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年寒假过后,我的班来了一个插班生,一个自来就卷着头发的小男孩。
那时的我刚从教两年多,正从对教师职业的热爱转向对事业部门的羡慕,因为初中时几个要好的女同学,都在进入到行政事业部门以后,找到了人生的另一半,并且都带来了房子,而我,虽然在教师队伍里也牵到一支能够发出电波的手,可论及到结婚的归宿这样的敏感问题,总是感觉到这种电波的突然消失,在这种感觉中,我在学校教师宿舍留宿了三年多。
  插班生的带来,使我坚定了做老师的信心,认识到了做老师的光荣,也真正得到了属于自己的爱。
  这个插班的小男孩名字叫小强,父母是从湖北农村来到我们城市的建筑工人,而他因为在老家的学校学习不好,被爷爷奶奶逼着随父母来到了我们这个城市,并在有关部门和热心朋友的帮助下,来到了我们的学校,来到了我的班,据说在他爷爷奶奶身边,还有一个三岁大的小弟弟。
  外乡的孩子首先给我带来的是言语的不通,别说是我们的川话,就是我讲普通话,他也瞪着眼睛听不懂,他说家乡话我和同学们也更听不懂,这不但使我着急,从他那更显得卷曲的头发上也能看出,我这个学生也是更着急。
  好在校长很理解我,经常问及一下我的困难,好在孩子的父亲经常在电话里问候,并总想邀请我去吃“便饭”,好在那时在与我同职业的男朋友约会时,他能帮我想出一些沟通的办法,甚至帮我搞懂了一些湖北的方言。。。为了职业的发展,为了家长的认可,为了朋友的支持与关心,经过两个月的磨合,我的心境终于平静下来,总是耐心的给他讲解作业,时不时的单独和他讲一句生硬的湖北话。
  不管我怎么用心,但孩子还是进入不了学习状态,并且显得越来越孤单,直道发生了一件事情,才改变了这种状况,使我从新认识了老师的职责,认识了职业人生。
  一个夏日的午后,我正在办公室备课,教英语的老师上完第一节课后回来告诉我,你们班的小强没在教师,有的同学说肯定又跑到学校后山掏鸟蛋去了,因为他经常拿鸟蛋或小鸟给同学看。
  本来这几天天气就非常闷热,我一听这个消息,脑子“翁”的就大了,后面的山虽不算高,但爬到山顶也得一个多小时,并且到处都是散落的大小石头,甚至会出现蛇,我浑身热汗一下子湿透了上衣,因为我想到了危险。。。
  我把这个情况赶紧向校长做了汇报,并告诉校长我得去山上找小强。
  校长同意了,并委派了一位后勤男老师一起跟我去。
  后山的路蜿蜒崎岖,每走一步都很难找到一个平稳的落脚点,这只是平时农民上山采摘而在在树丛间隙或被雨水冲刷掉泥土的地方,踩出来的一条羊肠小道。起初,在穿过稀疏的树林时,我还感觉散张的树枝多少带来了一点凉意,刚才在办公室冒出的热汗也开始蒸发,可没走多远,进入到的就是断断续续的矮小树丛,别说找遮阳的地方,就是“道”都要找不着了,午后的斜阳毫不顾忌的刺向我和一起来的那位老师,他那吃力的喘气声早已代替了开始的安慰声。
  这个山并不是第一次爬,因为我喜欢运动,经常借清晨的时间来后山感受新鲜的空气和自然的绿色,并且刚才不管心里怎么着急,还是回宿舍换了一双运动鞋,但毕竟是午后,毕竟是35度以上的夏天,毕竟是心急似火,不到20分钟,我身上的衣服由湿变干,又快速的由干变湿了,留在衣服外面的皮肤,特别是平时受到保养的脸部,都觉得火辣辣的疼痛,这时不由得懊悔,这个班主任真不应该当。。。
  转过一个小山坳,山头终于挡住了一方热浪,并且在我们的眼前整齐的铺开了一片绿,那是一片果园,今年春游时我和同学们来过,不过那时是带着全班学生,现在是寻找学生一个;那时是开心游玩,现在是心存担心。。。想到这些,气恼之心不由又充斥大脑,心想这次被我抓住一定很劲拧他的耳朵。
  果园里是一片宁静的,由于没有风,有一半没有被山头遮住的果树,外层叶子借助枝干的支撑,向外面反射者白光,而另一半果园却被山峰的影子罩住了,显得阴沉着脸,总之整片绿看上去都不会有好心情。
  能使心情多少有些好转的是果园里有两位正在劳动的果农,我们走过去,问他们有没有见到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进山来玩,他们说有,在一个多小时前,看到那个孩子往山峰那边去了,还过来找他们要水喝。果农说问他咋不上学,他一笑就走了。
  我们寻找有了希望,于是抬头看了看山顶,眼神一对说:走吧。
向上的路更不好走,有的地方确实需要爬,我们走走停停,轮换着不断呼喊:小强。。。。
  远近的树都不理我们,任凭我们呼喊,刚开始时对向山峰的喊声,还能被撞回来,被荡向脚下的山坳,到后来快接近山顶的那片树林时,喊声进去就没有回音了。直到我们的嗓音变得沙哑了,我们终于在接近山顶的那几颗高挺的松树下,听到了怯生生的声音:我在这。。。
  树下的岩石旁,站着我的班的学生,站着满脸被汗和泥抹成一道一道的插班生,站着叫我费了很多心的外省孩子,我用手指尅着手心,我用牙齿相互咬着劲,我真想破口骂出一些话,可我只记得说了一句:你这个不省心的孩子-----
我晕倒了----晕倒在山顶----晕倒在找到孩子之后----
  后来同去的老师说,是那个孩子首先叫来了两位果农把我抬了下去,在果园下用一种山上的野草揉搓后敷到额头我才清醒的,随后校长带着几个老师和医生也赶来了----
  傍晚下了雨,并且下的很大,时间也很长,我在雨声中不知不觉入的睡,直到下半夜我彻底清醒时,还听到房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那时撤心的清凉以充满了整个宿舍,并且夹带着沁人花香,我知道一定是窗外风雨后的花绽放了。
  当每日起床的闹钟叫响的时候,我早已习惯的打开了门,然后站在了窗前,这时我还是感觉手臂和腿脚有点虚。渐渐的校园有了走动,随后从教师听到了朗朗的读书声,我推开窗户,恬淡的阳光一下子涌到进屋来,我这时突然想到山顶上的树,我想这时我晕倒的地方,一定是一片霞光。我目注着我的教室,在心里听着发出的声音:一个、两个、三个----。
  这件事过去十年了,如今后山的路还是那么崎岖,山腰的果园还是那么葱绿,只是树干和树冠更茁壮了,而山顶的松树也是雄伟高大,而我,送走了一班又一班的孩子,并且还经常带学生去爬后面的山,只是偶尔住一次学校宿舍,因为我有了自己的家园,有了我推窗眺望的阳台,有了我岁月的记忆---
  今年,我的女儿就要进入我的班了---哈,你信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