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 入 精 微 贵 在 圆 通
-----郭堂贵书法新作略论
邱 世 鸿
凡为艺之道,尤其是中国艺术,最后的境界真正在于“尽精微而致广大,极高明而道中庸”。书法之高雅,正体现出这样的规律。由此,我们不得不佩服理学家的高明,将儒家的学问上升到本体论,人文之观念深入人心。在“道心”与“人心”之间,“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之间,凛然选择了前者。这也许是“天人合一”之理想的体现,中国哲学与艺术之最高境界的体现。从创造角度讲,没有“超鸿濛,混希夷”的超越,没有“遗世独立”的精神,就没有回肠荡气,啸古呼今之杰作;从观赏角度看,没有“睹迹明心”、“思飘云外”的逸兴,那么很难有会古通今,与古为邻的喜悦。而人生阅历对书家来说也是一种财富。若能以之纳入书法,感物通灵,自会顿然有悟,豁然贯通,不在乎笔墨功力之深浅,而在于心性之灵机。书道之玄微,理深而味淡,非谙熟其理不得其门。“广大”之道,必在得“大顺”之境,必在“圆通无碍”。以心观物,格物穷理,外若己出,以内御外,万物与我为一也。
堂贵与我同庚,情味相投,其书法之境界,时时在我关注之范围。近年来堂贵一路高歌猛进,频繁亮相于各大展事,头角峥嵘,令人注目。作品相继入展第一、二、三届“中国书法兰亭奖”创作奖,全国第二届青年书法展,全国第四届楹联书法大展,首届册页书法展;获第二届“贵州省政府文艺奖”书法二等奖,“高恒杯”全国书法大赛铜奖,庆祝建党85周年全国书法大展二等奖,全国第二届隶书展三等奖,全国第六届楹联书法展二等奖等。这当然有运气指数的关系,而多次走运则是与功底、实力有关了。堂贵虽居山中,思维向度不受地域的限制。首先他到北京等中心城市去学习,交流切磋,丰富了创作技巧和审美经验;其次是与外省书家进行交流,组办了不少展览,不株守于黔中一隅;三是培养自己的胸怀,投身自然的旅游或收罗资料编辑图书,历练着自己,都使自己的心胸更为博大。如此等等,克服了山中盲目称大或视野狭隘的缺陷,这是他身上的良性素质。他近年来对家乡的文献整理颇见成效,撰写了《莫友芝书法与碑学》、《何威凤略论》,参与编辑出版《黔中墨韵》等,具有文献价值和艺术价值而受到大家的好评。在技巧趋于成熟的时候,堂贵注重作品的气息与格调的把握。其书法近年来多行草与隶书,行草无论八尺巨幅还是半尺小品都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小品的精雅,见出他心思的细腻。我离开山中的时候,他送我一副折扇,蝇头小楷,字字珠玑,可谓沉劲遒丽,妙手天成;而其巨幅行草,兼及明清趣味,风骨老健,跌荡自然;用笔随心所欲,使转向背皆得其力,心手合一,常得万毫齐力之妙;结构随势赋形,骨法洞达,时见新异奇崛之姿。笔墨的控制本是书家的手段,增损涨缩,浓淡枯润都系乎一心。惟其心思精微,洞察时变之人方能驾方御圆,负阴抱阳。他所作的行草 “取乎风骚之意”,“本乎天地之心”,淡泊闲雅,志虑平和,而逸气纵横,趣味盎然。
总体来说堂贵书法是比较理性的,追求一种情理合一的书法境界。他的沉稳和节制,与他搞行政工作有关。北宋理学家程颐有“性其情”之说,即是以性制情。朱熹的“心统性情说”更是将心、性、情的关系明确化,发与未发都统乎一“心”。理学家提倡反身而诚,内求诸己,张扬了心灵的作用。所谓书法不仅仅是“技法”,而且到高级阶段应该说是“心法”。孙过庭《书谱》谓“浚发于灵台”;张怀瓘《书断》谓“不由灵台,必乏神气”,都强调了心性与书法的关系。自宋以后,理学书论盛行,影响着书法的创作和审美批评。理学家们将书法的地位提高到本体论的高度,书道与天道、人道并列,将宇宙之道充分伦理化,在更为宏观的领域来观照书法,充满了浓厚的人文化色彩。理学书论强调理想的书家人格,就是强调内修外治的圣贤人格,言行一致,关心天下,自强不息,乐道忘忧的品质,正是今天的青年所不足备的。书法虽为一技之末,然人之心性情感无不体现其间。王羲之成为“书圣”,正因为他的尺牍作品体现了人生的喜、怒、哀、乐,体现了人生的节奏和韵律,一句话,体现了生命的色彩。明代中期以后,文艺界受“狂禅”思想和“心学”的影响,提出了“性灵说”。如明之袁宏道兄弟与清之袁枚等人在文学领域都倡导“性灵说”。“性灵说”强调“性情”和“灵机”,不仅仅是强调性情,更强调个性,实际上就是强调智慧和才情。 “灵机”就是“天机”、“慧性”。李日华最早在书画界提出了“性灵说”。他著名的诗句“性灵活泼毫锋上,世界沉埋酒杯中”(《六砚斋二笔》卷二),为书法家们提供了一条自由之路。
堂贵的书法是性情的载体。他的各体书法皆荡漾着一种理性的激情,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蕴涵着心灵的骚动。茂密的结体,连绵的点画,多情的俯仰,动人的节奏,奏响一曲生命之歌。美丽的想象,拓展着有限的纸面空间。古人语“人生若无梦,终世无鸿荒”,生命的最高境界,就是与天地同德,物我浑然一体。堂贵的性情不是早年的脱缰之野马,而是中年善于驰骋的骅骝,駸駸欲度而知进退。他的性情独具还体现在注重点画的精美,在粗犷的外表下有着细致的心性。牵丝、映带、行气书脉、中轴线等老练运用,匠心入微,可谓“波澜独老成”的了!
堂贵的书法是智慧的书写。他的书法不仅是性情毕现,而且充满了灵机。他的优游不迫,如绵裹铁的笔法,那种“发乎情,止乎礼义”的自我表调节能力,那种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的自由心态,显示出他的控制能力和心灵智慧。没有熟能生巧,水到渠成的功夫,很难这样的进退裕如。他的性情和智慧都见于其笔墨之中,许多作品令人感动,令人震撼,不仅仅是技巧的纯熟,而是开始在字里行间铸就了一种博大、劲健、充实而有光辉的人格。他植根于古代传统之中,没有作海阔天空的蹈空之举,而是存一种见贤思齐之心。所以,其书之沉稳劲拔如其人,性静情逸,文质双美。点画关情,笔墨见性,观其作而信此语不诬也!
如果我们从纯艺术的角度来求全责备的话,他的作品还不够“狂”,还没有达到“超鸿溕,混希夷”的境界,还太理性,但这不是他本身的错。他刚逾不惑,有着勇猛精进的精神,但俗务缠身,未能彻底的放松自己,所以还得“发乎情止乎礼义”,能够达到“不烦绳削而自合”的境界已经足以名世。但明末理学将日常生活与悟道结合起来的事实,足以启发我们“艺道一体”的生活态度。修身养性与书道之进步关系密切。无论朱熹的“道问学”还是陆九渊的“尊德性”,都强调人格独立的重要性。在生活实践中提炼、升华、提高,在人生磨练中悟透玄机,领会机巧,直是书法家的最后修炼过程。
当然,要作杰出的人物,堂贵还需要走一些漫长的路。如对篆书的研究还少,楷书的品类不多,大字的张力还要加大等,这些问题是正在优入圣域的堂贵在未来要解决的。我相信,以他独立奔放的性格和推陈出新的智慧,再加之他那圆融旷达的人生态度,必然能攻克难关,走向宽阔的艺术大道。路途漫漫,任重道远,最后的辉煌属于那些坚忍不拔的勇士。
道皆寂寞,唯拓荒者可得宽慰!愿与堂贵庚友同勉。
邱世鸿(南京艺术学院美术学博士,南京航空航天大学艺术学院教授,中国书协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