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嘉耕的散文〈琴声与书道〉

   我和著名二胡演奏家陈耀星毗邻相居。他家那不绝于耳的琴声，像个天真无瑕的小姑娘，几乎天天来我家串门，客厅、书房、阳台，哪里安静她到哪里转悠，来时若一片云彩，走时象一阵轻风。使本来静得有些寂寞的居室，飘逸着诗一般和谐的气氛。 
   一天午夜，一轮明月把京城照得如同白昼，喧闹的都市渐渐恢复平静，妻儿已经进入了美丽的梦乡。我正倚着松软的牛皮沙发静观唐朝开元年间大书法家张旭的《古诗四帖》，那奔蛇走虺、鬼神莫测的线条，连绵回绕、朦胧诡谲的意趣，“惧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的奇思，“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的变化，“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狂放，在速度与力度的交、切、转、替中展示出完美的时空意识，我完全沉醉在一首精妙绝伦的静态交响乐中。这时，耀星家中传来著名的琵琶曲——《飞花点翠》。这是张大姐用她那玉指弹拨的心弦。那变化莫测的旋律，委婉曲折的音调，与张旭笔下的风起云涌，激流喷薄，交织交融到一起。这时，音乐之动和书法之静珠联璧合，令人心醉。 
   那沁人心脾，荡人肺腑的琴声，穿越时空，像潺潺清泉漫溢在字里行间。我读帖20余年，从来都是帖与我月下独酌，今天，不绝于耳的琴声为媒为伴，唤起我心灵的感应。张大姐那“玉盘大小乱珠迸”的琴声与张旭书法“笔下唯看激电流，字成只畏盘龙走”的声势汇成动与静的交响。此刻，我迷在书法里，醉在琴声中。 
   琴声是跃动的生命音符，书法是静止的生命状态。正象旋律赋予音乐的生命一样，张旭用笔间的力量与笔势的贯穿和协调赋予书法生命的气息。一部优秀的书法作品，构成一个相对完整的生命单元，它的英姿豪风，会让我加快生命的节律，提高生命的质量，唤起对生命的向往。它使我淡化人性的冷暖，“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如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张旭书法用笔的轻与重、方与园、断与连、直与曲、露与藏、疏与密、正与险、润与枯、展与收、纵与横、虚与实、向与背和那琴声的静与动、断与续、强与弱、阴柔与阳刚，细腻与粗犷相溶相织，使我心潮激荡，灵魂升华。  
   琴声和书法为什么如此默契，如此和谐，随着我思考的深入不断得到新的注脚。《礼记·乐记》里有“大乐与天地同和”这样一句话。通过人类的文化艺术实践，乐象与其它万象之间有一种异质异构同态同行的关系。也许是这种“大乐与天地同和”的关系，使得琴声与同属美学范畴的书法“同和”了，也和我“同和”了。这种琴与书法的“同和”所产生的妙境，常常使我如沐雨露，如坐春风，如临胜境。琴声像一位心理医生，一扫我白天带来的烦恼心境，滤去生活中的一切芜杂，幻化成一种精神的纯晶。琴声又像按摩大师，那一颤一滑，不仅温柔地按摩我的躯体，而且抚慰我的精神和灵魂。 
   在琴声里，有无数的往事可以追溯，有无穷的想象可以驰骋，有无限的情理可以探索，有无穷的力量可以汲取。琴声中，我感到张旭大师的字在跳跃、在闪光，似“公孙大娘舞剑”一般满纸旋转，浏漓顿挫，时而低昂迥翔，翻转奔逐；时而若狂风大作，万马奔腾，似金蛇狂舞，江海凝光。 
   琴与书法的那种奇妙的默契，不是偶然的，我常常碰到这样的佳境，他常常使我思逸神超，醉态可掬。记得一个春雨霏霏的晚上， 我在荧光灯下动情地细读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的著名行书法帖《兰亭序》，作为书圣的崇拜者，我已上百次吟读这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读到这里，琴声仙飘而来，这是一首二胡曲，是人们耳熟的名曲《二泉映月》，那潺潺小溪般流淌的委婉曲调，仿佛使我看到1300多年前，王羲之等群贤在崇山峻岭之下、茂林修竹之中饮酒做诗的欢乐情景。王羲之在《兰亭序》中曾感叹：“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畅叙幽情。”我想，如果当年有位琴师也列坐群贤之中，琴韵四处飘逸，诗人吟古咏今，书家墨随乐泻，定当笔走龙蛇，王羲之一定会写出更精彩的《兰亭序》来，给中国书坛留下更瑰丽的墨宝，真为前贤感到遗撼哟！ 
   午夜过去，悠悠琴声仿佛无垠草原上调皮的牧童吹着美妙的口哨，好似深山幽谷中少女的祈祷。这时手中的帖好像有些模糊起来，琴声也仿佛朦胧起来，倦意袭来，琴声渐渐地远了……远了……。 
   一觉醒来，那古帖覆盖在我的脸上，书斋四处漫溢着墨的清香。那悠悠琴声若远若近，亦真亦幻，如泣如诉，似梦非梦。啊，那醉人的琴声，醉人的梦！ 


     作者简历：现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政治部某室主任、总后勤部书法美术研究院书法艺术委员会主任，大校军衔。
    
    主要社会职务有：
　　中国书法家协会教育委员会委员
　　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
　　北京市书法家协会理事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国知识产权文化大使（国家知识产权局授予）
　　中国军事科学学会军事历史分会副秘书长
　　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
　　中央电视台《星光大道》节目艺术评委
　　全国、全军书法大赛评委。
　　全军历史资料丛书编审委员会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