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近日,书法好友刘真从深圳给我先后寄来江苏书坛名宿郦汾阳老先生的两本书法专著,一本是《郦汾阳书周易、老庄、孔孟、佛教精选》,另一本是《郦汾阳书道德经一百三十品》,笔者见此两书颇似胜友造访,甚为欣喜。尤其是《郦汾阳书道德经一百三十品》一书,装帧美观、印刷精良,展开赏读,不觉为其所动,欣喜之余,颇多感慨。
从这两本书可以看出郦先生毕生钟情于书法及儒、释、道之研究,尤其对老子《道德经》有着极深的领悟,他试图从道家经典的深层思想里面探寻到一种足以能够表达自己对宇宙万象、世事人情的精神文化支撑,然后以书法的特殊语言加以阐释。以这册厚厚的著作所选发的一百多件作品来看,郦先生的这种探索已经迈出了令人为之颌首称许的一大步。我与郦先生素未谋面,盖因笔者时常有书论文章发表于各大专业报刊,郦先生见拙文有所共鸣,遂有相识之意。故其学生刘真先将老师之意告我,我本喜好结交天下有识之士,对书坛俊彦,自不待言,但闻此意,故亦欣然。
郦汾阳先生书法系碑派一路,取法甚广,这里的碑应做广义的理解,绝非仅指魏碑。其书作之中,举凡甲骨、钟鼎、诏版、权量、石鼓、镜铭、砖瓦刻石之迹随处可见。上述书迹留存的最大特点就是高古、朴拙、野逸、苍茫,这些书迹留存从某种角度而言,它们在技法技巧方面尚未能达到二王书法和唐人楷书那般完备,但在艺术含量上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恰恰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后学者反而能够从中找寻到新的突破。郦先生在碑学的领域内入得比较深,悟得比较透。不似一般之学碑者,只是生硬地模仿碑刻的刀斫斧凿之迹。碑学的精义在于体现朴拙、雄浑、大气之意象,善学者在经过技法技巧的训练之后,逐渐由技进道,不为法度所囿,能够“从心所欲不逾矩”,达到“无技巧”的高超之境,但这种境界绝非只知在点画结构上描描画画者所能勉强达到,必须有深厚的传统文化学养作为支撑,否则无异于盲人摸象,难窥堂奥。尤其是儒释道的哲学思想对书法的启发更为直接。
中国书法历来注重“书品如人品”, 现实生活当中郦汾阳先生个性耿介,甚有口碑,虽毕生致力于书道,但从不以书法家自居,为人平实坦诚,出言谨慎谦逊,深为可敬。道家处事作学讲究“清静无为,道法自然”,摒弃功利,祛除浮躁,不矫饰,不做作,心迹流露,浑然天成。郦先生书法就具备这种高贵的品格。他的作品无论尺幅大小,从章法、结体、点画、用笔用墨皆有从容之态,章法空灵,结体随意而不失法度,用笔不激不厉,虚实相生,挥洒自然。用墨较润,毫无时下书人故作老苍之态。枯笔、飞白的适当施用可以增添书作之神韵,但施用失度,满纸枯笔、飞白,则不免浮躁,缺乏内敛之气,失之于浅俗。书法当有字外之象,字里行间富有禅机,要脱尽烟火气、江湖气。而郦先生书作,即颇有禅机,无论章法、结体、用笔用墨,常有出人意料处,意象独特,若不经意。
郦先生书法墨色虽偏向于润泽,看上去血肉丰满,但却毫无肥硕之失,从中反映出自身生命力的顽强和文化底蕴的厚重。从笔墨形式到文字内容,皆颇具耐人寻味之处。其书在品格上可与八大、弘一之禅书并列。禅书的最大特点是富有机趣、童趣,和我们通常所说的“孩儿体”有异曲同工之妙。作为一位年过花甲的书法家,其笔下之迹颇有天真稚拙之态,且能脱手而出,自然随意,形成了自己鲜明的艺术风格,实堪称许。学碑最忌死摹死临,刻意体现刀斧之迹,而贵在“透过刀锋看笔锋”,至通会处,则刀即是笔,笔即是刀,刀笔合一,骨力洞达,韵味十足,此中真意,难与不知者道也。但从郦先生的艺术探索当中,却能够给我们以某种启示……
张怀瓘《书议》云:“夫翰墨及文章之至妙者,皆有深意以见其志,览之即令了然。……玄妙之意,出于物类之表;幽深之理,伏于杳冥之间。岂常情之所能言,世智之所能测?非有独闻之听、独见之明,不可议无声之音,无形之相。”由此可见,中国书法实质上是一种极高层次的人格修养的反映,绝非浅薄庸俗之辈可以窥见其中之至理奥妙也。中国书法的玄理奥妙往往潜藏于儒释道的经典学说之中,笔墨线条及文字记载乃有形之物,清晰可辨,但在具体的挥运和研悟之时,却常常因人因时而已,天分高而学养深者,则必得之也深,天分低而学养浅者,则必得之也浅,“有”“无”之间,玄奥莫测,大可深味。郦汾阳先生立足于传统哲学经典,以道养书,由书论道,书道合一,立意高古,风格独标,不由使人对他满怀敬意。
我们常常感叹当今书家“缺钙少碘”,于书法一道,大多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往往执迷于点画线条,而不注重积累学养。甚至有人还强词夺理,说什么传统文学修养并不能直接作用于书法,书读的多也未必就能在书法上有大的造诣。甚至认为只要自己的作品能够在当今国展上入选获奖就是理所当然的书法家了,这种观点何其幼稚荒谬!殊不知,古来书家无一不是学养深厚的饱学之士,没有文化支撑的所谓书法家必然是走不远的。故东坡先生曰:“学书之道,见狭、识浅、学不足,三者终不能尽妙。”
郦汾阳先生以毕生之力倾心于传统国学及书道之研究,他的起点不可谓不高,这种全方位的作学和研究方式,正是当今书坛所颇为缺乏的。尤其是他将洋洋五千言的《道德经》作为自己的书写内容,虔诚地以传统道家经典作为自己的主研方向,书道结合,其由随意的用笔、朴拙的结体和空灵的章法所构成的大量书作,不啻是对玄妙幽深,高深莫测的道家精义的一次精彩诠释,这对时下书坛那些只知抄录几首被人们嚼得烂熟的唐诗宋词偶然侥幸入选获奖而称之为“书法家”的人相比起来,无疑是一种当头棒喝。《郦汾阳书道德经一百三十品》一书,集学术性、艺术性、赏鉴和收藏性于一体,具有的特殊的文化意义。因此,该书的出版,必将对人们研究书法与哲学的充分结合提供了有益的启示,其学术及艺术价值也将有待于更多的人去了解和认识……
最后,热烈祝贺郦先生书法专著的顺利出版,并衷心祝愿汾阳先生艺术之树常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