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县皮影造型、雕刻风格的传承与发展
道金平
环县皮影造型、雕刻风格整体深受陕西皮影风格影响。陕西皮影雕刻主要分东路、西路两个流派，每个流派都有各种风格形式，其中西路皮影就有尚线匠的粗放写意和乔线匠的密严谨两种不同风格倾向。无论东路或西路皮影对环县皮影雕刻启蒙传承和风格流派的形成都有很大影响。
环县皮影雕刻大致经历了传播、接受和发展3个阶段。早在上世纪初期，陕西一些皮影艺人即行艺于环县，他们之中有皮影雕刻艺人，也有皮影演唱艺人。其中陕西西路皮影代表艺人尚线匠（其讳不详），曾为解长春雕刻影箱；敬乃栋曾请乔线匠（其讳不详）到家中长达3年，为其凿刻影箱；合道乡赵崾岘村赵国廷老影箱，亦是20世纪初请乔线匠所刻；上世纪20年代前后曾有陕西皮影演唱艺人屈李刘和陕西礼泉县石鼓赵村一姓何（外号“跛骡子”）的来到环县车道、毛井一带收徒传艺，演唱皮影戏，主要演唱秦腔，后来也演唱道情，直至去世。他们的皮影和箱具皆从陕西带来，其中屈李刘影箱传于其徒谢德贵，谢德贵传于其子谢正礼，谢正礼又上交县博物馆。“跛骡子”的影箱于民国九年在宁夏海原唱戏时毁于地震，他也在地震中罹难。上世纪60年代以前，有艺人依靠“脚户”（过去专门赶着牲口从事商业运输的人）从陕西购买影箱。其中秦团庄乡已故艺人，耿老五影箱即是从陕西代购回来的。也有艺人亲赴陕西购买者，如合道乡已故艺人马占川曾在1958年前后，与其徒赵怀弟亲赴陕西大荔县毕本富处为生产队购回影箱1副。此箱皮影数量很多，几经转手，现在一部分藏县博物馆，一部分流散于民间，一部分被王光普等人收藏。耿湾老艺人都培仁曾有3幅影箱，除1幅买于耿浩贤外，其余两箱中的1副是1947年从陕西定边县罗庞塬姓魏（外号叫“油梁”）的艺人处购买的；另一副是都培仁从盐池县一姓强的艺人处购买的。王清安20世纪60年代，曾从陕西定边县购买影箱1副，后又倒卖掉。当时艺人们有一种说法：“置办影箱要到陕西省城西安去买，只有西安省的活（影件）才能用。”谢正礼上交环县文化馆的出国演唱皮影是20世纪80年代初耿怀玉从陕西礼泉一孙姓（人称“三木匠”）的家中购买的。从上述资料看，环县皮影戏班原来所存老皮影除本地艺人请陕西乔线匠和尚线匠雕刻外，其余大多数来源于陕西的礼泉、兴平、大荔、定边及宁夏的盐池等地。这些皮影一部分现藏于县博物馆，一部分“文革”破“四旧”运动中被破坏、遗失；一部分被个人收藏或被皮影贩子倒卖掉；目前个别戏班中所存的皮影为数不多，且大部分已残破。在这些皮影中有尺线、寸线，皮影人物造型多样，轮廓整体概括，线条优美，有势有韵。皮影雕刻以镂空为主，适当留实，繁简相宜，虚实相生。皮影人物道具、配景的各个部位，都饰满不同的图案花纹，画面繁丽而不冗沓，简练而不空洞。雕刻表现手法多样，无论阳雕阴镂，阴阳辅刻，明暗错纹，都表现得技艺精湛，刀法娴熟，染色典雅，丰富多彩，总体代表了陕西西路风格，但也不乏东路风格。从这些皮影的来源分析，说明陕西皮影雕刻曾经历过一个辉煌发展时期后，渐渐趋于衰落，优秀的老影箱流传到边远山区，其中环县就是较为完整地保留了这些优秀文化遗产的地区之一。我们已知这些老皮影雕刻的代表人物主要有尚线匠和乔线匠，他俩的雕刻风格也代表了环县皮影的古典风格。
环县本地皮影雕刻艺人，现知最早是秦团庄乡已故艺人王秉荣。民国十八年，王因家庭生活困难，携家出外以画庙谋生。他先到甘肃华池县的东凤川，后辗转到陕西渭南，因其爱好皮影雕刻艺术，故在皮影雕刻艺人的作坊中做工当学徒，学习皮影雕刻。1962年将其技艺传于其侄孙王治民，并指导凿刻影箱1副。1978年传统皮影戏上演后，民间艺人在修补破旧皮影的同时，学习皮影雕刻艺术，逐渐办起家庭作坊，形成规模。代表人物有环县樊家川乡郝集村的郝宏贤，秦团庄乡的王勤政，宁县的杜金儒等。他们大多自学成才，从老影箱替样，学习雕刻，为戏剧演出服务。他们的雕刻经历了由稚拙到成熟的过程，整体风格趋于拙朴厚重。本世纪以来，随着党和国家的重视，环县皮影雕刻迎来新的发展契机，许多道情皮影艺人由演唱兼雕刻而转向专业雕刻。出现从过去家庭作坊的松散自由形式，转向集中、专业的雕刻团体。许多青年人参与其中，雕刻方法出现多样化，从刻表演用皮影转向装饰用工艺品的生产，影人省去胸、手棍。为了快捷方便，多购买处理好的皮料。图案花纹由严谨模仿，逐渐转向自由随意；题材由传统戏剧人物的雕刻，转向纯装饰性的民间故事、戏剧人物、历史人物、现代人物、吉祥事物、风景名胜等的雕刻，甚至出现卡通人物、书签等形式，雕刻题材泛化；颜色除传统的红、黄、绿、黑外，还加进蓝、紫等色。代表人物有高清旺、高清峰、杨登仪、耿廷堂、陈玉玲、赵德才等。现将环县各个时期有代表性的雕刻艺人及其风格流派简述于后。
尚线匠 陕西西路皮影雕刻代表人物之一。影人多为尺线，雕刻刀路明晰，线条粗犷、多变，以刻工见长，间杂凿工。影人形象大样。典型特征是在阳刻人物脸系中，鼻环为满环，口唇圆润并列，线条长短穿插，变化丰富，乱中有序，有极强的写意性，番将张口环眼，净角额圆颏方，平眉凤眼；服饰图样的空隙处多用“ ”、“ヮ”、“∽”形曲线重复排列，添补空缺，特别是在矛赞 衣的铠甲边缘、龙袍底部、龙案裙饰、风帽沿饰部位，亦多用“∽”形线重复排列；形成螺旋式的形态，首尾相顾，起伏照应。刻空的长线多依形体而起伏，用连筋断开，形断意连，气韵生动，且能依线的粗细、疏密、长短、宽窄、尖齐、直曲变化来表现形体的起伏透视，将点、线、面与形体结构在刀笔下组织得浑然天成；平而不板，厚而不拙，该繁丽处千刀万刀不显其繁，该疏简处两刀三刀即见其功。其作品整体总是体现着疏朗与密集、简约与繁丽、严整与散淡，拙朴与精巧的强烈对比，饱满而不雍塞，透亮而不轻薄，强烈而不刺激，绚丽而不艳俗。拔丝如展游丝，细密而精韧；刻须如划铁线，简练而舒展。刀法凝练，散而不乱；刀功强健，顿而不弱，非有数十年之功而不能为之。
乔线匠 陕西西路雕刻代表人物之一。其雕刻的特点是线条匀细，排列整齐有序，疏密有致，多用平行长线，舒展流畅，阳刻影人额头略平，鼻翼呈半环、略方、上翘。口唇上长下短，唇梢尖翘。刀路齐整，刻凿兼用。以刀刻为主，刀法娴熟。图案纹样细密繁茂，富丽堂皇。特别是花草雕刻，犹如一幅工笔画，游丝铁线，爽利洁净，造型严谨，饱满妍巧。在平面中求层次，细密中求丰富，整齐中求变化，韵律中求动感。特别是在表现影人的长发、马尾的长线等无不体现出起伏流动的韵律感。是细密妍丽风格的典型代表。
郝宏贤 环县樊家川乡郝集村人。20世纪80年代环县道情皮影戏班迅猛发展，许多老影箱影人残缺不全，无人添补。自幼酷爱皮影雕刻艺术的郝宏贤，他白天下地劳作，夜晚在油灯下操刀刻习，经过长期的摸索和实践，由补添残缺影件到整箱雕刻，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和磨炼过程，养成一种酷爱钻研、顽强探索的精神，也炼就了一手好刀功，形成自己独特的雕刻风格。他寻访老戏箱中的古旧皮影，手工替样，用质薄而柔软的本贡纸，覆于皮影上，铅笔扫磨，毛笔描画勾线，集成线谱，造型大样。牛皮的处理从选料、泡皮到刮制皆由其一手操作。他炮制的皮革，质纯而柔韧，平展而坚挺，透明中略显毛絮，润泽中微泛土黄。雕刻工具比较简单，斜刀两把，木杵１个，凿子２－３把，梨木墩１个，针棍１件，砖削烛台１个，皆为自制。其皮影雕刻造型严谨，严格依照传统线谱不改样子，不撇刀路，不随意添减，刀痕清晰，线条流畅。无论是凿纹还是刻线，该细密处一丝不苟，该粗放处大刀阔斧。凿纹大凿与小凿配合，多以钝凿倾斜入皮，显露凿痕，更使其层次丰富，对比鲜明，组织有序。拔丝匀细，挺拔有力。人物造型饱满大样，方圆兼备。线条粗细变化有致，方线刚健，曲线流畅，圆线凝炼，尖线犀利。其未着色的影人如柚玉润泽，如冰雕剔透，色泽自然中更显露出一种纯朴大方的美感。郝氏不仅在刀法上追求精绝，且在着色上有意探索传统染色方法。其作品着色典雅、厚重，艳而不俗，多用红、黄、绿、黑等色。其代表作品有《帅帐》等。他的雕刻无论从皮子的处理，到图样的选择，雕刻工具的运用到着色，严格地遵守传统样式、技法，是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环县皮影雕刻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雕刻属于古典风格的延续。
杜金儒 宁县人，20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中期，先后在环县为解志昌、魏雄国、徐恒芳、赵兴林、赵兴坤等皮影戏班补添残缺，凿刻新箱。杜金儒的雕刻样式较杂，既有东路皮影样，也有西路皮影样，但不安全遵守传统底样的原貌，有自由添减和发挥。如影人眼珠多呈圆形或扁圆形，刻于眼睑中间。空脸影人眉毛多呈斜三角状，下弯上方。其制作刀法稚拙，线条粗犷，短线散布，凿刻结合，凿纹平满，稚拙自然多变。凿纹用较粗的圆凿和弯凿，粗中有细。着色以红、黄、黑、绿为主，很少用蓝、紫等色，有平涂、渲染、接染等方法，色界含混互渗。皮子用手工处理，质松而柔润，略有透明，皮质厚重有絮斑纹，质地略带土黄。属于未成熟时期的拙朴风格。
王勤政 环县秦团庄乡人。早年受其二太爷王秉云及其父王治民影响，学习皮影雕刻艺术。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赴陕西定边、宁夏盐池一带，寻访老皮影箱，然后以新刻皮影件兑换，共收集8箱皮影2000余件，替影留样后交售县博物馆。近年办起家庭皮影作坊，收徒授艺。王勤政的雕刻，刀工娴熟，线条匀细，色泽鲜艳，对比强烈，影人造型形成程式化。脸形方圆，耳廓线连实，耳门呈“Ｐ”字型，翘鼻尖，凹“７”嘴。其代表作品《花氅》的雕刻，刀法婉转流畅，花纹组织圆满优美，不生搬硬套，随意添置，变化灵活。他已熟练掌握多种雕刻技法，或阳雕或阴镂，或实刻或虚划，虚实相衬，相互穿插。由于长期的摸索实践，其雕刻很讲究程序：先阴镂细小花纹，再阳刻线条，最后刻轮廓外形。特别是影人头部的处理，总是先刻盔帽、发式，后刻脸部五官，这样不易使眉眼单线外轮廓裂变断线。“先刻头帽后刻脸，最后再取一转圈；桌上器物方拐圆拐（转角处）要取渣，连筋放在棱中间；云头弯处要取光（尽），连筋放在圆峁上；云头里面有连断，二连一断包外皮；层次分明云滚翻，不留连筋死呆板；莲花留筋在瓣侧，尖端取空形好看”。这些雕刻技法或口决，正是其长期实践经验的总结，亦是其雕刻风格的体现。其精湛的雕刻技艺还体现在对一些特殊纹样的组织和雕刻技艺的综合运用上，如铠甲中的甲纹“梅花纹”、“鱼鳞纹”、“人字纹”、“雪花纹”、“贯钱纹”、“山字纹”、“米星纹”以及帽勒纹多用凿刀所为。刻前先画“田字格”或“米字格”以定位排序，后凿刻。又如梅花甲中的“四枝梅纹”、“六枝梅纹”先凿圆心，再用摄子平口双刃刀凿梅枝，后添花瓣；“贯钱纹”用摄子双刃弯刀凿刻，齐整不变形；“山字甲”先凿三点，后向内刻连呈“ ”形等；铠甲边饰“岔纹”先用圆凿打圆形点，两点一组，后用斜刀沿点边切刻岔纹，无不体现出其雕刻的严谨程序。
王富荣 幼承家学，受其父王勤政影响，12岁即从事皮影雕刻艺术，练就童子功。其刀工娴熟奇妙，是王氏妍丽风格雕刻流派最有希望的传人之一。
高清旺 1963年生于环县洪德乡肖关村，1983年高中毕业随其外公梁世仓学唱道情皮影戏，并兼习皮影雕刻艺术。首届中国皮影艺术节后，放弃演唱，专习皮影雕刻。因其聪明睿智，勤奋好学，练就一手好刀工，可一刀刻三层，上下刀路一致，不分正反，不变形。他继承传统技法，捉刀规范，刀法精准，行刀稳健，严谨有序。拔丝取渣，必是头刀拉线，二刀合缝，再取渣，拔丝均匀，齐整流畅；绾云字一刀开线，二刀取渣，初学雕刻者往往起刀顺线溜行，线路不分明，而高清旺则必从扎刀起处，带渣行刀，取出线路，线条清晰，洁净利落；丝毛用自制切刀切线，切线粗者如锯齿，刚劲有力，细者如丝，一丝不苟，拔丝分直拔与弯拔，直拔平行线，规整平匀。弯拔弧形线，最难拔，而他却能做到上下齐接，匀整精细；凿刀凿纹必是刀刀相靠，凿痕爽利。其着色在常用的红、黄、绿、黑等传统用色外还加进了天蓝、桃红和紫等多种颜色。涂染技法主要有平涂、洗染、参染等多种。他善于在对比中求和谐，艳丽中求雅致，变化中求统一，单纯中求丰富。其代表作品如《梅麒麟》、《象车》、《四大美女》、《御花园》、《昭君和番》等，因其精绝的刀工、浓艳的染色，造就其雕刻作品精巧、艳丽的风格特色。
陈玉玲 女，1976年生于环县环城镇北关村，大学文化程度。2001年师从王勤政学习皮影雕刻艺术。其雕刻风格承其师而有所创造，善于吸收借鉴众家之长。虽刀工不如其师老辣沉稳，但其作品时时留露出灵秀、鲜活的生活气息。她从第一件创作《三星洪福》开始，不断创新、移植，改变皮影的传统雕刻题材，以现代人物造型结合传统雕刻技法，大胆汲取刺绣、剪纸纹样，旧瓶装新酒，既寓朴实、拙厚的形式，又含鲜活生动的内容。如其创作的《黛玉葬花》、《宝钗扑蝶》、《湘云舞袖》、《探春放风筝》、《迎春作诗》、《惜春读书》、《李纨织布》、《熙凤弄权》、《妙玉奉茶》、《可卿梳妆》、《元春思亲》等以文学名著《红楼梦》中金陵十二钗为题材的仕女人物作品，借鉴影视、绘画人物形象，以平面装饰形式的造型处理，大胆取舍，既有一定生活依据，又不为具体生活、自然现实中人物形象所束缚，以理想主义的表现手法，进行主观加工和创造，使人感觉既熟悉又新颖。其作品是在对传统民间文化和现代文化生活之间寻找一种巧妙的平衡方式，也是对传统皮影进行改进和创新的有益偿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