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青年书家王三友的书法艺术
三友之于书法,似乎是天意使然,大凡初次相识之人,看到他的名字都能联想到一幅古画,松、竹、梅岁寒三友。而其作品也恰恰体现了书法美学的这种象征意蕴,松苍茫淳厚,竹的风骨遒劲,梅的卓荦冷逸,构成了其作品突出的艺术风貌。三友习书多年,先自唐楷追魏晋碑帖,其后深研陆机《平复帖》,王蘧常章草,再入楚篆、汉简,真、草、篆、隶无不兼备,尤其难得的是,他将五体奥义,互为融通,体变而迹存,草有篆隶古韵,篆有隶简意味,隶兼篆趣与草法,各个相生映带,别出新意而又耐人玩味,这种建立在取法各家而又存于似与不似之间的书写形态,体现了书家鲜明的个性与风格。北宋赵构的《翰墨志》,对此有着精辟的见论:“士人作字,有真行草隶篆五体,往往篆隶各成一家,真行草自成一家者,以笔意本不同,每拘于点画,无放逸自得之迹,故别为户牘,若通其变,则五者皆在笔端,了无阂塞,惟在得其道而已。非风神颖悟,力学不倦,至有笔冢、研山者,似未易语此。”康有为亦言:“能移人情,乃为书之至极”。这里讲的,实际是“得道”与“性情”的关系,所以,无论书体如何变化,书家的心性与修为都已融入到其笔迹特征中,化为心相的写照。与绘画不同的是,画家的笔墨语言大多不能脱离于造型,故而能够轻易的识别其个性特征,但书法本身就是独立的抽象符号,要将历代名家凝聚在其上的经典范式与书家个人气质相结合,就非常力所能企及。这需要书家研究不同时期、不同地域的书作在流变过程中体现出来的继承关系,掌握与其时代相应的书写特征。正是基于这种认识,三友的书法才有了迥异于他人的独特韵味。
他的篆书作品,既从金石而来,又吸收了楚帛汉简的优长,笔调散逸,婉约端丽。有玉箸的修长滑腴,参之以隶书的笔态体势,高古简淡,尤其通会于楚汉帛书,别裁异体,形成了颇具古雅情调的楚篆风格。三友的篆书长联,犹如一串玉馐凌空而下,金钿委地,袅袅娜娜。翻阅马王堆帛书,那种叹为观止的陈章布阵,字字珠玑,使人不禁遥想楚文化的壮丽辉煌。这些珍贵的文物,给三友带来了许多启示,对楚篆独特的美学意蕴的探求,使他的作品拥有一种旖旎的逸趣,勾连环带,如琅珰照月,飞白卷舒,如渌水徘徊。篆书中保留的象形符号特有的美感,与隶笔驰纵矫健的风神互为映照,流露出飘渺潇洒的古风神韵。
三友擅书,他的草书作品,亦特出己意,给人视觉上面目一新的感觉。章草空灵俊秀中机趣横生,今草柔韧矫健又不乏优雅缱绻,这种亦庄亦谐,调宕顽皮的字态背后,是书家融会篆隶笔法而畅意往复的自由境界。草书的特点是轻快、流畅、生动,但轻快要避免薄滑,流畅务求沉着,生动不失于真趣,则非寻常之功。要弥补这种不足,对草书的形成就需要有清晰的认识,从近年来大量出土的秦汉简牍中,可以看到出于战事需要而急就的篆隶字体与章草之间的渊源关系,波挑的省略,出自快写的需要,长短欹侧的变化和呼应,渐变为上下字之间的牵带系连,这种变化伴随两汉摩崖石刻的高度艺术成就,进入了魏晋时期正书全面发展的时期,同时也造就了章草大家,成为百代操觚之盛。所以草书虽然流行于宋以后,但实则成就于篆隶,而隶书的雄强沉静,古朴安详也深刻的影响着正书的成熟,没有秦汉高古,魏晋风骨,就难以书写出富有传统底蕴的草书作品,而草书也是五体(书体演变千姿百态,何以五体尽括囊中!)之集大成者。对草书的这种心灵解读,决定了三友的创作思路,对《平复帖》的深入精研,更使他于平正质朴中发掘其深郁宏丽的笔意,加之于汉简的生动优雅,谐趣天然,使他的草书作品焕发出晶莹卓荦的风姿。通观其篇,如白水之游群鱼,款款燕行,闲适而恬淡。细观结字体式,则偃仰生姿,错落调宕。浓郁的隶笔趣味穿插其间,波挑摇曳如鹤鸣皋野,点画妍媚如佳人流盼。书为心相,字有性情,三友之于草书,可以说是适性而为,随意栖止,但其兼收并蓄之功,更在于勤勉。正所谓“看似平常却崎岖,成如容易却艰辛。”而真正优秀的书法作品,方能如此陶冶耳目,使人读之可爱,赏玩不倦。 
书法是中国最早的一门独立的艺术,体变源流,浩浩汤汤,其中名家真迹,后人转拓,或存于典籍,或泯于碑帖彝鼎,如沧海遗珠,灿若繁星。遍学诸家尚且困难,更遑论求其要旨,义阐精微。因此,学书不仅要熟谙书法史的历史演变和理论著作,还要善择临池对象,寻求与自己心性相投,笔调相畅的法书经典,并且不断的在深入体验的过程中兼收并蓄,开拓眼界,纳入别家所长,方可融会贯通,化为己意。锤形炼字,固然需要艰苦而漫长的磨练和积累,而禀赋有别,也在无形中决定了书家在艺术追求上的取向。
时代更迭,在毛笔执书已成历史的今天,书法脱离了功用背景,成为一种兼具广泛群众基础,又特立于小众审美趣味的艺术学科。同时,它的美学评价体系也日趋泛化,受到当代书风、民间习气、传统经典的三面挤压,使书法外延层面的各种非艺术本质的惯性凌驾于书家的创作之上,这些既为书法的发展带来了契机,也暗含着危机。值得庆幸的是,在这个墨海翻澜的绮光幻境中,王三友能秉持其艺术追求而不失偏颇,并且形成了独特的面貌。这不仅得益于他在书法道路上的不懈努力和过人天赋,更与他不求闻达,闲云野鹤的性情有关,所谓欲书先散怀抱,只有胸无挂碍,放怀遣兴,才能做到笔随意畅,心手相投,这是书法修养的高级境界,只有豁达明快之人方可窥其门径,而三友恰恰做到了这点,由此可见,他在未来的艺术道路上还能走得更高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