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舒不随乎时
我看戈健勇先生书法艺术
胥广福
在《戈健勇书法集》中,有着书录唐人韩愈“特立而独行,道方而事实,卷舒不随乎时,文武唯其所用”一段话。十多年过去了,我才知道,这不是戈健勇先生的偶然遣兴,“卷舒不随乎时”正是他心志的寄托。
在健勇看来,书法是观照人生、砥励修养、感悟生活的载体,是心迹与情感的形象再现。多年来,他躬耕硕田,一无挂碍,甘苦自守,孜孜以求,积数十年耕耘之功,精神园地丰茂葳蕤,“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刘勰《文心雕龙》语)……
卷舒不随乎时,就要像徐悲鸿先生说得那样“独持己见,一意孤行”,听从内心的呼唤,激发情感的共鸣,而不是随人作计,与世俯仰。放眼当下,多少人因为名利之心太炽,把参展、获奖当成追逐的“风向标”。二王一路手札流行,则柔媚靡弱之风甚嚣尘上;碑版简牍书迹走俏,狂怪霸悍之气又触目惊心!还有的人把字外功用在对作品的拼贴补染上,逡巡畏缩,矫柔做作,遂使“黑白”艺术的素洁之美荡然无存,丑书恶札漫天飞舞……健勇是不屑与此辈为伍,也不愿与之争一日之短长。
健勇追求正大之气,这既是为人坦荡、虚怀若谷的性格使然,也是文化底蕴的充分体现。他的作品洋溢着书卷气与阳刚美,字里行间汩汩奔涌的是个人情怀和美学意韵的涓涓清泉。他知道,风格的形成绝不可能一蹶而就,而是要付诸长期艰苦卓绝的努力。但是,书法不是一味摹写、积以岁月就能成功的,它首先是一种智性的书写,关乎见识和眼光,期待对湟湟书史的千淘万滤和溯源探流。他喜欢这样的联语:“欲铸先镕尔,由博返约焉。”这正是他学书的态度:先要广涉博取,转益多师,然后再融会贯通,技道并进,才能不激不厉,风规自远。像他这般“知天命”的学书者,早年大多从唐楷入手,他也并无二致,只是在入门后没有循规蹈矩,或步魏碑后尘,或仰二王鼻息,满足于某家某派中讨残羹。他的艺术视野极为开阔,甲骨、篆籀、汉隶、碑版、行草……无所不窥,或着意临写,或抚卷细察,变古今为一瞬,合情调于纸上,始于“铸熔百家”,终乎“由博返约”,功力与情性并重,传承与变法相踵,逐渐形成自己的风貌,特别是其行草书,用笔灵动畅达,结体姿态多变,章法依势而生,在同辈书家中脱颖而出,令人一见倾心,难以忘怀。
从健勇的书迹与墨拓看,约略可分成两个时期,以1996年出作品集为限,之前的作品四体皆备,行书居多;讲究情感的抒发,有着极好的“创意”,酝酿多种书体的融合,让作品初具审美二重性的雏形:规整中见活泼、灵动中显沉著,造型极具动感。近十年来,随着学养渐深、眼界渐高,对传统理解更为通透,他的作品面目为之一新。一方面在殷墟文字上体悟邃古之意,又从大篆、汉分中锤炼浑厚之力,更于晚明草书寻绎恣肆之风。特别是张瑞图、黄道周等晚明书家那独标风骨、一任逍遥的浪漫书风让他更为之心折与推崇。健勇心追手摹,师意取迹,从中感受高蹈的气息,领会幽深的意蕴,成就个人的新貌:腾挪跌宕的用笔不失沉著劲利,随意赋形的挥运却纵敛合度。特别在墨法变化上,五彩纷披,淋漓尽致,或飞白或涨墨,或毛涩或滋润……不一而足,各尽其态,使线条如经年的藤条绵劲有力,点画、结体、章法构筑了作品“拟人化”的倾向:静止的墨迹活跃起来,有着饱经岁月的沧桑感、抑扬顿挫的节奏性、沉著厚重的感染力、丰富多变的意蕴美。
健勇已取得引人瞩目的成就。他多次在国内重大展览中参展或获奖,作品被黄河碑林、神墨碑林等多处碑林刻石勒碑,应邀为许多宾馆、名胜题写匾额,曾获政府文艺奖,被授予建国四十年有显著成绩的优秀文艺工作者称号……但是,健勇仍认为自己还处于探索阶段。他用功至勤,积稿盈笥,置身其间,却未敢稍稍陶醉。他把书斋从初名“五味斋”更为“抱月居”,正是遍尝“酸甜苦辣咸”之后,对艺术执着和彻悟的流露:伴月而行,伏案劳作,在清寂的月光中感受书写的欣悦……我坚信,这番破蛹化蝶的努力,一定会让宣纸的天空里出现翩然起舞、姿态怡人的黑色精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