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弛飘逸 雅静舒灵
——赏济南董复昶书法
黑卫平
2011-11-26
日前，朋友一行赴山东访友，于济南幸会董复昶先生。
曾见中央电视台专题介绍复昶先生的小楷长卷《古文观止》，感到惊讶。计119543字80米的长卷，浑然一气呵成，首尾相应，这那是写字？简直就是一项工程！随着电视画面放大，但见点划从容、字字珠玑，感叹艺海之大，无奇不有。
这次同道邂逅，一见如故。几乎没有寒暄，从晚饭到餐后品茶，促膝论书，纵横说艺。复昶先生一时兴起，取出小楷《孙子兵法》册页、《楚辞》选长卷等一批作品让我细看细品，真是惬意！不知不觉时过夜半，年过七旬的老先生竟毫无倦意。直到朋友不断催促，说明天还要登泰山呢，这才告辞回酒店休息。
董复昶，1938年4月生，字樊鹤，笔名豢龙，1961年曲阜师范大学毕业后从教直至退休。现为山东齐鲁书画研究画院院士，振兴民族书画院副院长。幼习唐楷柳《玄秘塔》、颜《勤礼碑》，取法结体规范，体势雄浑；后师二王诸贴及褚遂良《雁塔圣教序》等。
先生工于真书，尤淫小楷。观他临写的《灵飞经》、《乐毅论》、《洛神十三行》，一丝不苟、无不毕肖，可见用功极深。近十来年，先生全身心投入书写卷帙浩瀚的古代经典，已经完成的小楷作品竟达250万字！《孙子兵法》有6000多字，他写了20多次。我记得去除书信、日记、译著等外，鲁迅一生写的小说、散文、杂文也就约200万字。十年海量创作250万字的小楷作品，全国不说唯一，至少极为罕见吧？
楷书始于三国魏锺繇而完善于唐，至今仍是现代汉字手写体的参考标准。以前科举应试，尤重书法，是故凡状元、翰林的小字楷书，都是精妙的。但出于实用囿于平正而缺少灵动，缺乏情趣。随着书写工具发展以及实用语境的缺失，小楷—这个古代最常见、最实用、最被书家强调的书体，完全失去了实用的功能，理应成为纯书法表现的一种书体。在当前展览体制下，小楷作品要与高堂大轴的行草、篆隶争辉，往往要靠数件小品精心装裱集合成轴，以此来吸引眼球。其清整、谨严、刚健、秀雅等传统特质，大多无人品味。复昶先生认为小楷作品更适合以册页、手卷、扇面及小屏条来表现，不必追求展厅效果。他十分注重小楷的小品性、精品性，在形式及作品的章法、气息上作了相应的调整，着力表现在“小”的框架内所蕴涵的丰富多姿乃至峥嵘之象。安静下来，于案头之上把玩他的手卷和册页作品，如品佳茗，感到清丽、娴静、宽博、安适、典雅、俊逸。
近几十年来小楷书家们为寻求创新的突破口，从大量风格各异，遗有隶意的南北朝民间写经小楷中吸取营养，求其灵动和意趣，使小楷更活跃、更古雅、更清逸。复昶先生却是走另一条道，他是借鉴其他艺术门类，从交响乐、芭蕾、京剧，尤其从二黄的板眼中得到启发。这让我想起以文章和书法名世的贵州宿儒戴明贤先生，名贤先生的书法也是从各类艺术中吸取营养，也酷爱京剧、尤爱二黄。京剧二黄板式多，一般较为沉着稳重、凝练严肃。明贤先生于书法炉火纯青，朴茂率真，风格多潇洒豪放；而复昶先生的书法更像二黄的演唱，深刻认真、生动细腻。
复昶先生的小楷用笔圆润、娟秀、挺拔、整齐。较长笔划往往融入大字笔法，逆锋下笔回锋收笔；短划则尖锋下笔，收笔或提或顿；不时还略带行书笔法，灵活多变，生动而有情致。
有人说行草书表达的是情绪，小楷表达的是思考。在先生笔下，有的字形飞腾，有的沉稳，有的拓展，有的内敛，有的斜中取正，有的亭亭玉立，真是千姿百态，尽含其美。他有的作品整齐一律，字的排列形式是字与字、行与行之间的等距，给人一稳定、庄重的视觉效果。但结字的宽窄、长短和欹正的变化，结合用笔的适度夸张，和书写节奏的多种变化，一行字写出，错落有致，破除了楷书易犯的呆板拘谨单调乏味而产生参差变化，行气自然贯通，望之如串串珍珠项链，神采飞扬，颇具趣味。有的作品行距相等而字距不同，笔法多变，因字赋形，不刻意布置，在多样性、变化性中和谐统一，给人的感受是飘松弛逸，雅静舒灵，静中有动，字中融情，古拙质朴，若有所思。
研修书法的人大都知道泰山堪称中国书法第一山！历代刻石2500余处。最为著名的有秦统一封泰山李斯碑、汉张迁碑、晋孙夫人碑、唐高宗武则天封泰山鸳鸯碑、唐玄宗封泰山大观峰碑、宋宣和碑等等。不过，要欣赏这些文化古迹必须徒步走中线登封御道，从岱庙出发一步一步在途中欣赏。若图省力乘车走环山公路，再经索道上南天门，绝大多数碑刻就无缘观看了。可见乐趣就在徒步登山途中。
其实，书道亦如此。书写的乐趣就在书写的过程之中，复昶先生远离世俗喧嚣，在书写中寻找内心的宁静与安稳，复在平淡中蕴含激情，在安详中流露飘逸。桑榆之年，还精研小楷，说自己“对书法仍不急于求成，成败之事，与我无关。”他是在书写中感悟生命，感悟造化。如同在登泰山的途中，欣赏古迹和美景。这是何等的舒坦恬淡、洒脱风流！
（本文作者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贵州省书法家协会名誉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