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艺术美的本体性上讲,人类各民族对其认识是一致的。华夏民族老子道学的哲学美将其概括为“天人合一”。马克思则将美学哲学界定为“自然的人化”。李泽厚先生对其认识极为深刻:“自然的文化作为哲学美学概念,只涉及美学本质,它指出美的本质的人类历史性格,它是山水、花鸟、自然景物成为人们审美对象的最后根源和前提条件。”(李泽厚《美学四讲》)的确,具体的自然景物、山水、花鸟如何和何时成为人们的审美对象(美学客体)则属于历史具体地逐一研讨的实证的科学问题。不同的社会生活、制度、观念、信仰、文化、传统、意识形态等等,都影响、制约甚至决定着自然风景以及各种具体的自然景物如何成为特定人们(一定的社会、时代、民族,阶级、集团)的审美对象或者叫美学客体。可见,在美的本质的前提下,作为审美对象的山水、花鸟、自然景物则有着自身不同变迁、发展的过程和历史,并且具体地反映在文化、艺术领域中,以其自身的色彩、形体、容貌、姿态来吸引人、感动人,成为人们抒发情志和充分感知的对象,表现为各种情景境界(“物我”、“无我”)。
自上世纪“八五”新潮以来,中国绘画的时代创新问题,始终是其各种命题中的焦点。由于洛阳牡丹的历史地位,成为历代中原绘画乃至全国绘画界表现的主要题材之一。改革开放以来,中原画家丁云青的写意牡丹、李进学的枯笔墨牡丹都有着突破传统模式的新意。最近,笔者又看到郑州画家韩国庆的作品。国庆主花鸟,尤精牡丹,从他的牡丹作品感到,无论从文意内涵、笔墨所用、经营方式、情趣抒发等方面,都表现有时代创新元素的格调,若说以一种时代牡丹新的形式符号格调冠名尚早,起码说是已经显示了极为成功的探索。故以此论与同道商榷。
崇高与壮美交会,是国庆牡丹所显示的表意境界
马克思从“自然的人化”的思想关照于美学,提出“人是依照美的规律” 的论点,是因为美的哲学所要处理探寻的问题,深刻地涉及了人类生存的基本价值、结构等一系列根本问题,因而,依据人类发展历史的的规律,又涉及到随时代发展而变化的人类学的历史本体论。所以,既然涉及到美学的历史发展,就说明了每个不同的社会时代,都会赋予真善美这个永恒话题新的内容,由此对反映人的生活价值的基本课题作出回答和应用。这就证实,马克思主义美学,是从文艺与社会关系这个基础立论的,是以社会效益作为核心主题的。
1959年,周恩来总理在洛阳说:“牡丹是我国的国花,它雍容华贵,富丽堂皇,是我们中华民族兴旺发达,美好幸福的象征,反映社会的理想和愿望。”国庆先生从理解周总理的牡丹审美与民族兴旺联系起来思考,分析研究唐代边鸾、五代徐熙、明代徐渭、清代恽寿平,近代王雪涛、齐白石等历代牡丹作品,注目于不同时代、不同作者的作品与其当时代的社会精神及不同作者的审美取向联系起来思考,体悟不同风格所表现的时代生活审美元素的共性持守和个性区别。从而颖悟了他自己要从持守传统共性文意、表现程式精华中,寓寄时代精神、现实生活情志观照于牡丹审美表现的新文化理念和新形式,如此,才能使的作品成为创新的个性形式。
正是由此,国庆先生从对牡丹是“国花”的民族文化内涵的丰富性和深刻性的层次中,由将表现牡丹“雍容华贵、富丽堂皇”的“富贵美”,又寓寄了牡丹文化“博大精深”的“崇高美”和“刚柔相济”的“壮美”。从而,扩展了牡丹表现的文意,也就带出了他变笔、变势表现牡丹的新形式,呈现了作品风格的独特性。例如:在“崇高”精神寄托上,他的泼墨牡丹,取徐渭牡丹“泼辣豪放”、恽寿平“润秀清雅”的风骨遗韵、王雪涛的神志纷繁,用笔施墨“质中求润”,由焦墨、浓墨、淡墨”的层次关系的势变求生机神韵,从而使欣赏者会以中华民族文化的崇高和生命精神的崇高。在对壮美精神的寄托上,他又从“国色”意念上扩充以工笔带写之笔情、墨意、色趣的表现丰富性;线性求率意豪放旷朗,经意与不经意而为,而色彩既以色当墨,又溯远于唐工笔重彩变化之柔秀绵美的容纳;经营关系的整体与局部之间的分割,设矛盾突出终趋于放朗平和,由排解凝滞情绪带出轻松愉悦,使整个画面感受给人以阳刚又不失绵美的会意,整体给人以放旷、大度、豪迈的情感所会。
可以说,化“雍容、华贵、富丽堂皇中容纳民族精神的崇高、壮美”,是国庆牡丹作品新元素表现的根基。
华滋与文雅相彰,是国庆牡丹的笔墨意趣
国庆牡丹,分水墨、彩墨两个格调。其水墨,求文雅为正,稚雅为辅。格式,一为以线质、线势为主导,以笔领墨,有笔有墨,笔墨相彰;线条行笔随性而成势,随意而发气,枝干多以焦墨领带飞白承腾挪使转,动发贯气于分割之整体关系构成之中,起、承、转、合以变势呈跌宕节律,开合承转布置旷放清朗,生气勃勃。施墨或浓墨水破,或淡墨铺底,浓墨加积染再点水破之。此法多为水墨花朵、莲蓬而用。整体气息透阳刚气然然,率意切切,此制多为浓墨牡丹。其淡墨牡丹,会意于“以润求质”,意求清和,行线以稍浓墨色施就枝干,行势流畅,笔意轻松,情调隽永,呈柔中见刚之意会;叶片亦淡、设淡墨和水呈度,即便略加藤黄亦为轻笔轻染,会意清气溢流,和风微拂;花朵色度层次在变化中和合,工中见率,用色雅致;或以纯墨表现,色彩点染,或蓝或黄皆惜墨似金,意到即止,恰如其分,与墨色极相和谐且由相映关系对比呈以动感而激活花朵,在开势变化中关照枝干见情趣盎然之雅正。
二为彩墨牡丹,有大、小写意两种形式表现。其线形多以勾线填色法,线质随性而就,意笔轻松,偶尔点破,浓淡相间,时有焦墨化骨;竖式呈劲挺,横式呈委婉;行势方圆兼顾关照花朵之势,以自然情感会意。花朵无论红、黄、蓝、紫皆守以基本色调中的轻重虚实层次变化,会以背景墨色的浓、淡、干、湿,呈现艳而不妖,妍而不俗的情趣色调,其中可会彰显黄荃的笔墨理念,见有任伯年、王雪涛、齐白石的笔墨、色彩意识汲取,从而赋予了寓意主题表意性的笔墨技法,成为“文人、文化”牡丹的格调。斯此,从其作品华滋的背后成因思考,可会文意所寓寄托载的笔墨程式。此华滋形式的表现技法,使欣赏者既可领会到牡丹的自然美的欣赏愉悦,又可悟以文化美的深邃思考。此意此趣,扩展了牡丹表现由传统的华美与雅正的双重品质的界度。由此看,国庆先生的彩墨牡丹所用笔墨彩的构成方式,故,带有一定的学术性意义。
雅郑与文质的融会,是国庆牡丹的情感抒发
扬雄是汉代“雅正、文质”说的重要代表人物。他从朴素唯物主义自然观和认识论上反映到文艺,曰: “乐倡以雅正,而辩雅郑之音”,提出“中正则雅,多哇则郑”的观点。(《法言·吾子》)。他在《太玄》中曰“本自然之道而多有阐发”,可见其重“质”倾向,但,又从“文采是自然之道”表现,认为“良玉不琢,美言不文,何谓也?”曰“玉不雕,璵璠不作器;言不文,典漠不作经。”就国庆先生无论水墨、彩墨牡丹的笔墨彩,从对牡丹自然之本质出发,升华笔墨表现的文意融会贯通看,都表现着他对“文质”与“雅郑”关系理解的抒发,胸臆情感的表现意向和技能的实践程度。
从“质”的角度看,国庆笔墨注重从牡丹的大度、雍容、华贵、富丽、俏逸的自然性本体上,依据特定时空中质、姿、势、态的不同体现,从写生入手,多角度、全方位地锻炼自己笔墨表现的丰富性和生动性,首先达到利“器”(笔墨手段)的技能。在此基础上,又将不同的笔墨情感观照于不同特定表现形式,从而获取了牡丹用笔的多种技法达以表现的多样风格。从其作品形式的多样化看,无论是水墨的还是彩墨的不同形式,相较一些牡丹画家而言,他的丰富性是可圈可点的。这是国庆牡丹表现的第一个层次。
从“雅郑”的角度看,国庆牡丹无论大写意还是小写意形式,或水墨、或彩墨格调,都注意到正与率、雅与俗、巧与拙、朴与茂等作品表现范畴的矛盾关系处理。对概念范畴的理解与创作情感在内在联系上尽量地达以统一,不仅表现牡丹的自然美,而且使笔墨承载、寓寄、幻化出由无形情感的作用力转化为有形的笔墨图画形式。其关键是,在对于有着辩证对立统一矛盾关系表现的范畴处理时,使矛盾在对立中化解为和谐,显示出阴阳相生、有无相生、刚柔相济的图式气息,这就实现了“道为体”、“儒为用”,如孔子的文艺理念:“志于道、据以德、依于仁、游于艺”的表现境界。其为国庆表现国画对文化以托意,比拟、比兴手法的深刻理解,正是在这种观念意识作用力上,将牡丹的本体性与文化的相应性上有选择地达到了统一,并得以积极地主观能动地实践,才达到了物象、意象的统一性,成“物我为一”的情感抒发。这是国庆作品的表现的又一层次。
善美与仁智贯通,是国庆牡丹表现的文魂
孔孟儒学观照艺术,是从华夏民族的社会生活结构和伦理结构所表现的“情理和谐、美善兼得”的特质和特征,其功能效应反映为欣赏感受中的“助教化、成人伦”。所谓“托物”、“写心”是也!这是中国传统文化艺术的主脉,也是魂魄,由此又成为文艺批评的根本标准。
国庆牡丹,表现雍容华贵,但,笔墨、色彩的格调,相对表现为追求雍容寓于平谈的中和之美,表现出“娱宾遣兴”、“怡情自适”,“怡神”、“畅神”的纯情享受和体悟。这种意境气息,首先是由“善美”的审美理念灌注的结果。道字的“上善若水”在本意上以水柔之本性,倡导了伦理的宽容柔美,在引申意上又倡导了水“不争”的品质,从上善若水延伸到伦理、道德、人格的各方面,从而又反映到审美的各个境域,包括文学、诗词、歌赋、音乐、书画、建筑等境域,从而成为华夏文化与艺术的魂魄。国庆牡丹作品所呈现的美正因为“中和”理念,将“雍容华贵”以清纯平和“水”之精神注入,即引发了笔墨形式的不疾不徐、不激不励、妍求清雅,华求隽永,贵求崇高的笔墨情感体会,这不能不是他对“善美”理念融入绘画表现的境界度。
“仁”,是儒学的核心。这是由华夏血缘推出的生活结构和伦理结构的本因、本源。其在物质生活层面上,是以合力、扶助、协同为表现指向的;而在精神生活层面上,则表现为“亲和、容忍、谦让”的伦理标准。故,儒家将智的根源,除天赋之外,而尤其强调后天的修养。国庆先生将绘画作为一种人格来修为,他之所以将牡丹的传统文意扩展到崇高与壮美交会的文意境界、显现华润与文雅相彰的笔墨格调、雅正与率真情志的抒发、善美情理兼得的志趣,正是由“仁”意所发而幻化的“智慧”所得。
愚以为,国庆先生的牡丹,守传统文意,承传统笔墨,容时代情绪,见人格精神,所营就新颖的牡丹形式格调,说明的是他在持守牡丹表现共性的前提下而彰显的独特个性的实践成功。其给人的启示是,创新是“存同求异”,“和而不同”的结果,这是创新的唯一正确途径,舍此无他。因而,这对一些青年画家的艺术追求和实践方式是有一定启示意义的。(文/高秀林)
 
 
                           2010年4月14日完稿于清和斋
 
 
 
(作者:美术评论家、国家文物艺术品司法鉴定人、河南省司法鉴定协会文物书画珠宝司法鉴定专业委员会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