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艺术的精华与糟粕辩

    书法艺术的精华与糟粕,是以品评书法本身标准的变异而变异的。大抵真、善、美为精华,伪、恶、丑为糟粕;恬淡自然为精华,狂怪造作为糟粕;浑健为精华,浮滑为糟粕;学古而不乖时为精华,趋时逐流而走极端之弊为糟粕;出新而不断维护民族独特风格和规范的为精华,跳出书法局限的圈子漫无边际搞所谓出新的是糟粕;以提高本民族的道德修养和文化水准的为精华,凡是引起虚伪、诡诈、狡猾以降低社会道德风尚和文化素质的为糟粕。兹择其精华之要者,阐释如下:
     何为真、善、美?所谓真、善、美,是指书法艺术在自身的特征中,实现人的思想意识自由的形态标志;时书法艺术赋予人的或者人赋予书法艺术的价值依据;是书法艺术给人的魔力或者吸引力的反应,也就是说,书法艺术必须在显示汉文字的特征中,在书写规范的制约中,在挥毫运笔的功力中,挖掘和发挥人的潜能智慧,书写出造型优美的,抒情率真的,有思想内容和功力的,使人赏心悦目,百看不厌的书品。也可以这样说,把楷书写的飘逸,把草书写的严谨,把篆书写的婉缓,把隶书写的精密,把大字写的结密无间,把小字写的宽绰有余等等。赵诒琛《艺海一勺》中有邹方锷的论书十则里说:“大字贵有力,然惟有力大者,不见用力之迹。譬如百钧于此,一人举之,汗流面赤;一人举之,易如反掌。不得谓汗流面赤者为用力,彼易如反掌者非力也。今人书榜,额觉通体是力,正由力量浅弱而”。由是可知真正有功力的书写,全不在书写时努的面红耳赤上,而在挥毫运笔的轻松自然上,在观其书出的点画力度上。这样的字,虽百世代传,则情调无穷。昔有李斯观周穆王书刻,兴叹七日;蔡邕赏鸿都碣石,十日不返的传说。足见古人欣赏书法艺术的水平之高,和书法遗迹的魔力之大,难怪对明眼人有蔡邕不谬赏的高度评价和结论。对书法艺术的欣赏和鉴别,本身就是一项难度很大的工程。一般的观赏和爱好者还只是“达其源者少,暗其理者多”。这只是欣赏方面的难度,如要写出一手真、善、美的作品,那就更是一件不寻常的事,绝不是单凭苦练这一个途径所能达到的。孙过庭在评王羲之把字写到至善至美至真的程度时说:“写乐毅则情多怫郁,书画赞则意涉环奇;黄庭经则怡怿虚无,太师笺又纵横争折;兰亭兴集,思逸神超;私门诫誓,情拘志惨。所谓涉乐方笑,言哀己叹”。书法艺术的抒情,达到这程度,可谓散其怀抱,任意恣情。这样的作品,自然具备了真善美的条件。“若绾闲务,虽中山兔毫不能佳也”。故蔡邕在《笔论》中说:“书者散也。先默坐静思,随意取拟,言不出口心不再思,浓密神彩,若对人君,则无不善矣。字体形势,若坐若行,若飞若动,若往若来,若卧若起,若愁若喜,若春夏秋冬,若鸟啄形,若虫蚀木,若利戈刃,若强弓矢,若水火,若云树,若日月纵横有象,可谓书矣”。倘若书法作品能达到这种程度,其艺术价值,自然是无限的;艺术的生命力,也自然是无限的。真可称之谓字里生金,行间玉润。此时书楷则字终意不终,挥草则行尽势不尽。书法艺术的表现水平能达到这种地步,就绝非是那些无病呻吟,娇揉造作的丑态恶书,所可望尘的了。
      何谓恬淡自然?所谓恬淡自然,那就是不哗众取宠而神采内蕴无奇的书品;循规矩不死模,破规矩而不离法的书品;看似平淡,实是无功之功,若日月经天,江河行地的那种充满自然的书品。邹方锷在《论书十则》中说:“作字不可无法,然无一定,到自然处便是法。譬如天地间,以十二月定四时,以四时定岁,其一成不易处,是天地之法也。然气机所到,自然生,自然长,自然敛藏。岂予计一生长收藏意见,次第出之。唐人书,欧、虞、颜、柳各自成家,各有法度,要其功力所到,自然法立。非先立一法度于意中,勉强就之者。学者不能得古人用笔之意,刻意形模,以为其在是,误矣”。张怀瓘在《评书药石论》中说:“夫良工理财,斤斧无迹;才子叙事,潜刃其间。书能入流,含于和气;宛与理会,曲若天成,刻角耀锋,无利余害。万事拙者易,能者难”。书品要做到自然无奇,实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另外,作字挥笔,虽忌滑熟,然亦不可过生硬,若过分生硬,便缺乏自然之情趣。故《老子》说:“自然者,道之来源也。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何谓高雅?所谓高雅,是指没有积习的书品;是指不依靠偏重的嗜好来树立格调的书品;是不过分寒蹇或怒张的书品;是大方磊落潇洒俊逸脱俗的书品。高雅的书品不仅要变自己的气质,同时在学习中还要变古人的气质。如褚遂良在写孟法碑上的结体运笔,全是仿学欧阳询的,后来见到圣教序等诸刻之潇洒冲和,则一洗原先欧阳询之版重病,改变了他的运笔法。这样的事例,在古人中很多,可以说是举不胜举。最根本的一点,古人讲自立,就是要做到不断的吸收别人的优点,继承优良的传统,克服自己的缺点,补充自己的不足,这样才能使其作品超凡脱俗。《艺海一勺》中说:“书法最要脱俗,古人谓诸可医,唯俗不可医。然须知,所以能去俗者,不在伸纸落墨之时也。世有识者,当自悟之”。好个“识者”,寓意深妙,他绝不是缺乏深厚的“书内功”和“书外功”的人可以冒充的。他又云:“楷书先求古劲,于古劲中得冲和淡穆之致,乃到最上一层”。这就是书法艺术由鄙俗到高雅的必由之路。
     何谓浑健?结体疏朗,超尘脱俗,简静平易,厚重沉稳,由熟到生的境界。《书旨》有言:“书必先生而后熟,亦必先熟而后生。始之生者,学力未到,心手相违也。熟而后生者,不落蹊径,不随世俗,新意时出,笔底具化工也”。《翰林粹言》中说:“有功无性,神彩不生;有性无功,神彩不实”。只有先熟而后生,不落蹊径的有功有性的书品,才能算的上稳健浑厚,神采奕奕而具个人风格的书品。
     何谓学古而不乖时?学习古人的书法书风,一定要顺应时代的潮流。也就是说,在通常往来的函札和文件应酬上,要少写或不写繁难怪痹的字;在书法艺术的作品中,不写悖时的文字内容,不崇尚古时早以抛弃的书体书势,在维护传统法规上搞革新,求简易;务使其书写的形式和速度跟上时代的要求。在维护民族独特风格和书法规范的基础上,树立新体型,新格调。“只学一家书,学成不过为人做奴婢;集众长归于我,斯为大成”。释栖霞论书:“凡书,通即变,王变白云体,欧变右军体,柳变欧阳体,永禅师、褚遂良、颜真卿、李邕、虞世南等并得书中法,后皆自变其体,以传于世,具得垂名。若执法不变,纵能入木三分,亦被号为奴书。终非自立之地,此书家之大要也”。这段话的关键,是个“通”字。总之,学古人之法,要趋新之势,变新之体。也就是说,我们今天学古,不必凭文按本,最佳妙的,还在于应变无妨。在法中要趋新,在吸收中有排斥。也就是既讲每个字形的体势美,又讲章法上的全面时新;既讲挥笔上的功力美,又讲点画结构上的立体透视时新;既讲造型上的浑厚朴素美,又讲气韵内涵上的质感力度时新。总之,处处要设法显示出本民族的气质和时代的颜色。
     在芸芸众生的大千世界里,人们在生活激流的漩涡中,象走马灯似的不断地无休止的转动交错和对流着,其所以接踵擦肩蜂拥而不乱,是因为有各种规范制约着人们的行为,纵然各行其事,但却不能超越历史形成的道德圈子。书法艺术也是一样,它在历史的长河中,在无数文人的笔底下,不断变化,不断翻新,其所以杂而不紊,淹而不没,代代相传,归根究底,就是这个民族的独特性所规定的汉文字的书写规范和“六书”制约着人们的行为的结果。
      历史上,由于书法艺术走上贵族化倾向的影响,广大群众在愚昧的低谷里受不到高级精神文明的沐浴,文化素质曾被一次又一次的降低,民族的素质因而受损;社会的道德风尚劣变,对书法艺术的欣赏范围缩小,民族意识异化。吕东莱说:“善政未必能移簿俗,善俗独足以救恶政。观政在朝,观俗在野;政之所及者浅,俗之所得者深”。这就是说,一个社会和民族的良好习惯和风俗,绝非一朝一夕之力所能形成的。它是建立在一个民族文化素质历久的庞大的沉积层上的,若要改变它,也是很不容易的。当我们强调中华民族的优秀传统、风格、气质和修养时,救不能忘却书法艺术这一事业,还应把它放置在民族文化生活的重要位置上,借以强化民族意识。要强化民族的意识,就得提高全民族的文化素质。要提高全民族的文化素质,就得把书法艺术从少数人专擅的贵族化的历史劣迹中解脱出来,以显示光彩的民族质底。我这样强调书法艺术对民族习俗的重要性,也许会有人认为是一叶障目,扪烛喻日,不过,要象想从根本上提高民族的道德修养和文化水准,籍以为现实的政治服务,为生产建设服务,为经济发展服务的话,到头来,还得用本民族的思想意识方面的媒介工具。
      当前,日本的前卫派和我国的现代派的大部分作品,他们所追求的是汉字以外的东西,不受书法规范的约束,以寻求脱离汉字的自由。因此,无法证明他们能在我国书法本身起到什么发展作用。把他们的这种做法打个比喻,就好像排球运动员跳起来硬是将手越过网的另一边,去打对方的球一样。到底是要排球规范制约运动员的行为哩?还是要运动员的行为制约排球规范哩?在这里,出现了一个书法艺术的标准在变异中的本末正置和倒置的问题。日本的前卫派,是以推翻历史流进日本的汉字为前提的,所以他们主张以所谓纯粹的书法,摒弃文字的语言性,树立文字的形象性,意在以此论为据,从根本上摧毁尚残存在日本的汉字,冲破常规,寻求他们的新天地。不论他们这样做的结果能如何,但,总的看,日本前卫派的出发点,是为了维护日本民族的利益和特色为根本的。他们并不主张革掉他们的“和服”,以及日本固有的语言和文字,而只是想通过抛弃汉字的方式,把日本的语言和文字搞得更日本化,更具他们民族的特色,按日本的特色更完善,更纯化。他们这样做,是无可非议的,如果我们国家在这个问题上也跟着日本学,那就不对了。因为,我们这样做的结果,最终毁掉的不是日本的文字,而是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字——汉字。所达到的,恰恰是日本前卫派当日所梦寐以求的目的,也就是前卫派之所以称前卫的初衷。他们卫什么呢?自然是维护日本民族文化的纯洁性。而我们在书法领域里,到底卫什么?革什么?应站在我们民族的角度去衡量,才对。
      总之,书法艺术的精华与糟粕,本是书法本身具备的东西,是客观存在的反映。“鉴遇嫫母而丑,本非鉴之丑;木托泰华而高,实非木之高”。然在封建独裁的社会里,对待事物的标准往往相反,书坛常抛弃应有的书艺标准,而以显卑和权势的大小为转移,风气的影响,人们把严肃的审美,变为迎合世俗的凭藉,颠倒书法艺术本身的标准,责鉴之丑,夸木之高,去充应少数人相互抬举的弹跳板;所以在历史的书坛上,累见不鲜的出现贵族化的倾向。书法艺术贵族化的出现,就是广大人们群众,从智慧的海洋走向愚昧的大漠之始。“存在决定意识”。要使书法艺术回到书法艺术的创造者人民群众的手中,只有在人民群众真正当家做主的时候,在国富民富社会繁荣昌盛的时候,才有继续普及的提高的可能。
      任何古典艺术,都不是纯而精纯的,它不是以精华为主,就是以糟粕为主,常常总是把精华和糟粕交织在一起的。我们不能按今天的现实去苛求古人,但也不能把古人的一切全搬来指导我们的现实;既不能割断历史,也不能兼收并蓄,而是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古为今用。通过对书法艺术精华的摄取,诱导人们塑造美的和热爱生活的形象,塑造健康的,进步的和能激发人们正义感的形象。反对娇柔造作、奇形怪状、脱离民族本色的那种丑态。
      “书为心画”,心灵深处想什么,书法将反映什么。人们的美感和美的观念,是美的事物在各自脑海中的反映,也是一个人赏美水准的曝光。书法家和书法专业工作者,所负历史和时代的使命,就是通过书法艺术中美的造型,把人们带进一个心灵美的极乐世界,使人透过对书法的观赏,而产生奋发进取心,民族自尊心;使人透过书体的“姚黄魏紫”,而美化心灵,静化灵魂,做一个高尚的人,有民族意识修养的人,有文化、有道德又爱美的人。所有这些,都属于书法艺术精华的范畴。




                                                    壬申年夏
                                                  洞云居主人刘均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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