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而佳 心手双畅
——王传斌谈从书之乐
沉醉于纵横开阖、朴拙自然的书法之道，反复琢磨如何让方正规矩的汉字变得灵动与传神起来，不经意间，三十余年恍然而逝。凝心静气，细细回想走过的习书历程，甘苦参半。习书的枯燥与艰辛已成过去，更值得品味的是埋首书案，把自己的心情假于笔端，恣情纵意，挥毫泼墨，无意间得一妙笔，技法提升，欣喜若狂；或者顿挫之时猛然感悟，化开淤塞已久的心结，神情振奋，浑身舒泰，遁入心手双畅的境界。于是，久而久之，人在字里行间被潜移默化，心胸更为宽广，品性更为质朴，对书法的感悟也更真切，习书的乐趣自是妙不可言。
习书的乐趣往往只可意会。这种乐趣来自于个人在不同阶段对书法的不同感悟，以及对书法艺术的审美感受和痴迷程度。习书的乐趣大致来说可分为三重境界。
第一重境界——韧性的磨炼。自古习书者莫不历尽重重羁绊，唯心顽志强者，持之以恒，方有所成。正如唐太宗所言,“凡诸艺业，未有学而不得者也，病在心力懈怠，不能专精耳”。书法基本功毫无机巧可言，初学书者描红临贴须得中规中矩，可谓千篇一律，极为枯燥，坐姿站势还得规范，也颇为累人。而领会个中奥义又非一日之功，需要灵性与毅力的契合，懈怠者不得入其门，形似者流于媚俗，唯有耐得寂寞，执“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觉悟，把精魂融入具象中，反反复复，乐此不疲，最终形神兼备者方有所成。正所谓“夫书者，玄妙之技也，若非通人志士，学无及之”。习书三十余年，感悟到学习书法的第一重境界正是对心志和韧性的磨炼。这种磨炼既是艰辛的心路历程，又洋溢着人生难得的乐趣。
第二重境界——心灵的净化。习书者最大的乐趣莫过于摒弃心中杂念，畅游于书法千奇百态，变幻莫测的无穷奥妙之中，于繁嚣中得一片宁静，于宁静中得一派祥和，于祥和之中净化心灵。当心境静如止水，波澜不惊时，行书落笔定然神融笔畅，妙笔频临。此刻，不再受纤微向背，毫发死生的牵制，心中无字，字随象生，书万缕柔情，则温婉圆润，清丽纤柔；写慷慨激昂之辞，则峻拔刚断，筋骨威仪，达到形与神的完美融合。书法追求的神韵其实也就是心境的展示、品格的体现。古人云：书法以人品为本，书法即心法也。人品乖戾者，即使其技法臻于绝境，往往流于森冷怪僻、浮躁媚俗，其境界终究浅薄，与书法追求的真境界不可同日而语。书法是一种审美情趣和审美感受的展现，审美情趣和审美感受源于人的心灵，依附于人的气质和品格。以极富个性魅力的手法，淋漓尽致地表现出心灵的质朴、率真和敏锐，表现出心灵于生活中捕捉到的平凡而深刻的感受，以及那些转瞬即逝的真与美，让自己的气质和品格在审美愉悦中接受洗礼，心灵得以净化，这是书法回馈习书者最丰盛的礼宴。习书者于书法最大的收获当是对心灵的净化。
第三重境界——皈依自然。“通自然，得天趣”是书法艺术一个至高境界。天趣自然，字人相应，于作品中流露真性情，是古往今来习书者孜孜以求的书法真谛。艺术源于生活，表现生活，书法亦然。中国书法是哲学化的艺术，她以其独特的艺术走向远远超于生活。由于讲求功力和修养，注重对艺术的个性追求，书法似乎与生活失却联系。但任何艺术都离不开生长发育的土壤，书法最终依然要回归生活，皈依自然。从表现形式来看，初学时临帖摹碑，穷尽心智不差毫厘；及至心领神会后，极力“脱尽面目”而“暗合古法”，务求“出新意于法度之内”；至终则率性表达真性情，展示质朴心灵，回归自然本我。从传统与创作来看，首先于传统中汲取养分，尚奇好异，广泛涉猎古今范本名帖，然后不再满足，苦苦寻求与众不同的表现方式，不断超越自我，最终依然是凸现个性，归于平淡、自然。这种平淡和自然是历尽风雨后的彩虹，是于传统与现实中汲取、煅造出的精华，非懵懂之初单纯的平淡自然。东坡先生在《与二郎侄》中对这种自然与平淡作过论述：“凡文字，少小时须令笔势峥嵘，辞采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实非平淡，绚烂之极也。”历经磨练后的自然与平淡“绚烂之极”，其中的乐趣自是不言而明。
书法造诣因人而异，享受习书的乐趣也不尽相同。创新法成大家者寥若晨星，凤毛麟角。我辈习书者能持之以恒，孜孜不倦，在坚守中顺其自然，偶得“无意而佳，心手双畅”的乐趣，也是欣慰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