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汉无极一追思白庚延
阎正
 
在画界圈子里,恐没有人比我与白庚延的关系更好了。尽管我们之间也发生过一些磕磕绊绊,但在近三十年交往中实在算不得什么,我们俩与王西京、郭子绪诸友绝对称得上是莫逆之交。
    然在十天以前,白庚延走了。
    年初就得知他生病的消息,而且听说病很重。这期间他已经久未露面,我去天津想看他,两次都未联系到,直至上月再到天津,李孝萱告我白鹏电话,才找到他的家里,使我如愿以偿。当时的情况比我想象得要好,他没有卧床,而是坐着与我叙旧。他说:“美院和外边的同事朋友都来过,和我告别罢了!”我说:“我可不是来跟你告别的,年轻轻地说什么败兴话!“就差骂他装病,让他提提精神。他果然来了兴头,聊了很长时间,毫无倦怠之意,我甚至产生出幻觉他痊愈了。看来是回光返照,意料之中又感到突然的噩耗是在我走后不到一月,他悄然离世。
    朋友们陆续打来电话,他家人给我讲得很详细。在最后的日子里,他回到了老家,11月l 5日下午两点五十分,很安详地走了。行前对身后事一一作了交代,其中也有委托我办的事。我放下电话,久久地发呆缓不过神来。我不相信他会死,但现实告诉我,这是千真万确的,不可逆转了。
    对于白庚延的身后定位,我不想廉价地给他戴上什么一代宗师和大师的桂冠,那样容易让人说是感情色彩所使,也毫无意义,容我先摘录一段官方对他的评价:
    白庚延,祖籍河北景县人,l 940年出
生于山东德州。l 962年毕业于天津美术学院并留校任教。同年师从王颂余先生修山水、法、画论。l 973年至1 985年为天津美术学院中国画专业负责人,对教学体系的形成起到了重要作用。
    白庚延致力于中国山水画的研究和探索,采众家之长,贯通古今,汇融中西,浑厚自然,洞达博大。既重笔墨,更重意境,诗情画意,相得益彰,别具特色和时代风貌。他自创一格,始终不渝追求,以山水为民族造像。他不仅是一位用丹青重铸大自然的杰出艺术家,也是一位创作生命同祖国和人民命运紧密相连的东方之子。
    白庚延创作的系列黄河及其他山水作品,是别具风格和时代风貌的艺坛经典,对前人有大幅度突破。他以热烈、奔放、拙朴、苍劲的风格内涵,创作出一件件情调古雅凝重的杰作,表现出他对中华民族终生不渝的爱。
    其作品多次参加全国美展和国际展览。1 99 1年《黄河水黄土地》获全国一等奖;1997年获美国传记研究院9 7国际著名先生奖、艺术成就国际金钥匙奖;1 9 9 8年获二十世纪成就奖、世界终身成就奖;英格兰剑桥国际传记中心97、98国际著名先生奖、金星奖、二十世纪成就奖。
    白庚延曾任天津美院教授、硕士生导师、导师组负责人、天津高职评委、全国美展评委。
    这诸多头衔、职务、荣誉,足以为他赢得生前身后的名声地位,他没有白来世上走这一趟,值了。
    听人说,网上发布了同事和朋友为他举行的追思会,给予他很高的评价和推崇。夜不能寐,一连几晚恍惚之中接他入我梦来,仍如他在世一样与我攀谈,说话中间,他似乎责怪我为什么不给他写篇追思文字?我骤然惊醒。是啊,我的追思在哪里?屈指算来,我与他整整交往了28年。
我和他相识在河南济源,时间是1979年的春夏之交。当时王颂余先生带队来王屋山写生,其中有沈尧伊、郑庆衡、吕云所等当时已有些名气的天津美院中青年教师。大家在济源文化馆院内看王先生示范表演,而我由于“济源工区”刚刚撤消,正就地待命,文化馆成了我的栖身之地,王老现场挥毫,我当然不会缺席。其实在这天之前,我已见过郑庆衡、吕云所,尤其和郑庆衡处得很好,见我去了,大家都很热情。王老开始动笔,画案前围得水泄不通,我站在王老对面,一边看王老画,一边审视四周的人群。突然发现一个陌生面孔,灰白头发,眉清目秀,旧中山装掩饰不住那身上的儒雅英气!他一声不响地站在王老身后,引起了我的注意。正当我看他的时候,他也有意无意向我扫了一眼。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们似乎都点了点头,也许根本没招呼,但双方都在一刹那间,彼此把对方烙印在了自己的心头。趁空闲我过去把他拉到一旁,自报家门然后问他姓名,他说他叫白庚延,原来画人物,现在跟王老改学山水,随即他拿出一本人物头像画集,封面就是他画的“彝族少女“,还真不错。我又看了他从山上画回的写生,那时他的山水刚起步,尽管不成熟,但已很有王老的神韵了。
    我至今不知什么原因,是他的沉静稳重,还是他的面善,总之我对他极有好感。记得散场后立即带他回家,从箱子里拿出石鲁先师的大作“泼墨华山”让他看,他震惊了。石鲁先师的大手笔,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由此我们仿佛认识了一百年,立即成了过从甚密的好朋友。
    不久,我调回新乡。先在市政府,后到电视台,工作生活春风得意。白庚延便不断带学生到新乡来,从这里进太行山,去去未来都住我家,少则三五天,多则半月四十,我干脆把筒子楼走廊对面的房间空给他,他几乎成了我们家的一口人。他与我和爱人相处极好,我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对他也格外亲热。记得儿子小时学画,画了一张送给他,他也画了一张回赠,并像模像样地写道“此画与焰焰交换”。每念及此,那美好的时光便历历在目,谁能想到竟一去永不复返了。
    白庚延仿佛生下就是为画画而来的。一天到晚,他的生活除了画再没别的内容,他是我亲眼所见的画家中最勤奋刻苦的一个。苍天不负有心人,他的画日新月异,飞速地变化着,几年时间已登峰临顶,非同一般了。那时人们还不了解他,我便琢磨着在博物馆为他搞个画展。当时傅乐善正管这个口,那是我上世纪60年代的朋友,一说就定下了。展出之后果然好评如潮,登门拜访,求他画画的人也多了起来。好像是一九八三年年底,我俩粗略统计了一下,仅这一年经我一个人之手送出去他的画,大约就有二百九十多幅。我说不能这么送了!他说:“没关系,人家拥有你,才能喜欢你,我画得快,你送吧。“这话没错,他确实画得快,最多一天,他从早到晚竞画了二十七幅,虽然画幅都不大,但那速度也够惊人了。也就是那一天,他搁笔的时候天色已晚,把画幅卷成一卷,我俩出去吃晚饭带夜宵,等回来时,那一卷画没了。当时我家是经常不锁门的,也许是小偷光顾,也许是熟人来访见没人顺手牵羊,总之,这批画丢了。我挺懊丧,他倒不在意:“拿走就拿走了,明天再画。“过了许多年后,这批画里的其中几张露面拿去装裱了,果然是熟人所为,我说给他,他淡然一笑,事过境迁,我也犯不上追究了。
嗣后组建电视台,我们交往更频繁了。那时上电视还是很稀罕的事,我定下采访的第一个人就是白庚延,并且由我亲自主持,地点选在政府大楼前的花园。摄像机打开了,很严肃的事,他突然对我狡黠地眨眨眼睛,我一时结巴起来:“白白白……”。我白不成了!他笑了,我笑了,摄像师也笑了!这下我抓住了出气筒,把摄像师臭骂一顿:“笑什么笑!摄像机乱动,还能拍吗?“摄像师小声嘟囔着说:“你自己结巴了,还赖别人笑!”没想到我原来怕女主持没经验,结果弄巧成拙,自己出了洋相。从那以后,白庚延抓住了把柄,啥时候一提这事就:“白白白……”。我急了:“白个屁呀,后来不还是采访完了吗?“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
    l 984年春节晚会,我拍摄了刘少奇夫人王光美、中国保尔吴运铎、政治局委员彭冲、国防部长张爱萍、诗人王致远、歌唱家关牧村、太美玉,画家只有一个,那就是白庚延。播出后反响很大。其中有个小插曲,是关牧村来了之后,白庚延半真半假要和人家来个二重唱,说都是天津的,肯定合作得好。我也学着天津话对他说:“怎么着哥哥,不画画了想改唱歌?还要和牧村姐姐唱?你这不打岔吗?”一番话笑倒一片。白庚延说我把他那么一位优秀的歌唱家扼杀在摇篮里,当时他也四十多岁了,却依然童心未泯。
 
 
 
 
 
 
 
 
 
 
 
 
 
 
 
 
 
 
 
 
 
 
 
 
 
 
 
 
 
 
 
 
 
 
 
 
 
 
 
 
 
 
 
 
 
 
 
 
 
 
 
 
 
    
 
 
 
 
 
 
 
 
 
那时我已开始拍电视剧,当年都是单机拍摄,设备简单,条件简陋,各方面远没有今天复杂。我请了白庚延、刘相训、傅乐善、聂文生四位画家搞美术。今天看来真够奢侈的。那得付多少钱?但当时都是尽义务,一分钱报酬都没有。记得第一部《溅血的恋情》,剧名题字是沈鹏,大寨卞正厅是利用民国总统徐世昌的祠堂,那幅高四五米的古画中堂就出自白庚延之手,两边颜体对联是傅乐善写的,卧室的老虎是刘相训画的,给全剧增色不少。当时忙于拍片,忽略了“道具”的管理,白庚延这幅大画摘下来随意收放,后来便不见了,亦不知落入何人之手。
    上世纪80年代中期,白庚延的名气在河南具体说在新乡地区渐渐大了起来。当时我在新乡已经柄息了十几年光景,它已成了我的第二故乡。尽管如此,我始终不太喜欢这个城市的名字,觉得它不像洛阳、开封那么响亮。有人说:“中国最大的庄是石家庄,
    萄臼厌延非常认真地在做鱼中国最大的乡是新乡。”建国初期,新乡曾做过平原省省会,毛主席在新乡的七里营推出了中国的第一个人民公社,它和总路线、大跃进并称三面红旗。在新中国历史上辉煌了将近二十年,想到这一步,心里也平衡了许多。
    我和白庚延早期的故事,大多是在新乡演绎的。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我的事业如日中天,为几家杂志社采写稿件,为几家电视台执导电视剧。一会北京,一会郑州,一会新乡,一会西安,当年没有乘飞机的概念,基本上是火车、汽车。卧铺坐不起,车速又慢,即使这样,仍常常是朝发夕至,昼夜往返,每天有干不完的活,浑身有用不完的劲。白庚延也一样,那几年他经常往返天津、河南之间,把我的家当成了他的家。我的家人和孩子也拿他不当外人,一把钥匙交给他,来就来了,走就走了,有时我外出回来,看他在家,反是他招呼我,我倒成了客人。
    白庚延有一把好烹调手艺,因忙于画画,从未让他操过刀。有天他高兴了,让我爱人买几条鱼回来,他要给我露一手,做红烧鱼。本来我并不喜欢吃鱼,不料那次竟没吃够,直埋怨突然来访的张名直吃多了,又埋怨爱人鱼买少了。他烧的鱼确实独特,以后我来南方,随处都是鱼和海鲜,但再未吃到那样味美的佳肴。他知道我在北京时,王明明曾开着“蝌蚪虫“小车载我去办事,于是戏言:“王明明给你当司机,白庚延给你当厨师,老阎,你够牛的了!”
当时,以黄河、太行山为主题,是白庚延创作的高峰期。他的不少精彩画面,如《黄河两岸度春秋》、《黄河落天走东海》、《巍巍太行》都成了他绘画系列中那个时代的代表作品。他不断地进山、出山,出山、进山,带回大量的写生素材,回到我家后筛选整合、埋头创作。那一段时间,他常常定型一幅作品后,往往一式两份,按同样的尺幅大小重画一幅给我留下。所以,我可以大言不惭地说,除去2000年以后,我应该是保存白庚延作品最完整的一个人。
    记得有一天上午,白庚延一身水、一身泥地突然回家,两条裤腿一高一低地卷着,光脚穿一双湿鞋,灰头土脸,满面疲惫地进门,把我和家人都吓了一跳,一问才知道山西、河南交界处下暴雨发洪水,把他困在山里,他徒步走了大半夜,中途还乘了一段老乡的毛驴车,百般艰难总算钻出大山。那一刻看着他,我说不出的感慨。他稍作洗漱,换了衣服,立即站到画案前画了一幅《山中所见》,并题了一段长跋记述这段经历送给了我,我珍惜保存至今。
再以后,他的足迹逐渐延伸,从山西、陕西进甘肃,祁连山以及藏民区,又给了他新的创作思路和新的源泉。他的笔下出现了新的色彩和新的内容。这一段的代表作品有《长河旭日》《朔月寒山》《祁连山下》《高原雨后》《黄河水黄土地》《十万涛一幅给我留下。所以,我可以大言不惭地说,除去2000年以后,我应该是保存白庚延作品最完整的一个人。
    记得有一天上午,白庚延一身水、一身泥地突然回家,两条裤腿一高一低地卷着,光脚穿一双湿鞋,灰头土脸,满面疲惫地进门,把我和家人都吓了一跳,一问才知道山西、河南交界处下暴雨发洪水,把他困在山里,他徒步走了大半夜,中途还乘了一段老乡的毛驴车,百般艰难总算钻出大山。那一刻看着他,我说不出的感慨。他稍作洗漱,换了衣服,立即站到画案前画了一幅《山中所见》,并题了一段长跋记述这段经历送给了我,我珍惜保存至今。
再以后,他的足迹逐渐延伸,从山西、陕西进甘肃,祁连山以及藏民区,又给了他新的创作思路和新的源泉。他的笔下出现了新的色彩和新的内容。这一段的代表作品有《长河旭日》《朔月寒山》《祁连山下》《高原雨后》《黄河水黄土地》《十万涛声听惊雷》等一大批博人赞叹的山水画卷。那时他刚越不惑,直到五十岁前后,他到海南岛后的创作,可以说达到了他全面丰收的鼎盛时期。他常常讲:“我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此话说得不错,他的绘画,包括他的书法辛要源于王颂余,但通过三十年摸索实践,他大大提高和提炼了前辈的精华,并融入了石鲁、何海霞等大师巨匠的笔墨,以全新面目展示给人们的是,特征显著不同流俗的“白家风采”。白庚延在传统的基础上,师法前人又不见前人,把历代传承的皴擦点染,化入自己的程式,和谐美妙地达到了他自己常说的“天人合一“的高端境界。他常常泼墨如云,又惜墨如金,他驾轻就熟、恰到好处地运用到自己的创作之中。他的泼墨该行则行,该止则止,增一点死,缺一点残。他线描的一招一式,都有着锥画沙、屋漏痕的力度。他落下的一点一线,都仿佛钢筋铁块,分足量重,掷地有声。
    他不喜花里胡哨,用色极为单纯。他的创作基本上以赭石为主,稍有一点朱砂、朱镖,偶尔用一点花青、黄绿,如此而已。
    他厌恶千人一面,即常说的画来画去就是“一张画”。他总结的是:“单纯玩笔墨,方法再多,画仍千篇一律;单纯玩形式,变化再丰富,画仍千篇一律。只有做到每幅画都有新鲜感情,才能幅幅抓住人,耐人寻味。”白庚延认为:“画之写实,实而非实,走遍大地无此景,读罢前人之画无此境,只有出自我的情。情为主,景为宾,物为我用,情与景会,意与象通,重在意境。”
以上这段论点,如果我描述得还不清楚的话,不如以《朔月寒山》一画为例,来讲明他创作中的实际应用。记得他从祁连山回来后,参考自己的速写,画了一幅四尺三开的小画。画的上方还是他一贯的赭石皴远山,然后用浓淡墨画近山,很随意,很一般,我看后不以为然。当他在下面勾出两只牦牛和牦牛身上的少女时,画面上出现了亮点。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画藏女牦牛,脸上露出笑意。但这张画毕竟不成熟,山势皴法也嫌凌乱。他没有题字,弃之一边,我倒从中闻出点味道,随手拿他的图章在右下方盖了一个,收了起来。不久,一位叫李金台的组织部长要画,他仍拿一张四尺三开,还以这个题材,但用浓墨画远山,以淡墨勾近处山崖,罩以赭石,中间用淡花青填空白,下边仍是藏女牦牛,感觉好多了,但仍没有摆脱他的赭石主色调。他问我怎么样,我说有点意思,但不理想。随即他拿过一张同样大小的纸,又重画了一幅,把左边的黑山移到右边,把花青勾涂加多了飞白,下边的淡墨山崖讲究了一些,微微顺淡墨线擦了一点赭石。我说:“好,把字题在左边,这幅画有看头了。“他随前一幅题上同一画题《祁连归雪图》,并署上我的名字说:“送给你了。”但这几幅都只能说停留在成型作品的初级阶段。
    以后,他反复多次地推敲这幅画,基本上大同小异。突然有一天,他铺开一张四尺整纸,用浓花青画天空、月亮、远山,用重墨画近山,略施赭石,完全脱去了往日模样,令人眼目一新。他没有按传统位置题字,而是把字写在了画面中间,并起了一个极富诗意的名字《朔月寒山》。我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又出了一张好画!“他自己也兴奋不已。从《祁连雪归图》到《朔月寒山》,充分说明了他的“画之写实,实而非实’’的论点。他把现实生活中的场景,大大地提炼升华,演化成“走遍大地无此景,读罢前人无此境’’的全新画图。他物我合一,自然天成的“情与景会,意与象通’’,精巧显示了他的重在意境。他以他的理论探索,创作出一幅令人赞叹的“经典之作“。
    白庚延大半生涯的创作之中,类似情况甚是不少,我亲眼目睹的就有好多幅类似例证,不在这里~赘叙。
    l 986年我主编的《中国书画大辞典》即将由华文出版社付梓,除精选一些古代书法绘画作品外,我请白庚延画了一批历代书画家绣像,有王羲之、怀素、苏轼、吴昌硕、齐白石等十几位人物。他画得非常精致传神。当时一位姓刘的责任编辑,提出辞书印制完毕,原稿作品全部归他,那种贪婪霸道使我心中十分不快,白庚延反而劝我:“他要就给他,只要把你们的书出了就行,我也算尽了一份心。’’接着,我们的另一本书《山水画纵横谭》,由旅游出版社出版。白庚延专请王颂余先生题了书名,待拿到书时才发现,我原定的白庚延封面画,被出版社换成了贾又福的作品。我除了生气、无奈之外,很觉得对他不起。他依然淡淡地说:“没关系,咱名气不到,再画几年!“他越是大度,我越是内疚。直到我在《东方艺术》社长主编任上,专请晏平为他画了一张像,登在1999年第二期封面上,才稍微了却了一点心意。
 
 
 
 
 
 
 
 
 
 
 
 
 
 
 
 
 
 
 
 
 
 
 
 
 
 
 
 
 
 
 
 
 
 
 
 
 
 
 
 
 
 
 
 
 
 
 
 
 
 
 
 
 
 
 
 
 
 
 
 
 
 
 
 
 
 
 
 
 
 
 
 
 
 
 
 
 
 
 
 
 
 
 
 
 
 
 
 
 
 
 
 
 
 
 
 
 
 
 
 
 
 
 
 
 
 
 
 
 
 
 
 
 
 
    我们的友谊随着时间的推移与日俱增,好长一段岁月里,几乎到了密不可分的地步。即使有时不在一起,也始终书信不断,很多小事在陆续为这种友谊增砖添瓦。记得上世纪80年代中期,风衣在中青年人群里风靡一时,电视台为每位工作人员定制了一件。我头一天穿去看电影,散场时下起小雨,我舍不得穿便叠起来,用报纸包着夹在自行车后衣架上。不料到家发现风衣掉了,我很难受。白庚延听说了,专程从天津买了一件风衣,在衣领内还写上了我的名字,来河南时给我带来,亲自给我穿上,让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温暖。不巧的是,在电视剧拍摄换场地时又丢了。开始想风衣里有我的名字,或许还能回来,但终究泥牛入海。丢这一件,我真是伤透了心,发誓这辈子再不穿风衣。
一次他去南阳画画,半月左右回来,带回了一张画,那是五尺对开的大斗方。他说:“这种款式国际上很流行。我在南阳画了一张雨中小景,感觉挺不错,换了地方想再画一张,却怎么也画不成了。好几个人都想要,我说我自己也不留,带回去给老阎,画到阎正手里,就是最好的归宿,你看看怎么样?’’我打开一看,真的有些愣呆了。通幅作品雨意朦胧,雾气朦胧,山石花木有隐有现,浓淡干湿恰如其分,毫不夸张地说这是白庚延画作中精品的精品。当时我俩分析,可能是南阳的天气,加上纸张特殊,才出现了想象不到的意外效果。他自己不留,而带给了我,着实让人发自肺腑地感动。
    早年白庚延的书法还没有放开,题画都是很规矩的小楷。那一年,我趁着《中国当代书法大观》出版的时候,随意说:“白老师,你的画不错,你的字不行,不配套。你要把字练好了,书法大观第二辑我把你编进去!’’半开玩笑的一句话他却当了真,有好长一段时日,他不画了,整天关在我对门的屋子里练字。那时的宣纸很稀缺,尤其是好宣纸,他几天一刀,几天一刀,写得床上地下到处是字,真个是“天翻地覆慨而慷”,把我心疼得嗷嗷直叫。我说:“这是给你画画的手工宣纸啊,你手下留情吧!“他笑着说:“你这家伙说了不算,你让我练,我还没糟蹋多少纸,你就心疼了,等我字练好了,一张字就换你这一大堆宣纸!”我一看他是动真格的了,赶快又买了一批川宣,专门让他练字,他更来劲了。记得那时我给他念过一首西厢词意: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他非常喜欢,就天天写这一首词,究竟写了多少,他和我都说不清了。这期间他几乎玩命了!在王颂余先生的书法基础上,融会贯通,不拘一格地吸收百家之长,整天拿个本子,走到哪里写到哪。在街上看到哪个牌匾的字架好看就抄下来,在饭馆发现墙上书法哪个字的结构不错也记下来,简直走火入魔了。几年后,他的书风书貌焕然一新,潇洒从容之中充满了大师之气。
1 9 87年11月,“中国书画影视艺术学会“在无锡成赢,天南海北的朋友从四面八方拥向无锡。刘海粟、徐静渔、秦征、沈鹏等或亲临参加,或发来贺电。我与吴炳伟主持会议。吴炳伟说:“秦征、沈鹏的主席不用讲了,关键是副主席名额有限,初定你我,王西京、郭子绪,你兼秘书长,可白庚延、洪丕膜怎么办?“我说:“洪丕膜你做工作,白庚延不争什么,当个顾问好了。”结果白庚延不但高高兴兴接受顾问的头衔,并宣读文件,会议发言,给我和炳伟撑了很大台面。会后笔会,大家纷纷挥毫,不知哪位非逼着我也画一张,并且要画石鲁的泼墨。我被逼无奈,端过两只碗,一碗倒墨汁,一碗倒清水,搅合几下,向宣纸上下泼去,周围人说好,墨色好极了。白庚延拿过画笔说:“让我补几笔!“三下五除二,一幅画就成了,原本让郭子绪题字,王西京一把抢过笔说:“叫我题!“于是写道:“丁卯深秋,庚延、阎正、安玲、西京、亚婷同客太湖之滨,墨戏寄语,阎正泼墨,庚延补成,西京写题,安玲盖印,亚婷收藏。“亚婷是王西京夫人,这一题引起哄堂大笑,亚婷自然收了起来。过后,白庚延打条从亚婷手中借出,我又从白庚延手中“赖”走。
那时的我们风华正茂,相亲相爱,几乎就是一家人。
    美好的回忆比比皆是,当然不能说没有矛盾,但大矛盾也只有一次。那是l 987年夏天,我带两幅石鲁先师的作品去天津给他看,一幅是《梨花一枝春带香》,一幅是《春在枝头红似花》。他说想留下来临一临,其中后一幅张仁芝也借去过,开玩笑说拿他自己的一百张画换,我未置可否,然不久就完璧归赵了。白庚延说留,我不可能不同意,放下画就走了,走到火车站,安玲说总觉心里不踏实,就让我在车站等,她又跑回美院交待老白千万保管好,我还嫌她有点多事。不久,郭子绪在中国美术馆办个展,我和不少朋友去了,一会白庚延也来了,一见面他就说:“报告你一个不幸的消息。”别人都以为是开玩笑,我却闪出了不祥的兆头,果然他不是开玩笑,只是想用戏言的方式告诉我,石老的画已丢失了。我一听急了,顿时发了一通火。他带的朋友想来缓和,叫我一把推到了一边。大家都觉得这事不小,劝他赶快回去再找,他展览也没看,扭头返回了天津。我因此大病一场,一病不起,天天做噩梦,说梦话,常常半夜惊醒,忽的一声坐起来,把爱人吓得直哭,一个劲劝我:“画再重要也没有人重要,因为这两张画把命搭进去,画就是回来还有什么用?”我无可奈何地熬磨自己的日子,和白庚延中断了好长时间联系。后来白庚延在郑州办个展,我也没有参加,电视、报纸宣传便少人打理,他也很伤心。何家英为此专门打电话来说:“阎老是你的不对!这么多年的交情,关键时候掉链子,太不够意思了!“无奈之下,我说了丢画的事,家英说:“哎呦!我不知道这件事,对不起对不起!“我说:“对不起对不起,这事都没法说了!’’
  1 992年,家父病故,白庚延、李孝萱专程从天津赶来吊唁。追悼会上,宣传部长讲过话,白庚延为我父亲致了悼词,家人和朋友都说:“你俩少有的挚交;人家大老远赶来悼念你父亲,看在老人的份上,旧事不提了吧!“我自己想想也是,人死不能复生,画丢了也不能回来,不用再想了,于是当着众人面说:“白老师,你能来给我父亲送行,并给我父亲致悼词,非常感谢,那事再不说了。如果将来有朝一日两幅画露面,我不惜代价也要想法买回来。“我掉泪,他眼也红了。
  我们又和好如初,以后的日子里,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时时处处弥补着自己的过失,不管是也不因为他,而是为了别人的事,我俩闹出了不愉快,并又好长时间不来往。细想想挺不值的,我不安他也肯定后悔。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我们俩的不如意事也只是这十之一二而已。
    后与奋建先生见面,他言及几次和白老师在一起,时不时会无意中提到我,谈起我们二十年前的往事。奋建动情地说:“白老师见老了,他现在很孤独。”我内心深处的一根隐藏很深的神经被触动了,晚上躺下回忆往事,浮想联翩。其实我更见老,心里也孤独得很,平心而论,我们俩谁又能离开谁呢?白庚延是我朋友之中的佼佼者,是我朋友中的骄傲啊1
    2004年,白庚延到联合国总部举办个展,我是在奋建先生处得知的,并从奋建手中拿到了北京人美印制的精美画册,说是他专门留给我的。心中甚感欣慰,尤其看到他由河画到海,由海画到洋,特别看到几件煌煌巨制,感慨良多。中国山水画里的山,古代历千年积累总结,创出了许多皴法,但对水的描绘相对薄弱。白庚延以他的实践,以他的创新,通过云水、河浪的表现,应该相当完美地解决了。
    世界的事情千变万化,画界的事情也错综复杂。我也隐约知道,美术圈子里有些人故意回避他,甚者无视他的存在,其实,还是不了解他。表面上看他似乎大模大样,难以接近,真与他交往起来,会发现他特别谦和,与人为善,虚怀大度。我与他相处的四分之一世纪里,他始终如一、推崇备至的是他的两个学生后又成为同事的何家英、李孝萱,一旦说起来眉飞色舞,溢于言表,而对他自己讲的并不多。但就艺术而言,尤其在中国山水画的创新与发展上,白庚延功不可没。他的实践,他的作品,一定会为他生前身后树一座丰碑。
    秦征先生早在十几年前就曾给予他很高的评价。秦征说他寄情山光水色,日进百尺竿头,臻于更新境界……画之绝,情之至,岂文字所能道哉!
    书画艺术可观、可读、可居。心香三柱,贵在神会,真知善者当共享其妙。信哉斯言!
    白庚延精力充沛,生命顽强,在艺术上正值“儿女正当好年华’’的时刻,论年纪也只有六十七岁,他怎么会突然消失了呢?行文至此,我眼前扑朔迷离了。他曾多次为我写“长相忆’’三个字,我想那是早就安排好的吧。如今斯人已逝,书法犹存,看着这熟悉的字迹,想着那当年的情景,心头酸痛,潸然泪下……他为我写的书法很多,还有一幅小立轴是“知音在霄汉,高步蹑华嵩。“如今他去了天国,正应了“知音在霄汉“的谶语。其实,他是画得太好,天国的人们是请他到那边挥毫去了。河汉无极,云霄之上出现的五彩斑斓,说不准就是白庚延画出的新的大作……
    庚延老兄,别再像人间那样劳累,别再像以前那样拼搏,该歇一定要歇歇了,悠着点吧……
    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选自《收藏界》2008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