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之与恶,相去何若

美之与恶,相去何若

          ----书法赏评的困境

赵 玄

书法一道,“理隐意深”(宋姜夔语),创作本就不易,而赏评似乎更难。每每面对爱好者“这字好在哪里”这一看似愚蠢幼稚的询问,实感不易答复。文字书写有对错之分,艺术创作则重高下优劣之别。甄别错与对大致是有客观公认的标准,评判高下优劣则含有更多的主观感受。难怪CCTV的青歌赛,歌手的演唱水平与风格几乎没人关注,反而余秋雨有关文化知识答题的点评成为热点。众人都盼着歌手答题时南辕北辙张口结舌,或等着秋雨老师卖弄学问时出错献丑自打嘴巴,从中得到娱乐和满足。书法基于较低的学习门槛(只需捏得住毛笔、识得些汉字)、较高的文化要求(尤其是传统文化)、多元的功能(求学治艺、悟道养生、消遣交友、以及增收致富、江湖行走、官场转行…),不仅从业者众多,且因志向不同、背景各异、身份悬殊等因素,对于书法的赏评标准可谓天差地别、莫衷一是。 

    历史上探讨书法的文章汗牛充栋,赏析品评之作也多到看不尽。然而今天的你,即使饱读书论,如果还存有艺术良知的话,面对具体的书法作品,依然会感到难以言说。这固然源于书法作为一门艺术的特性,同任何门类的艺术一样,如果语言文字可以完全描述它,书法就会丧失其独立存在的价值。不过,窃以为,更主要的原因在于,当今书法的赏评,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异量之美

    何谓异量之美?不同标准的美是也。封建时代,王羲之凭籍其非凡的技艺,也借助唐太宗鼎力推举,确立了自己的书圣地位,也规范了古典书法之美的最高标准。尽管东晋以降,历代名家各领风骚,各显个性,但天不变道亦不变,纵有李白、韩愈先后讥讽羲之“浪得名”、“逞姿媚”,也出现过东坡、傅山、康南海等更为颠覆性的书法主张,但大体没能违背既定的准则,也未突破二王的势力范围。时过境迁,如今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理想或许已在书法界率先实现了。由于书法形式远大于内容的艺术特征,在意识形态方面不易出错,因此操翰弄墨者顾忌相对较少。伴随市场经济的发育,有胆识、有才情或有背景、厚脸皮的各路精英,都在书法领地划分疆域,变幻旗帜。古典派、现代派、流行派、学院派、民间派、制作派等等,摩跟接踵,蔚然大观。史上各类书法资料如同有限的矿产资源被各路高手疯狂开采挥霍,除了耳熟能详的历代大家墨迹范本,甲骨钟鼎、阁帖碑版、简帛尺度、摩崖石刻、瓦当砖铭、民间经书,无不成为研发对象并被搬运到宣纸上,用以标新立异招徕关注。“观、临、养、悟、创”,这些代代传承、循序渐进的习书门径,基本被预先设计与临时套搬所取代。今人眼界固然开阔许多,手段也丰富许多,但高下优劣不仅无从比较,浮躁、矫饰之气也满纸纵横。这还不算太坏,更要命的是,一旦有人创出条新路数,有了几分姿色,立马会产生大量的跟风追随者,导致书坛惊人的雷同。这还是书法圈内的主流故事,官场上、江湖上另有许多高人乃至大师名家的世袭子弟,以 “九阴白骨爪”式的速成技艺或虽有家传而丧失魂魄的本份功夫分取书法这块蛋糕。实事求是地说,这仍是一种进步和繁荣。不会再有一统江湖的艺术标准,大家运用各自的优势开拓疆土,扩大影响,争取受众,共建书法大花园有何不好。但进步的代价是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书法艺术的高下优劣,如何鉴别?究竟谁说了算?这在过去本不是问题,现在几乎成了一笔糊涂账。

权威之失

    权威对于确定赏评标准的作用极大,甚至是决定性的。在绵延千年的传统时代,书法家很少且无组织,权威大抵为当时水平最高、名气最大的书家担当。现今,书法家队伍庞大,形成了多级而统一的组织(书法协会),并参照美术界举办展览,颁法证件,为书法家成名获利开通渠道。但实际情况是,领袖们往往有权无威(信)。从国家层面看,固然不乏德艺双馨之人,然而相当部分的协会领导成员系半路出家,中途转行,可能连票友都算不上,水平不能令人信服却握有评判、弃取的话语权。尽管历届国展,评委们的展区是非议最多的场所,但因为有全国展、国手证此类诱饵,聆听他们召唤的依然趋之若骛。据说,评选参展作品时,由于作品成千上万,每件作品在评委面前过目的时间不超过10秒钟,即使评委法眼再敏锐,心底再公正,能评出实至名归的好作品也算神话了。

现代权威的小半截权杖还分给了专职的评论家。相对于创作队伍而言,这些人书艺不精,但文凭很高,文笔不赖,占据了报刊杂志高校的要路津,书法家想出名,也有赖于他们的推介宣传,但显然不能白写。我们看到书法报刊上人物介绍评论中充斥的溢美之词也无需遐想。古代也有从事这类营生的,或则口角春风,不负责任,或则谋取银两,补贴家用。唐代文豪韩愈就擅长写墓志铭,谄谀之词层出不穷,靠拍死人的马屁赚些车马费,现在连许多高官大人仙逝后也取消了追悼会,市场大幅萎缩,同类型的交换恐怕全都转到活人身上来了。

    不过,上述权威在从事书法的人群中才有作用。对于更为广大的非书法人群(姑且这样称呼),他们心中的权威、最高境界的标准,依然是颜柳欧赵之类的古代大师。他们依据的往往是长辈的影响、日常生活的经验,而非书法史的演变,让他们理解现今五花八门的书风实在是难。那么他们对现代名家大腕如何识别?只能看对方所拥有的头衔大小了。

教育之弊

    书法既被尊为国粹,认识书法之美,窃以为关键仍在于普及教育。如果青少年时期就能对书法的源流变迁有所了解,受过一些创作和理论基本训练,断不至于似今天这样,大部分人要么懵然若昧,全不知欣赏从何着手;要么如盲人摸象,任凭感觉来赏评。只是十年文革,使传统文化彻底断档;三十年改革,让欧美日韩的各类文化娱乐浸入了神州每个角落。书法艺术纵使不能说衰退式微,至少也从传统文化的顶端跌落凡间了。不过,有些东西依然和古代一脉相承,并且更加发扬光大的,据说眼下行贿送礼的水平规模就已经大大超过晚清,且不提他。较之过去的科举制度,如今的高考依然是小民百姓改变命运的主要通道,也是书法教育在中小学的地位日益尴尬的主要缘由。经历中小学书法比赛的人不难了解,小学生技法稚拙而天趣盎然,初中生开始中规中矩渐无趣味,高中生则是胡乱应付面目可憎。高考在即,谁还顾得了书法这等末技?大学时诱惑太多、情况复杂需另外撰文探讨。而醉心于书法往往要等到就职甚至退休有了些许闲暇之后才会发生,但那时从头补课实在晚了些,许多人很快没了兴致。有人会说书法本来就该是属于少数人的玩意,书法家队伍不需要那么庞大,中小学时教会他们欣赏就足矣,然而万事知易行难,缺少操作实践的阶段,想体会笔墨的趣味,辨别书艺的美恶,谈何容易。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也不全是教育的错。比如近日,中小学开始开设京剧课目,以此弘扬传统。据本人寡闻,在京剧繁盛的晚清、民国之际,学堂里也没开设京剧课,但京剧依然是全民热衷。民国时两大家喻户晓的人物,第一孙中山,第二梅兰芳,只是由于当时可供选择的娱乐太少的缘故。如今网络时代,令人沉耽其中的玩意数不胜数,谁也不能保证始终成为大众的宠儿。书法也好、戏曲也好,不想被淘汰,就得放下矜持,在大众娱乐方面用功,或许方有出路。

涅磐之兆

    如果书法的赏析品评还能成为众人热议的话题、困惑的起因,实际上乃是书法家们的幸事。令人灰心的现实是:书法的好与坏、美与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要么基本没分别,要么根本就无所谓。那些印在书刊里、挂在墙壁上龙飞凤舞、龙蛇混杂的正草隶篆,只是作为代表中华传统文化的一个符号、一个标记、一个元素,其功用不外是唤起对往昔辉煌的瞬间记忆、引发思古之幽情、满足优雅精致的生活情调之类。为了迎合这些需求,现今的书法作品愈加强调装饰性、趣味性,笔法、结体的重要性让位于章法、墨法,抒发情怀、创造意境变成了设计画面、营造效果。古代大师们展现的洞见玄览、一往情深,那些或如冷水浇背、或如春风拂面的杰作,远矣。然而,“人生是绝望的,但并不悲观”,今日的书法,适应了今日的需求,则自有今日的价值。相信也会产生新的大师,开创新的时代。也许,如今书法创作的朝秦暮楚、风向难测,书法赏评的众口难调、莫衷一是,正是书法艺术告别传统,涅磐新生的开始。

 

                            二〇〇八年四月二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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