼看红红已长到三四岁了,有天夜里翠翠对水生说;“我们再生一个男孩吧,趁着现在还只是提倡计划生育,莫等到将来搞紧了,真的只许生一胎,后悔就来不及了。”
“别忙,计划生育,计划生育,是要计划着生育,并不是不让你生育。”
有一天,翠翠娘家的堂哥领来了一个工人摸样的人,穿的挺讲究,说是攀枝花钢铁厂的工人,两口子都四十开外的人了,就是没有一男半女,听说水生家的红红长得乖,愿意拿出2000元做为抚养费,把红红领走。附加条件是等红红二十岁后才能认亲。水生心下明白:分明是人贩子,只是碍于面子,嘴上不好明白说破。
闲拉闲聊,眨眼间翠翠已做好了几个菜,要招待客人吃饭喝酒。可开饭了,红红不见了。房前屋后找了个遍,结果,红红趴在房后茅厕粪池边的泡桐树上嘤嘤直哭。
“红红,你咋了?你在这干啥子呦?快走,吃饭了。”水生一把拉起红红。
红红一把抱住爸爸的双腿,“爸爸,别把我送人,我要和爸爸永远在一起。我还要帮你带弟弟呢”,红红分明带着哭腔。
“什么话?红红,我们怎么舍得把自己的心肝宝贝女儿送给别人呢?”爸爸明白了,刚才大人们的话,殊不知被这么小的孩子听见了。水生两眼噙着晶莹的泪花。
“爸爸别骗我!”
“爸爸怎么会骗你呢?走,吃饭去,说着一把抱起红红。红红破涕为笑,“我就知道爸爸最痛我。爸爸,等我将来上了大学,也像你一样当一名学生喜欢的好老师。孝敬爸爸,孝敬妈妈!”
“乖“爸爸在红红稚嫩的小脸蛋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一眨眼,红红五岁多了,一场暴风骤雨般的控制人口计划生育的运动开始了,当时的政策是:不管城市农村,只要夫妻双方共有一个孩子,那就不能允许生育第二胎。可不是开玩笑的。
王老五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王均,虽然只有十多岁,但跟他亲爹一样头上生疮,脚底流脓------坏透顶了。平时和他爹一样欺负乡邻,作威作福。这天他用粉笔在水生屋后的大石头上写着:“水生是个五保户”。那意思是说水生家没有生男孩,那就是断了香烟绝了后,把翠翠气了个半死。于是暗中决定一定要生一个男孩。正巧这时翠翠身怀有孕大概五六个月了,王老五的儿子到乡计生办报了案。计划生育工作组趁着黑夜包围了翠翠的房子,把翠翠逮了个正着。
计生干事找翠翠谈话:“你丈夫是老师,应该懂得党的政策,像你们这样的情况是不允许生第二胎的”。翠翠哭喊着:“你们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要把这个孩子生出来!”
大队书记找水生谈话,水生倒是开明,承认做妻子的工作,可翠翠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在“护送”她去医院做流产的半路上借口方便解手,钻进密树林一溜烟跑得没了影儿,和计划生育工作组捉起了迷藏,就是不见面,结果房子被扒了,牲畜被牵走了,家具被搬走了。
后来,还是公社党委李书记亲自出面找水生:“听你们大队书记介绍情况,说你的第一个女儿有些特殊情况,你只要亲自写个申请说明情况到公社来盖个章子,你妻子肚子里的孩子就保住了,再说我们已准备将你的民办教师转公办的材料上报。”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这个申请我是不会写的”。
最后,还是公社党委李书记出面根据具体情况特批翠翠生了第二胎,不久一个胖小子来到世上。
一声春雷响,“四人帮”倒台了,一代伟人邓小平复出,改革开放的春风席卷神州大地,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一夜之间亿万农民的温饱得到了解决,从此人们再也不为吃饭发愁了,人们欢欣鼓舞,争先恐后把剩余的粮食交给国家,
一个盛夏的上午,水生的父母交完公粮在回家的路上实在热得受不了,夫妻俩迫不及待的趟进凉水沟里,泡泡脚,洗洗脸,好舒服,好开心。这可糟了。大凡走的太急太热是不能猛一下子进到凉水里的。当水生的父母从凉水沟里上来时,两条腿肚子的青筋爆出大拇指般的一块块瘀包,好不容易回到家,竟一天比一天严重,二位老人竟站不起来了,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水生没有兄弟姐妹,怎么办呢?翠翠安慰水生:“你在学校安心教好学生,家里的事有我呢”。
从此,翠翠便承担起了一家里里外外的事务。白天干地里活,扶犁拉钯,耕田犁地干着男人干的活儿。早晚在家收拾家务,打扫庭厨,做饭喂猪伺候公公婆婆。后来公公婆婆的病情加重,全靠翠翠给他们喂饭喂药。更难为情的是公公婆婆的大小便得背进背出。有时候公公要到外面晒晒太阳,透透气,有时又嫌外面冷,又得背回床上躺着。十五年啊,十五年,直到公公婆婆安然归去。
那时民办教师工资低得可怜,水生参加了全国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每次的报考费都是靠翠翠每年养三五头大肥猪筹够,水生有次深情的拉着翠翠的手,“真是难为你了,人家都是供儿供女上大学,而你却是供丈夫上大学”。
翠翠鼓励他“有你这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谁让我们是夫妻呢,再说你上了大学拿了毕业证,就可以转正,转了正涨了工资不一样对家里有用吗?”
由于翠翠的勤劳,把家里料理的井井有条。服侍公婆周到细致,水生静下心来一方面认真工作,另一方面腾出大部分业余时间复习功课参加自学考试,三年内是十一门课程考试全部合格,获得大学文凭,加之工作中成绩突出被破格提拔转正,入党。不久被调进市里一家杂志社当了主任编辑。后来被调到地区文联担任文联主席。
翠翠和一双儿女很快也被“农转非”进了城,翠翠自己开了一家日用小商店,一双儿女也特争气,红红考入湖北师大,毕业后留校任教,弟弟也考入西北建工大学,毕业后成了一名建筑师。
个人简历
侯斗林 男 汉族 大专学历 中共党员 四川巴中人1958年3月13日生,现为新疆吐鲁番地区托克逊县琼阔如克小学教师,高级职称。自幼受父兄书法绘画的影响,喜欢书法、写作。几十年来临池不辍。早年临摹柳体,宗法“二王”,后来潜心专攻汉隶《礼器碑》、《曹全碑》、《石瑛碑》等。有幸得国家书协会员、著名书法家王培明先生和陈秀章先生的指点,书法、写作水平大有提高。现为吐鲁番地区书协、作协、诗协会员。北京《《翰墨书画院》》高级书法师,《北京全国优秀教育论文暨教案选粹》编委,不时有诗歌、小说、教育论文在省、地、市、国家级刊物发表。2003年撰写的教育论文《师生对话定距离,情感沟通效果佳》一文在国家级刊物上发表并获一等奖,同时被推荐发表在《香港教育报》上,并获国际优秀论文奖。2004年撰写的格言被《中华名人名言》收录。2006年撰写的格律诗词被北京《红色诗选》刊载。2007年创作的书法作品被北京《当代中国诗书画艺术选集》、《精彩中国》收编。2010年五月创作的书法作品在全国“绿色家园·和谐世界全球华人书画作品联展”入展,并获得银奖,入编《当代华人名家创作精品宝藏》。2010年八月创作的书法作品获“翰墨颂中华全国书画艺术大赛”金奖,入编《中国当代书画家精品集》2011年8月书法作品入编纪念辛亥革命100周年《当代华人书画家创作精品大典》一书。短篇小说《小青牛和我》发表在《中国文学》2011年第六期。
2010年5月1日光荣地出席“全国第二届劳动者之歌英模人物事迹报告暨五一座谈会”。2012年4月当选为托克逊县作协副主席 电话---13579556331,地址——新疆托克逊县丝绸路文明巷61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