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的文化格局
作者   陈幼章
假如现在做一个国民文化普查,列举最能体现祖国文化特点的艺术形态是什么,很难相信有一半以上的回答会令人满意,而如果到西方主流文化艺术人士中间去做类似的问卷调查,我却深信,一半以上会非常明确同意,中国人引为自豪的传统艺术注定是书法,因为这是最原态最神奇最抽象的世界文化现象,仅仅依附于中国奇特深奥的汉文之上的线条艺术样式,以象征自然和人性为艺术诉求,它有丰富的文化启示和唯美的线制篇章,中国书法甚为自觉的蕴含了那种道法自然的民族和谐。
然而国人的目光似乎更倾情于全球化带来的文化多元化,有那种泛化的热衷,更有那种可悲的忘却。
面对书法古今中外的人们都有认识差异。然而我们并不需要外人的文化视角来捡视自己的现代疏忽,而我们是没有资格去遗弃和淡化自我文化渊源的。
在我们每个人的民族基因和文化血脉构成中都有汉字和汉字书写艺术的遗传和作用,社会环境前移和时代变迁都不会改变这种关系,我们当前忽视它的存在和意义不等于它的不重要,它早已悄无声息地深植于我们的灵魂之中。
然而几千年来一直主导国人文化表白与人性交流的书法手段,却在民族最伟大的复兴时期被沦落、被边缘化,这不是吁叹和哀鸣,而是可以环顾的现实。
印刷技术和电脑的普及使汉字成为敲打的而不是手写的文字,新概念的文娱方式层出不穷,而同样作为艺术样式的绘画后来居上,由于人们看到有些画作被拍出天价,于是人们趋之若鹜。
比较的看,书法形势的低迷、寒碜、孤寂一方面无疑也是大文化感缺失的隐忧,也可以认为是从事书艺的人们缺乏那种充满民族灵性的书法自信,导致书法舞台人影稀落,大有大江东去的悲叹,魏晋风流早已是昔日的巅峰印象、远逝的大唐雄风也不会昭示现人所为。
现在我们依然把书法视为一门艺术是因为它还能够从中分辨人的情趣和修识,而这就是当下对书法认识的全部见地。
几千年文化沉淀所散发的阵阵清香早已迷失在混合不明的现代气息的弥漫之中,我们在文化的自我修复和华丽构建中,宁愿投入巨资去挖掘修缮重建那些有形的遗迹和废墟,当周边某个小国要去抢注我国的端午节为世界非物质遗产时,有一个并不完全代表政府的机构提出中国书法必须尽早申报,很难说哪一个智慧的国家会在这方面捷足先登。
世人是不会怀疑文化对一个民族的强大意义的。此刻是否已经告诉我们,应当站在世界的高度去审视我们独有的却是黯然的书法现状。
书法是文化的,又是艺术的,祖国文化的渊源性、多样性、丰富性、整体性、包容性都体现于书法艺术的血肉里面,而作为一门传统艺术,它从远古走来是带着一种需要而来,它带着本族的思维习惯,带着汉人的冥冥理想,带着对大道的天问,带着天理的无比诱惑,伴随着历史演变、记载着朝代更替、刻画着人间沧桑,什么都可以改变,什么都可以更新,唯独我们的文字以及以文字为依托的书法艺术却一直有形无踪的忠实无比的默默无闻的维系和承担这一文化功能,遗憾的是如今的书法观识并没有长袖善舞的诠释这种真实存续。
我们此刻严重缺乏关于文化完整性的思考。纵横时空的中国书法因为文化而生,恐怕也要为了文化的失落而失落了。
独特的中华文明培育并供养了书法艺术,文明因此而深化了,延续了,宽阔了。书法内涵也变得越来越丰厚殷实,变成仁人志士们的自尊象征。而历代书法大家的神妙之品又大大充实了书法的文化语义,中国书法的文化构建与理念系统也因此得以完善与繁衍。
而为什么现代的文化建构中不能容纳千年书法,或者说,如今始终无幸听闻关于书法的大动静、大手笔、大动作。其中原因必有对文化完整性的深度曲解。文艺的琳琅满目绝不代表道德上具备的感染力,世人认可一个民族的强盛不会只看你动用了多少物性中介和技术手段。别人理解我们正在修复文化心理过程中的艰巨性,我们却不顾一切的制造本体优势之外的无关大众善良与知性的喧嚣,一切都在为泛娱乐化鼓风加油,正在潜移默化了社会心理,很可怕的是我们的下一代也耳濡目染了这种价值意识,与本民族的书法情义基本无缘了。
而当代少有人回望书法原态,少有人相拥书艺之魂。
即使是书法家,对书法概念里的文化诉求与现实纯艺术的评断充满着知行矛盾,游离于文化意识之外的书艺情形时有所闻,那是我们看到了技艺圈里的厮杀。也有那种学书经验的惊人相似性,个性淹没其中,风格被同化,仿真性趋势成为一股洪流,这时艺术特征逐渐消失退化。由于现时书家是得益于名份而不是艺功,同时也不见专门用于提携新人的宽容机制,书法的参与者有减无增,对书法的理解力也愈发平俗。所谓官方、民间、专业、业余在书界也成为多余的划分,只有一个政府扶持的协会充当了世俗意义上的权威机构。
绵绵文化大国,漫漫书法旷野,只有少得可怜的部门机构来照应世上伟大的文化生态。而听任本来就很稀少的艺术人才自闻芳馨、自生自灭。
最容易忽视的也祘是当今书坛沉闷标志的是;人们对书法的形式追求远远压倒了对书法内在精义的关注,它的文化内涵虽然是通过这门艺术特定的技术构成完成的,然而如何把握书法内部的有形和无形、虚和实的辩证关系却没有出现令人兴奋的讨论,人们注重有形的法式而无心思考这种法式的目的和意义,人们簇拥在书法的表象结构而很少发现书法原来是一门有关道的艺术,是一门关于信仰的艺术。
气势恢宏的书法大作只能展示我们的儒雅,而古风遗存的真书却隐籍着国人的胸怀,这理应是我们经常领略和经常感受的文化经历,因为里面注定隐藏着我们的价值观,而现在人们极为需要这种体验。如果我们站在真正镌刻民族声誉、挟带国之文明、熔铸中华血脉的大气磅礴的一系列书法巨作面前,该是多么脚踏实地,是多么心性激荡。
然而我们又一次失望了,我们看不到这些大作的原因是由于书法已经慢慢脱离了大文化的滋养。
此刻我们是多么想念风清道明的书法愉悦,然而并不明确的主流文化价值主导下的艺术生存终究是贫瘠而苍白的,最后我们丢失了本来属于自我文化呼吸的艺术沉享 ------  多元文化趋势没有给予书法以恰如其分的地位,居然也心安理得。
书法的美意正在悄悄地离我们远去,在中国活生生的值得炫耀的传统艺术中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能够超越书法了。对文化延承履行重要使命的一门艺术样式,如今步入了真正的窘境。
见证历史的艺术、书肇自然的艺术、暗示人性的艺术、黑白极致的艺术,如今栖身在主流文化的边缘地带悲戚地观望。没有了那种可信的自豪感与可行的推动力,被挤兑、被放逐、被傍落的现实处境的趋势是文化的失传、是民族的悲哀,这种现状是中国历史发展进程中的空白,甚至是文化倒退。
社会变革和开放自然是一种进步,然而我们并没有沉着面对外来文化的碰撞和冲击,我们时刻面临一种文化舍取,在自身的文籍和外族的灵性之间我们不在乎那种自信的缺失,现在已经意识到越是全球化越是要进行寻根问祖式的教育,一些地方也兴起了国学热,却没有想到书法教育的设计,殊不知当今青少年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乏由书法训练得来的那种静定和平衡力。
共同的星球使我们发现世界并不大,似乎也不见了那种催人神思的混纯,而眼前我们的五觉感观前所未有的丰富,一致认为生活是现实的追求而不是虚无的明天,我们没有时间和空间去容纳这种老古意味的书法选项。
被别人视为神秘的东西自己却放任自由,,最好的文化性符号正在被巨大的伪文化潜流无情的侵蚀和伤害,至今都没能抬头挺胸地昂扬于较为神圣的场合。这门古老艺术没有形成与历史价值相符合的现代地位,如今已变成中老年的艺术,变成人格孤立的而不是人性交流的艺术,无论是家庭、还是单位团体、教育机构、政府管事部门,在可以预料的未来是不会把中国书法艺术的弘扬与普及当成一件严肃而神圣的文化举措的。
假如我们依然信任自我文明的伟大价值的话,就应当像尊重国格那样去遵从这门灿烂而悠久的传统艺术,我们的文化结构和文明程度离不开由书法艺术提供的丰富语素,而此刻情形使我们离这一高度依旧很远。
人们不会否认或拒绝我们的文化拥有,然而当今许许多多的所作所为是如此的令人伤感,也就是有人忧心忡忡的文化危机。此刻讨论的书法现象不是孤立的,只是那种大而无当的文艺生态的缩影。
我们应该清楚,书法所受的伤害实际上是我们的文化受到伤害,书法的失落也应是文化的失落。目前正在温情脉脉的低水平的书法流通根本不能说明此间担忧的多余。
我们已经看到书法艺术在主流文化地位的迷失与无奈,因此也联想到我们文化事业的不平衡不完美。
三、书法的生命是暗示
一
中国书法早已是一门非常成熟和系统的艺术。
作为表现心理动态和自然界动态的艺术样式,并以这种表现为基础进行书法的价值判断。这种书法的一般定义也只能大致叙述其一般特点。书法教程甚至还会据此放大延伸有关书法的所有定义,从不同角度以生产出几十种关于书法的说法和定位,粗略看去都有其合理性和某些价值。
但是这毕竟是一种劳神费心的事情,凝聚着多少文人学者和书家的心思,庞大的文化体系也因此有了书法方面的有力支撑,而且伴随着书法文化学术和创作的不断推进,泱泱大国的文化魅力必将继续通过伟大的书法传统的内在活力得以充实和提升。
而对书法整体意识是否能够包容一个叫暗示艺术的概念。
我深信肯定有先者涉及过这方面的思考。书法艺术走到今天其生生不息万众垂爱总是有其深层次文化因缘,它偏重于人们的精神文化,而也旁涉一定的物质文化。深具文化意义的艺术样式才会渊远流长,文化的包容性和丰富性是足够去供养一门称之为艺术的具有普遍性的行为。
一旦我们注意到并且满怀希望地去探索这门艺术的古今文化内涵,不得不树立一种较为严肃的责任意识,而这种责任显然不会局限于对古人心迹的联想、汇总和选取。艺术传统延承自然是十分必需的。
但是我们也不得不从自身观察思考中透视到那些显然已经时过境迁的线索。我们是无法亲身感受历代书论的出台时境的,也不会去深切感悟每一种有关书法剖析的文识精神的。我们只接受简洁而精练的结论或论断,然后为自己的观点加注,以显示其文化功底和艺术修养。除非是高等学府或学术界的艺术专业研究者,他们整天穿梭在这些艺术历史的文献素材之中,自然会有所归纳和发现,以供大众参考。可是整个书法艺术的活力和辉煌似乎因此而满足,因此停下其历史的脚步。而责任既然已经背上,也必然要对这种仍然属于学究式的方式进行并不对等的沟通。这显然是一种个人观点,正是人微言轻或者说坐井观天。
在传统和现实之间,始终存在着无形的鸿沟,恰恰也集中体现了无数文人学者的全部困忧,而研究兴趣与课题也因此确立。在继承中创新、推陈出新、古为今用等等口号鼓舞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们,寻找最适合的古今文化接合点,成为万众一心的不二志向。难道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吗?
可是人们很容易忘记这样一个事实,今天的一切毫无悬念的也将成为未来无穷时光的历史,当我们这段历史文化原来是抄袭更久远的历史文化,不过是前世文化的低水平重复或者弊脚的仿作。除了依靠较为发达的科技手段,进一步保护和整理了稍早的文化艺术珍宝之外,难道还有这一时代问世的文化精华和艺术瑰宝值得后人去追念和感思吗?这种扪心自问并非剑锋所指、所向披靡的四海真理,而是一种深深的试问。
还是回到书斋去考虑一下自己的责任吧。说责任是否过于认真和不合时宜,因为在当今书坛实在找不到多少责任意识的真实存在,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也是从长久的生疏到最近几年的对自己声声提问后慢慢熟悉起来的。至少不是一件坏事。先予声明有助于清除内心那些多余的忧虑和犹豫。也希望人们理解作为至爱的书艺思索的艰巨性。
二
不要以为我已经获得了重大发现和创见,其实是回到了事物的原始起点,那便是书法不过是人的手迹。这种认识的回归是十分稳定而得体的。并不要把书法艺术视为神秘兮兮的东西。书法作为艺术自然是日积月累了如山如海的巨大容量,我们不可能穷尽它的全部内容,尽管内容中尽藏个性风采和理论光泽,而我们总是可以透过现象看本质、拨开迷雾看峥嵘。
一旦回到最朴实无华的认知起点,便紧紧抓住了书法的核心意义。假若我不作前导性引入,似乎轻视了这种简美的却又是伟大的本体观识。
此刻既然已经走到书迹即是书法基础的命题,那么挑战同时也开始了。因为这并不是十分新颖的话式,甚至可以追索到人类的早期。当下有关书法艺术的期待始终无法躲避这一朦胧不清的纠缠。
手迹是那么的普通无奇,凡是人都有手迹,高雅而独立的书法艺术却是以手迹为全部形式要素。因此对它简单和一目了然的论述,无论如何都不会引人入胜的。书法也不会指认这种单一无味的、故意的、勉强的自然联系。而思考的困难也正在于这种过分的简单。有文字的历史即伴随着手迹的研究。
人类生存交流以及由此产生的文化都是依据人的手迹得以进行的。手迹的秘密隐藏在每个人的内心。
人类学者、语言学家、历史考古研究者更是以依稀可辩的古人手迹,进入历史的纵深。当代有形和无形的物质精神成果皆来源于遥古旷野中的刚刚脱离石器时代人们的文字活动,手迹里传达了他们的思维和意识,而有文化意识的历史,正是从单一生存转向思想情感交流的历史。一旦产生人际沟通和交流的文化性需求,人的字迹便从互动之中出现个性差异。个体特征随之出现。
而普通民众的手迹如同他的地位是默然无闻的,唯有大人物的手迹才变得神秘。此外,为了辩识需要,笔迹往往成为重要证据。而手迹和手迹内容是毫不相干的。手迹本身是独立于人的生理心理范围的自然真实反映,和手迹所书写的所有内容意思是两回事。
笔和树技是书写工具,木板、纸张石块也是工具,而人要表达的意思反映在手迹内容里,那么千变万化的手迹是什么?意味着什么?
人们无意中放弃了对这些仍有意义的字迹的分析,但是不管怎么说,贵族和平民无一例外的使别人从其字迹中看到了每个人的性格,没有什么人有可能在自己的天生自然的命中注定的手迹中去试图改变其性格与真相。人的习惯爱好兴趣志向可以因时而异、任意变化。如同人的话语声调具有先天特性,人的手迹也有着先天、唯一、无双、独有之特点,是与生俱来、生随死葬的。如果想变化只是一种工艺趣味、渗乎美术技巧而暂停了你性格的真实流露。除非另有所图,人是不会故意掩饰自己天然手迹的。
古希腊亚里士多德在其著作中就指出:“书迹是笔者性格的显示。”也有学者说“书写的手迹是书写者心理的反映”,“从手迹中可以判知笔者的道德”等,
在中国更有“字如其人”“迹本无为,却知阴阳”等共识。
而在众多的书写工具中,用软笔书写比硬笔书写似乎更奇妙特别。软笔即毛笔是东方中国特有的。西方尝试用软笔书写他们的文字显得不可思议和贻笑大方。而唯有以软笔书写的中国书法在世界文化中独树一帜。但是无论中西方之间在使用书写工具上有何不同,在书写过程中的笔迹观识、可以透视人们性格这一点是基本一致的。
有关笔迹和人性的关系论述在心理学知识体系中似乎更为详尽,对这个观点的引述无须过多,而先前的专题切入也是必要的。
我们所注意的笔迹,从形式上观察,还远不能解答它的人文意义。它的神秘性和个人符号性的特征充满了太多的未知因素。
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字迹,找寻其共性的或称规律的判知前提无疑是唯一可行的路径。现在可以认为,实际上笔迹的形式就是内容。
我们认为从笔迹中可以断定笔者的性格,是通过分析字形作为全部条件,也即从手迹观知笔者心性,尽可从字体线性形成组合得以实现。
假如一下子跳过硬笔书写的笔迹分析去讨论软笔书写的书法手迹,情况变得稍有诡秘。与硬笔不同的是:毛笔书法更注重其字形的骨与肉、形与势、纵横与位置、字间的向背关系,因而以此断定手迹人的性格变得复杂化了,试图得出概括性结论的准确性也因为字形的艺术性夸张而神秘起来。人们认知其笔者性格多少需要某种迂回和想象,所谓艺术意味慢慢溢出。当手迹当中上述因素调和性出现,大致可以推测出笔者的主要性格、他的主见和性情趣味。这仅仅表现其人的心理倾向,确实也深藏着固定不变的逻辑规律。
简言之,本文关注书法性笔迹对其主题探索的步骤也已正式展开。
三
手迹虽然是人性的真实流露,把它放到艺术世界去就不会那么浅显单纯了。
如上所述,书法手迹和一般手迹的区别在于书法包容了手迹的意义,但又独自远行。
书法的形式就是内容,这和手迹的形式也是内容大为不一。这种区分显然是因为这种形式本身依附的内涵悬殊。
手迹比较坦直的叙说着笔者的思想和性格,而书法是携带着手迹的干粮去遨游深远旷然、凭虚御仙的境界。其精神意义的悠然耀升是手迹无法企及的。至于书法是如何完成遨游的耀升的,或者说如何表现人的内心和自然运行状况的,便是属于围绕书法现象产生的诸多难题中最敏感问题。
我们指认手迹的意义和膜拜书法的情感难道不是一回事吗?从手迹到艺术的蜕变和转化,竟然人为设置了如此刻薄、无比尖锐的关隘。艺术在很远处向所有人招手,可是很少的人愿意以身试法,去舔牴那带血的圣手。也有无数人根本就在往复不止的展示他那手迹,而且盗用了书法的名义。殊不知连他们自己也感到乏陈无趣了,因为他们不可能逾越那个刻薄和尖锐的关隘。
立象尽意的书法概念当中恐怕没有周详而直觉的指明过这种转化。人们基本上是跃过了手迹的审视而用了直接进入的方法来谈论书法概论的。照此看来,关心手迹的原象意义似乎有点多余了。
我们知道,书法艺术的丰富性来自于自然和人性的丰富性,但这种丰富性终究是有着很大局限。自然和人性的丰富并不是光凭意念就能转化为书法的丰富性。凭借洁白的宣纸、乌黑的墨汁、动物毛须制成的毛笔等简单的物质手段,就可以表现人理和天地运行了,从形式和过程上分析,是否轻松到了可以吸引所有人的地步。
书法艺术的高贵正在于它凝合了一种飘扬的气息;天地之间的阴阳之气被一些人如愿青睐,使一些通晓人心、知悟天地的人因为锺情天意的品行而有幸吸呐,而后吐变有方。
这是怎样一种转化和跨越,这是怎样一种灵魂涅槃。书法艺术的从来都是在难于上蜀道的感叹声中孤傲的存续下来的,含茹了它的苦心却又始终期待着人们的赏顾。
体味天地阴阳的人们栖息在它那避风遮阳的魏山通道的客栈里,在那里可以触摸到云的湿露,吮吸远古那尚存的遗风,望见天意的微笑,甚至可以掬饮那唐朝的甘露。一切只是无形的遐想,却也告诉我们寄存着人性的手迹在通向艺术阶梯的跋涉中那种艰辛和无奈。
当我们把目光紧紧盯住最朴素自然的手迹之间,或者用了书法的方式试图艺术化,是否可以从中发现那种书迹形态背后的人格暗示。
既然是性格的显示,那就可以用暗示的艺术隐喻来开展理解表达。终于,手迹与书法的争执日见明朗,于是我走上了通俗易懂和虚实统一的道路。
四
书法线条的高度抽象以及空间造型并不反映运动物象的原状,而是暗示物象的运动趋势。人的感受则在制造这一趋势过程中传达出来一种暗示。
一切均委托暗示。
类似诗歌中的隐喻和绘画中的写意,但是书法线性的暗示只是少量含有这种隐喻的写意的成分。书法简直就是完全以暗示为生。
书法诸多元素的最好灵合最后是以一种势的确定为标志。书法形势是其生命力的唯一容颜。为什么许多书法作品让人们过目即忘,就是他们无法使人感受其内在的所暗示的艺术力量。优雅的笔致取悦于以一时,由于其势单力薄、或有气无力,或无故重笔,以显力沉等等。这是因为没有把握书法的势度要领。势度的书法表现毫无争议的成为书家能力的成熟标志。
不难理解自然界的运行是力的运行,而力的动态表现可以分为强度、速度和方向,这三个物理要素复杂的结合在一起并通过各种形式表现出来,于是就形成一个大千世界。我们对书迹研究,也依然可以分解为重量、速度、运动方向三部分。笔锋的压力构成重量,运笔的迟缓和急驰测定出人的喜怒哀乐的心理影响,而笔法结构变化则反映着力的方向。笔压、时速、方向的有机组合构建作品的气势和韵致。
但生活真实不等于艺术真实,打算进入艺术境界的愿望使你无法不让你的观念去解救你原态的粗糙的手迹,如同写实的绘画毫无神韵可谈一样。这时,你平日吸纳的天地运行之势刚好注入笔力、笔势、结构当中,依仗你的手迹与阴阳之气的融会贯通,自然之势通过你的笔力得到有机的兼容和形象地输放。而这是以个人的神明为衬托的。人品天意将会成为这些的书迹公正威严的审判官。接受审视、也同样审视别人。明察的目光自然依次掠过你的书线字迹,其蕴含在线条之内的力度如何产生结构中的势,章法篇式由于充满沉雄、顽强、坚忍、厚实的笔画注入而变成赏心悦目。
书法艺术对手迹正是有这种脱胎换骨式的意义。
笔力和笔势是书家的生命力所在。力与势的显现处,既呈现心界的物界之象,也呈现了物界的心界之象。而这种物我两忘,物心一如的灵妙之境正是书法线条频频暗示的。
所有世间纷纭在大自然面前的忘脱,其澄静心态通过氲氤笔墨,十分醒目的但又是非常隐晦的暗示着。风格虽然出自于手迹,却超然于手迹。而意念则寄托于风格中。
书法艺术的精神厚度和深度也将在这种或明或暗的难以分辩的暗示情形中,考验并开发着人的智能。这当中也会有从书法又回到手迹原态的情况发生,这是可以预料的。
书法是一种高度,而人是不可能一直处在高位的。
因此在手迹与书法不同等级的观识过程中将始终存在不明确的界限。混淆是常有的,分辩也不容易。这是由整体书法的社会地位和客观现实决定的。当下的人们对书法艺术随意性和放任自流可见一斑。同时也要承认书法的高傲不俗,其艺术的贵族血统长久隐匿着既定的逻辑,始终隐居在少有人知的地方。只有你豁然顿悟其并不流行的伟大法则,它才光顾,出现在你的眼前。
这一切均是暗示要求给书法艺术之门安上了高贵的门槛。它不如手迹无须殉道、无须修持、无须忘我。
暗示的难度是排斥那些一览无遗、一马平川的垂直观识,过于透明和直观注定使人生厌。艺术的高境和极致在依稀朦胧的篇式中才变成可能性,而枯藤老树、横风斜雨、虎卧龙腾、孤云野鹤、古意斑驳等等自然情境也只能从纵情的书迹中落墨暗示。
我们尽可能用其它词语来替代暗示所表述意义,比如书法艺术本来就是承载人文,反映天地动静的,无须变换说法等等。
希望有所提示的是,坚持从手迹角度追溯书法行为的纯正性和艺术地位不会使已经低迷的书坛更趋复杂化。相反,应当是让书法大众放下包袱,注意自己手迹的原态和真实。
但也要清楚自己是否有能力去实现那种不凡的转化。也顺便希望国人千万珍视代表祖国文化精华的汉字艺术的历史存在和现实需要。不求成为书法家也罢,可是真正体现你的素养绝不是你的财富和地位,而是你一手端庄的汉文字迹。现在无法评价那些注册书法家的字迹如何,文人学者官员的汉字书写水平大体是日渐退化,有的不堪忍睹。在校学生也因为书法基础不列入升学课目也被随时丢弃。尽管人的手迹参差不齐,体现高低,但是手迹终究是一种人格的私有符号。
假若民族情感依然尚存以及人格尊严仍须维护,请注重自身的手迹吧,并进行一番规范的修饰。可悲的是电脑普及使国人慢慢丢却了最好修养之举。
由于界限模糊和社会品味的原因,书法的暗示功能有时显得步履维艰、事与愿违。
人们习惯于一目了然的端正书迹,对有些书作的高深内涵所传达的暗示意义不以为然。也就是说,有些人并不期待这种显然复杂的视觉努力,去品赏这种需要费力思考的艺术样式。
但是书法艺术的美感无一例外的体现了某种暗示。暗示提法的出现并不改变原有书法的传统见识,而暗示的美学意义其实早已存在于书法脉博之中,只是习惯上书法暗示的民族文化特征,较多的采用学术方法而不是艺术方法。
假若想进一步了解这里论述的暗示究竟是什么意思,想达到什么艺术目的,不妨现在就去游历我们的邻国日本。
如果我们选取中日两国各有代表性的书法家的作品进行比较,很容易发现那一幅是日本人写的。这将说明个人书法风姿不同和民族的书法风姿不同都是暗示的内容和方法不同而已。
日本文化有其细腻格调。他们崇尚哀怨的怜悯、追求曲折的优婉、欣赏寂寥的幽玄。我们暂时用不着品察其它艺术来证实这些传统特征,单从他们的书法艺术便可品识以上古雅素朴、清纯洗炼的风情,其民族风格非常显要的通过这雅崛风尚得以暗示。
超自然的精神氛围在精心思虑的艺术意识中形成,人们普遍乐于感受这种暗示,并自在地栖居在一片十分祥和神妙的民族文化村落。正如中国佛教来自于印度,日本的书法也来自于中国。可是日本民族十分珍视书法艺术并一味融合本民族的文化表里,极其成功的演化了书法的文化魅力,这是中国人始料不及和望而兴叹的。
如同佛教在中国生根开花,成为主流宗教一样。
五
暗示的概念将有助于我们在审美观照书法作品中,携带了理性的分析仪,带有这幅作品的线性和篇式究竟向我们暗示着什么的本能疑问。
假如人人能够引进这种暗示的意识,那么有些滥余充数的书法作品将无处可遁,甚至个别声名显赫的书法家面对暗示要领也会尴尬失风而无以言对,除了比较熟悉技艺之外,历练而成的精神气质早就荡然无存,根本无示可暗了。名声掩盖了品质。此外一些社会名流以题字为荣,或也以书法家的名义,但是底蕴远不如他们的鸿儒学识,也就是说宏巨的人文知识体系无法在书迹上停留和化合,甚至有人执意想显露其丰厚学养,却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叫停,这是客观而奇妙的事实。
从有些书迹是无论如何看不到大家风范的。有些人悟有所得,也尽其所能去自我修正和认真补救,如见其难也不如自由下去。
文化涵养和书艺书迹形成的剧烈反差,是否让我们看到了暗示一说对艺术实践的必要性。如前所述的转化难题实际是一个世纪难题,它会让我们陷入深深的思考。
说这是一种挑战并不过分,原来这种构想是追求书法的抽象性目标而下意识萌发的。随着思考的深入,注意力转向了这种在含蓄内敛的书法气氛中突然跳跃的暗示性,并且在阅读日本书法概论时促使我逐渐形成较为有序的观识。而感性成分显然是多于理性思索的,起初这纯粹是有感而发,属于那种艺术好奇,属于比较耿直的见解,后来竟然也能自圆其说。
这种开端和切入点的直接好处是自身的书法实践不至于走上弯路。也试想与有识之士共同议论这一饶有意义的话题。我深信在暗示一题上彼此不会有太大的分歧,引起共识似乎也值得期待。
人的情感外现,承载着波动、律动,同时,情感的无秩序、无计划、条件反射,在较为感性和冲动情形之中形成,被自发、被动、无意识的偶然性所牵引。作者首先被自然界暗示,被崇高的精神暗示。然后开始贮存,进入心悟。在自省、冥想、欣喜、放纵之中产生一种隐隐的创作冲动。在心志的引领下,去寻造一种新的暗示。
这种暗示的公众意识自然明确,为的是与大家分享。
因此,暗示的隐性和显性在艺术中以其特有的方式存在着。
暗示更多的是展示人的隐秘心迹。先前已经表述过,人的一生无法通过语言表达的思想心灵事件是属未实现的已知,或属人际社会中的“未知”。其实人并非不能通过其他形式进行表达,而是这种心灵活动的自觉性和私秘性受到下意识或潜意识的约制。艺术家比普通人更为敏感于这种下意识作用,他的精神范围延伸显然比一般人要大的多。
虽然人人都有充分享受并不适合外露的思想隐私的权利,文化和表达力不足也不能阻止人的这种潜在思维活动,只是艺术家特别珍重这种显然天性的意识流变和丰富感觉。他不是用文学的方法、哲学的方法、宗教的方法,而是通过艺术的方法。源于生活真实而高于它,用了提炼、凝聚、暗藏、升华、移情、隐喻等手段。
他们在灵性可以到达的思维疆域里,极尽思忖,领略自身冥想,然后依靠他平生最熟悉娴达的技艺方法,将价值显赫的意识截流。那些言不尽意或辞不达意的精神欲望在心的异动中变为一种书不尽意的状态。需要说明的是,潜意识情形只有在艺术冲动中才有某种价值。
而潜意识运动的目标,最后还将回到它的起点。因为艺术最神圣的使命显然不是赞美那种游浮在灵魂洋面的几片枝叶,艺术依旧带人走向灵魂的最深处。
暗示的功能无非是让艺术家实现这种复始的轮回。似乎不会是那种宗教的轮回,而是超越宗教的轮回,因为每一种宗教信仰体系中那些清规戒律多少是妨碍这种轮回的自由度的。
由节奏、力度、重量、方向等显性要求构成了书法艺术暗示的特点和规律。暗示的诸多诉求在一种完全艺术化的结构中展开。我们可以视为动态中的突然静止、流动的截面、或者说生命的定格、或者说凝固的动态。平面的书法作品由于诸要素的天造地设,构成了具有时空特征的立体的生动的视觉轮廓。人们通过由个性线条所提示的墨象结构,从中领悟书势书意。从中感受其暗送的意境。
而暗合才能暗示,见识越高也称暗合能力超强。
暗合就是对所有已知的融会贯通,也包含着对已知的革新创意。暗示的思量的情致需要创想,而离开了暗合品质也将无功而返。
暗合的力量是艺术意觉沉淀到一定时候的珍贵能量,它是艺术创作游刃有余、不致形下的盈余部分,它大为充沛的胸志和非凡过人的智慧足以应对那部分暗示对象所需的养料。相比之下,狭隘、浅薄、浮夸、虚伪的心性由于无法在那种高位有机暗合,因而是蹩脚而丑陋的。在这时实现暗示效果则是真正意义上的融会贯通,或者说收获了暗合的艺术果实。一切思想精华和自然精神通过神秘而个性的暗合,才使艺术有了那种可以信赖的伟大魅力。
暗合是思想的天堂,而暗示是语言的绝壁。
理性供奉着暗合的饮食起居,而悟性纵容了这种暗合在夜深人静或者人声汀沸时候冲决禁锢,在那些墨线中寻找出口,无法阻止。
而无论如何,这些黑白墨象所担当只能是物我动静的象征表述,这种符号的人文意义只有而且只能执守着暗示的信条,你想挣脱也不易。
暗合就是联想的凝聚、是悲情的沉思、是尘世的洞见、是唯美的含蓄、是典雅的视角、是深邃的博爱、是智性和情感的交合、是对浩渺时空的现实掬捧、是历史和未来的中继,就是知无不觉,意无不尽。这些高度浓宿和极为珍稀的艺术核能,包容一切,又曲折释放。我们离暗示不会太远因为已经感悟到暗合的力量。
我们有西藏秘境
陈幼章
一
书法艺术有“非取法之高境,不能开独造之域”之古训,于是我的积学求法之念牢牢框定晋唐目标,为此霜晨雨夜,住家修行,潜心不二。沉浸晋唐诸家,感受书艺峰脉,领略文化气息,使书艺训练的艰涩枯寂慢慢变成志趣浓郁、静定有序的生活主线。对晋唐诸家碑帖的数百次摹练使之从单纯的仿学转化成自然的运用,甚至可以用格外个性的眼光去关注它深层精神内涵了。
既然已经把生命热情投注于书法艺术,就要调动全部意识和注意力去关心书法的一切。与精神活动密切关联的东西都恍然成了我的兴趣疆域。艺术追求的高尚可贵正在于此。
不过,当你通览了古今中外先贤哲人、艺术大师关于艺术创造的精僻论述后,发现最后的观点竟然是如此一致;生命热情炼就真正艺术,神圣而极致的艺术总是照顾那些人格独立、向天而思的人。高迈不群的艺术作品总是诞生于常态下不能预见的未知的生命动力。也就是说,在象牙塔守身闭关是无法通达高境的。犹如“不经风雨、哪见白云 ”“无限风光在险峰”之类的描述。
这种人文思绪经常涌现而且无情冲撞你的学习计划,引诱本已拮据的我去放纵自己,释放自己。我已走遍大半个中国。我的旅行计划似乎多了一种本能,即是孕吸自然、拥抱万象、置身上苍赐予、徜徉先人遗迹,这绝非游山玩水那么优闲和奢侈,应该是挣脱一种精神和另一种精神的建立。于是二年里不分季节八上西藏的经历发生了。
单凭次数就可证明那里的吸引力。虽然有几次借用商务名义。有些同仁坦言,假如有再好的商机也不会贸然奔赴多少充满生理风险的藏地。但对我来说,赴藏目的好像是为了弥补诸多心理缺憾,深化某种感悟。所以基本不理会什么风险,反而颇具从容心态,毅然前行。
我站在离太阳最近、离尘土最远的、西方最后一片秘境----西藏高源。万山静穆而空气透明,在江河之源散步、在万山之颠驻足,在巍伟绝纶的高天净土环抱中静思,这种透彻至极的生命呼吸与故意接纳的高原反应使身心遭遇不错的折磨。
此生北极、南极可能去不了了,如今却站在了世界第三极。
人类因为有精确测量技术而清晰划分了地球上所有的终极概念,地球两端或称为两级均无法供人类居住,而那里却静卧着人类最后的生存资源,有趣的是至今仍旧没有国家归属,此刻我们不应该简单理解是那里的极端生态不适合人们居住,而是应当宽容的视作上帝为我们所预留的备用生命空间,它们的安然存在预示一种人类开放的感性,而理智的国家和组织早就打破了那里的旷世宁静。此刻我行走在西藏高境的兴奋与自豪似乎是与这种并不合适的比较有关。我为世界的自然巅峰伫立在中国而得意,这种情感并不是很朴素的,而注定是复杂的。由此倒是引发了西藏高度是否意味着中国高度的思考。
大自然对人的意义是极其丰富的,而对一个国家的意义有时却过于朦胧,此时此刻,我们站立在可以傲视地球的位置,不知道是上苍的恩泽还是世脉的极善,这一颠峰的地基是深深扎根于我国疆域的,这在地理上的归属毫无疑义,而我们在情感意识上却没有那么敏感与执着,看来是由于它离尘世有距离的缘故。不过,当我们瞻顾属于自己拥有的东西时,总会萌生一些自信与感慨。似乎西藏高境不仅仅是一种地理高度,它的象征意义远远超过了自然定义,这是很重要的。假如我们依然坚持伟大民族自信的话,去深情仰望我们的高峰吧。
二
西藏秘境有许许多多神奇和秘密。唯一的高源大地孕育着令人神奇的宗教。一切都围绕着特有的魔幻般的奇异魅力,使这片土地的人们为之迷狂,也让全世界许多人们神往。
而西藏的标志绝不仅仅在于城里的几座宫寺,它的伟大壮阔在于巨大的雪山峦群,清彻无比的神湖,其自然状态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憾非亲历而不能想象。它从远古而来,并带着远古气息。当你注视它的时候,仿佛时空凝固不变、时间概念在西藏秘境隐失了,它的意义早已在沉默高山巨峰里。我们为之倾倒、为之迷恋、为之沉醉。正是它的这种亘古状,它的神秘广袤不由地掀起悲壮的压倒性力量扑面而至,让人窒息和悲伤。
西藏高原的地质特征是山脉为主。延绵不尽的峰峦总是最先接受上天的阳光,它们不肯流露出真实的峰貌,而是始终让皑皑白雪终年裹着。不知是羞愧于在太阳面前的展示,还是宁可固守着那种来自远古的尊容、也不愿有所改变,是那样的静谧安详,是那样的吟持稳重。在它们的周围,不断聚合着阻档着来自四方的强大而颤烈的气流,最后不会撼动它们,至多撕碎终日依伏在它们外表的那些高雪,形成漫天飞舞的风雪肆虐。
由于这些巨峰的内力和血统出自同样的地母,它不可一世的傲慢构成了令人叹然的慵散和惊天动地的壮丽。仿佛是离天国最近的缘故,风和日丽之际的高原并没有比想象更壮阔的直觉。有的是巅峰式的漫不经心和令人无可奈何的高尚。
在太阳面前,地球表面的深浅称不上什么,尤其是远离尘世的清孤,使它们无比团结坚强。那些骇人的暴风雪的咆哮和冲击,只能暂时隐没了这些高原巨峰的傲然仪表。
暴风雪是西藏山峰的唯一对手,除此之外在和煦阳光下拔地而起的雄姿以那种清彻通透的空气把天阳和地气奇妙的联结在一起了,这时高度退至次要,所有巨峰都成为大地上普通的丘陵山坡,平静而谦逊地暴露在阳光之下。只有当太阳之光被那些阴云和暴风切断时,那些自然界的元老才会昂起来自远古的英容气质。
它们的静态和动态、不变和变给人类以莫大欣慰和深刻启示。世界屋脊的所有价值除了该地区举世无双的自然地位令人叹为观止,应当还包括它们四时变幻的极端魅力。
可悲的是,人类只有在夏天才想念西藏,包括初春深秋和全部冬天、即大半年时光它们是极其孤独而寂寞的。
世界需要它,而人类却躲避它。
人们为了自我的各种需要才选择少有风险的季节去问候它,众多的动机和理由肯定还包括那种窥视地层中巨大财富的贪婪。对藏地关注无非是精神的获取和物质的获取。人类总是以自我保全为前提。人们没有必要在极其缺氧的寒冬季节去那里舍生取义。
现在人们的追求和主见中虽然也有类似百年前西方传教士对西藏圣土的眷顾,但是依然不见那种敢于深入罕无人迹的西藏腹地的人影,在依然飘荡着远古气息的未名的峰脉之间,我们不但不能想象那里的旷世和寂落,更没有胆量去亲自丈量和攀缘。
全世界的壮士聚焦珠峰目标,因为它是举世皆知的巅峰,似乎登上珠峰就能顶天立地大功告成了。但是我们知道,比珠峰更险峻更壮美的山峰很多很多,只是它们比不上珠峰高度,因而永远默默无闻。对它们艰难征服甚至更能考验人类,可是人们视而不见,认为对珠峰的征服是真正的荣誉,而对无名险峰的征服却是无谓徒劳。
因此人们容忍了它们的沉默和孤独,却不会容忍对它们的无意义征服。
人类正是以这样一种挑战和放弃、由衷欣赏和走马观花等复杂态度对待西藏的。
三
人们总是用一种极其空洞的话语去品判西藏,对西藏的见闻一知半解、浅尝辄止,这和当代人的精神价值取向密切有关。人们对西藏的发现并不会一往情深,很少会变成挥之不去的情结,只有地理概念中的地球高度,至于这一高境给人类带来什么样的文化意义却浑然不知,更不需要从中获得什么非凡特殊的精神灵感。它们在地球的一隅默默沉睡,而我们却生气勃勃,逍遥快乐。
它们究竟蕴含着什么样的神奇和什么样的秘密,它们如何悲壮,如何承担,如何深沉,对我们民族有多么重要多么深远意义,在当下时境看来不会形成社会兴奋点。
可以认为对西藏圣地的心灵发现和生命思索,正是当今社会生活最缺乏的珍贵的集体意识。那里有世界高度却不是享受之地,那里有藏教胜地却不会扪心皈依,尽管那里的自然绝景独一无二,但是不会给我们带来如此重要的商业利益,诸如此类的心态使具有西藏情结的人不会很多。世界第三极的胸怀包容天下,而天下人未必能够承载地球屋脊。
我们可以站在它的土地,晃动着比平时为功名而奔忙而眼下不得不放慢的脚步,在那里气喘吁吁、懵懵然然、不知所云的走走看看。根本无法用人类独有的会说话的灵魂去寻呼伟大藏地也是独有的也会说话的灵魂,并且设法启动人类更深秘处的意识为自己的精神注入,为本我的气质吸氧,为本应自豪的灵性升级。
可惜的是没有多少人会这样做,他们宁愿浪费生命也不愿意浪费他们注意力。他们明明知道人是多么渺小,却尽量在西藏圣地面前表现出那种不屑一顾的倨傲神情。身处高境圣地却没有任何心得体验,仅以到此一游为炫耀经历。
由于诸如身体、财力、信仰诸条件限制,不可能号召人人亲历其境。
但是对于那些以人类灵魂为研究对象的文化人艺术人情况则有点微妙复杂:有些人真的去了。而有些人贪生怕死不敢去。有些人原本就没有任何打算。有些人整天流连忘返于城市的世俗浮华,好像那里才是他们最合适的出发地和归宿。西藏天境对他们连作梦都不会去想,甚至可以说这些人厌恶西藏话题,认为去那里采风是疯狂之举。有些人仅靠那点可怜的名声和雕虫小技足够混迹于世而且不用担心风险。我们没有资格对别人指手划脚,别人自鸣得意总有自己的道理。
而西藏情结显然也是一种极为特殊的事例,并没有典型性,因此也没有什么适用性。对那些文人墨客而言,问题在于对诸如此类自然情感的强烈感触是无法漫不经心的。假如你耽于安逸和自以为是,视如此美妙的自然圣境而不顾,那必定是真正的悲哀。你尽可以从其他山头和其他水景去汲取灵感和享受自然。但是我们不能不记住西藏,不能不关注那里的静默,不能不思索它对我们生命的意义。
全世界的文化人比政治家商人更为热衷于走近西藏。他们以意图汲取第三极的所有精华为崇高目标,似乎是有宗教意识,似乎是有世界一极的特殊视角。
然而吸引世界目光的西藏动机不会如此简单,无论是它地理上的经纬度,还是即已存在的神秘性,加上唯一的高度和独特的宗教体系,已经知晓的东西足以令人兴奋和流连忘返。可是它的旷世绝尘不限于此。
如果纵深体悟那里的文化历史气息,注定还有许许多多的秘密,足够满足人文、历史、民族、宗教等专家学者的全部兴趣。
这种藏行体验对所有文人、艺术家更有着不可多得的心灵净化价值,它会无限放大已有的认知,并且禁不住它们扑面而来的伟大诱惑,它们会让你感到渺小和无知。也就是说你会获得一种希望和拯救。不过,这种至善至诚的认知何时能够变成感恩涕零的造访,无法期待。
而恍然动心的人士并不需要如地质学家那样去考察西藏高原的起源构造,用自己的心灵去感悟那种满山遍野的朦胧气息,并且用超验之心去领受那来自远古的自然痕迹和神秘暗示,用厚重无比的悲感去掂量那种强霸视野的高山胜川,于是西藏圣境会慢慢形成了一种集人文和自然为一体的整体印象。
应该认为行游西藏是为了那种整体感而不是去品识哪一类具体的信物和风景,而且这需要反复体悟和重复印证。心的游历胜过疲惫的脚步,而净化灵魂需要躯体的移动。人心只有至诚的拜受与接纳这种隐匿在西藏圣地的深邃时空精神时才变得可爱和智慧。
四
西藏需要的是一种超凡目光的凝视,而文人艺术家则需要西藏的那种神圣与苍莽。
正因为它的宏巨和旷深,我只为登上那一片高境却无法游历它的全部而深深遗憾,站在那一片未被尘世污染的土地却感到心口窒息,眺望那片无比净蓝通透的天空中轮廓清晰的云团,却感到一种来自天穹的恐惧。
这些直觉招致的情绪波动和心灵振憾,无上真切而感性刻骨,只有离开高原后才会转化为记忆和理性。如果没有重复观感和全神贯注的沉重思绪恐怕也枉为一游。
在现场的心境只是被直觉、被感动、被失意,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心灵空白,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精神虚空,那是梦幻般的视觉和有触觉的未来。
我们平时最容易忘却的时空概念这时突然窜入意觉,这时你是站在了纵向时间的某个节点之上,你是位置于大象有形的空间支点之上。你尽情感受这一切,对只此一生的生命虚掷产生多么重大的震撼可想而知。
你不能追问逝者同样的感慨和同样的反应,也不能预见后人对于依然永存下去的天境的赞美神情,此时此刻,只能镌刻着一种意识的永恒,你想成为一位继往开来的智者的朦胧决心在这种时辰庄严产生。
至于如何才能把这种无比慷慨的情怀珍藏起来,演化成日后真正的艺术能量,就看你是否有着容纳这种情怀的心胸和悟觉。不过,也可以认为情怀本身就是心胸开阔的表示,唯一的区别是有深度的心胸所承载的慷慨品质更为恒久和无畏。它不是那种司空见惯的发自表情的激动,也不是那种过时即忘的兴奋。
他的意志如磐石般的坚固和顽强,他的心境如湛蓝清澈的高原之天,他的灵魂更如令人晕弦的巨峰沟壑中慢慢游浮的云朵自由而诡秘。
总之,行游西藏高原为深化生命意识才是重要的。
五
去西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视角和体验,是否有趣在于你是带着何种信念和需要而去的。去西藏需要某种勇气,而到了西藏却需要某种思考。
一位艺术家说得好:“到过西藏不做一二件事是天理不容的”。
有一句哲理的话更是意味深长:“自然是对少数人开放的”。
不是每个人都会对自然存有好感和抱以崇敬的,更多的只是新鲜与好奇,无法与自然进行一种深度交流。而对于有才性情致的人来说:“目既往还、心亦吐纳。”在一种极为罕迹的疆域“独与天地精神来往”岂不更加超迈和透彻。
有些艺术家在西藏由感而发,即兴创作,结果除了表现一些藏族人物之外并没有获得其他有用题材。如果为了刻画人物是不用登上高原的。想在西藏寻找艺术素材非常困难,有时甚至会无功而返。飞奔而过的藏羚羊和风雅敦厚的牦牛只是小小点缀。而静静伏卧的高原风景不会告诉你什么。由于浩瀚宏巨和延绵不尽,无法用相机境头穷尽藏地。它稀薄而洁净的空气,只能现场享用,不能装袋打包。西藏之行所带回的印象与收获并不是对每个人都是珍奇的。
在藏地思维受损、意识疏淡、行动迟缓,是由于地处高海拔空气稀薄大缺其氧造成。虽然在离开高原后自行消失,但在西藏的日子不断感受到的神秘意味,与其让我看到湛深境界的神秘奥迹,不如说找到了精神世界内景隧道的深处疆域,找到了中国哲学精髓“天人合一”的丰富而真实的解读。
有时也会现场品味“山高人为峰”的人间豪情,
有时竟也产生“幸有我来山未孤”之可悲错觉,
不过那种顿然融入雪山的身心仿佛使我切身感到宇宙即我、我即宇宙的深寥意况。人的境界最后从属于心界、心界之宽博深深于得之于认识之深广。真正能与天地融为一体真不容易,却在西藏大地做到了,如何感激涕零就可想而知了。这种应景式思索极大丰富了想象空间和艺术直觉。独特而珍贵。八上西藏秘境,寻访天籁之魂。使人即使没有脱胎换骨至少也能洗心革面一番。
对书法艺术“得物象之形,归造化之理”的教义是否由于类似深度游弋西藏天境而有所参悟,有点言不由衷。可实现价值应在于我亲身领略极度壮美的自然圣地和极度虔诚的人类精神,这种心灵震撼势必是挥之不去的。但是也不能过分夸大这种有限的经验,人伦的净化似乎是久远的事情,然而加注这种刻骨铭心的心灵冲击对艺术经历也是必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