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何海阔艺术创作状态的对话
    时间:2002年3月18日下午
    地点:何海阔画室
    对话人:邢士珍 何海阔 马新我
    马新我(以下简称马):本报开设的《艺苑撷英》栏目已经出了多期,介绍了我市知名书画家的艺术成就,读者反映不错。我们还想介绍一些新人,特别是长年在艺术上苦苦追求,有一定艺术水平却默默无闻的年轻人。你的画留给我的印象很好,有自己的东西,你从河南师大艺术系毕业已经十年了,是吗?
    何海阔(以下简称何):我1992年毕业后,对绘画一直坚持到现在始终搁舍不下。
    马:十年坚持下来画到今天这样的水平,真不容易。我想这主要是你能沉得住气,不被外界的喧哗所干扰。否则,也会浮躁起来。
    何:主要是自己喜欢。
    马:听说你一有空闲时间就往太行山里跑,和十里八乡的山民都混和很熟。
    何:差不多一两个月一次,一去就争取多住几天。
    邢士珍(以下简称邢):十年来就是上百次吧。我看这种进山对你来说,已不是简单的去写生,而是成了你对艺术的一种“朝圣仪式”。这种“仪式”很重要,他能熔铸一种情绪、一种精神。有些人也能静下来,但静到枯木寒灰、麻木不仁,这就可怕了。你在沉静中心不冷,有时感到你是满腔热血。
    马:肯定有特别的力量在吸引你,不然你不会如此沉稳执著。
    何:是的,一走进山野我就特别激动,心像被水洗过一样清爽。太行山那沉雄博大的气势,神秘莫测的气象,往往令我震动,这时候画画,感觉更自由,更顺畅,心神通达,物我两忘,这也许就是情致所在。
    邢:今年春节初三打电话找你,你妻子说你又进山了。说实话,我好感动。
    何:年年春节我大部分是在山里度过的,因为春节可以有时间。
    邢:平时每一次进山画画,我看你都是在“过节”。
    马:可见画画对你来说已经是一种精神上的“瘾”,也足见你对艺术的真诚。
    何:因为绘画艺术是精神产品,作者应该以赤子之心,真诚对待,惟有真诚才能发掘自己的真性情,才能去获取真见识。
    马:问题还在于你不是位职业画家。在工作任务和个人爱好之间,自己调整安排之外,我想单位领导对你还是很关心的。上司得有一双识才的慧眼。
    何:领导给了我很多方便、关心,我确实很感激。
    邢:你的状态让我感兴趣:你的社会职责是身着警服威严地管教一群人间最不自由的社会罪人,时时处处必须以铁的法律令对待工作对象和同样对待自己;另一种状态是得闲便跑进深山,面对天工造化的山山水水,那完全是种自在自为的世界。两种空间反差这么大,这对你的心境和创作会有特殊的体验和影响。
    马:如果说有影响,这是一般画家所难有的。一方面是社会制定的“法”,另一方面是大自然生发的“法”,不管怎么着,你都是生活在“法”中。
    邢:人不可能是绝对自由的。画画够自由了,但你还得“师法造化”。另外,生活中还有更多“无形”的“高墙电网”也是丝毫触动不得的。看来,时时都得调整好心境很要紧。
    何:一着装我便不由自主马上严肃起来。这心境首先不是好坏的问题,是必须保持的一种态势。相对一般工作来说更不许有什么“闲情雅兴”。
    马:那是另一种“情”,不等于完全无情。
    邢:也是比画画更难的另一种艺术——改造人。
    何:生命就是这样处在各种不同的状态中。画,便是生命状态的符号。画是形式,贵在心境,心境不同画亦不同,一种玩技巧,一种玩性灵。“性”是个性,“灵”是心灵。这性灵才是一幅画的灵魂。
    马:1985年以来,画界很活跃,很热闹,你个人对这现象有什么感受?
    何:总的方面来说对绘画的提升和发展,推进作用很大。不多讲了。但我感到现代人画画,好多都是越画越雷同。不是那种高处的神遇,而是一种浅层的苟和。宣纸纯净无瑕,毛笔柔中带刚,自有灵性,最能直接体现画者心迹,操作者稍有杂念,即露不可藏。画的生命力在于创造,独一无二才有价值。世上本来有路,走的人少了,也就没路了。
    马:初期的模仿是必要的。创作阶段要看你如何选择方向。这关系到艺术上自己的出路在哪里。
    何:艺术方向的选择是生命自身的发现和张扬。它需要一种元气充沛的阳刚气度,一种大毁灭、大建设的勇气。画家应有画自己的自由和敢画自己的胆量。
    邢:你几乎没有参与社会上画界的任何活动。你是那种“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的人。这绝不是清高,而是你深知艺术创造得有坚实深厚的技术上的精神上的积累,要有知识储备。像你说的,画画是你的一种生命状态。
    何:黄山谷说:“三日不读书,便语言无味,面目可憎。”
    马:当然,我们不能要求每个画家都是知识型的。但读不读书,读书多少,对艺术创作的影响不能低估。从你的画上看,受传统文化的影响较大,这可能和你平日读的书有关。
    何:画画同样,功夫在画外。“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画者若元气不足,学养不够,出手不俗则卑,味同嚼蜡。我不敢说我读书多,只是爱读书,尽量读一些经典性的书,主要先争取弄懂人生、艺术方面带根本性的东西。
    邢:从你处世的行为方式和画面上的意境可以看出,除了现代意识之外,感到传统文化中老庄学说对你的影响。
    何:庄子的《南华经》在艺术创作中对我有一定影响。
    邢:看得出来,你在精神上追求自由和谐无拘无束的境界,用笔比较奔放,但对笔墨很讲究,自由中控制得住,一气呵成,没有滞碍。不是画画停停,沉吟良久之后再来几笔,然后又随便戳上几下。你不重复描摹补缀,一路下来势顺气畅,干净利落,没有满纸拖泥带水的脏和乱。这首先需要以“意”统摄全局,同时须熟练驾驭笔墨的功夫、准确的造型能力、高度临机判断的应变能力,因之才能画得十分地肯定、果断、自信,一笔是一笔,清新爽朗,即使浓重处、积墨处也不乱阵脚。尽量避免了枝枝节节,零碎散漫可有可无的笔墨。凭借的东西少,是为了有效地表达你的感受,使意境更集中更突出。意境上安闲幽静。墨色充实自然,苍茫中显得空灵透脱。
    马:你的作品中有部分是2米×2米和两张四尺宣的横幅。尤其是现在少有人去画的一尺左右的小幅山水,画得也很精彩,很有大气势。这不是纯技巧的东西,得靠作品中所能包含的精神分量。
    何:不错,不能满足自然山水的外表摹写力,图体验并表现它的内蕴。不把艺术技巧看作可以脱离表现内容的技术,而是在根本上与道同观。在山水画创作中“小中见大”,“以大观小”,甚至在一木一石之中泄露造化的神秀幽秘,是传统山水画在认识实践中的一大特点。画面不应只满足人的视觉欣赏,更多的是去完善画面背后的主体精神,也就是生命力和创造力。不是某地的一个角落或某一部分,它是一个精神的世界。
    邢:在尺幅之间,画出万千气象,单有技巧不能胜任。首先得“胸有丘壑”,有吞吐八荒之气才行。一件作品的艺术价值不决定于尺幅大小,内容繁简。更不是付出的劳动量越大就越好。中国古代传统文人画中的精品,多为小幅。西方也不乏这样的例子。巨大的作品是后来为某种社会性目的服务才产生的。小幅作品更能给我们这些普通小民一种安慰和亲近感。
    何:作画如同十月怀胎,与天地外物有了感应,胸中便有一胚胎在孕育萌生。精心养护些时日便有了非释放不可的痛苦。
    邢:真正的书画艺术创作也只能是在思想感情到了释放不可的时候才去落笔。没有真实的情思,便轻率提笔挥毫,看似潇洒,结果只能是无病呻吟,玩弄点技巧而已。所以你至今没有“废画三千”,成品也不是太多,也好。轻易提笔信手去画,再多也没用。
    马:有没有另外一种情况?突然想画画。
    何:有,那好象是一次美好的邂逅,本不期然,胸中意象忽然奔涌而出,给人一种意外的惊喜。
    马:这是画家难得一遇的那种所谓的灵感突然到来,这是一种很可贵的创作契机。
    邢:在谈到书画创作时,当代有画家、书家都提出过“可贵者胆”、“胆、胆、胆”。我认为过分的单独强调一个“胆”字,容易误导别人,面对一张白纸误解为我只要猛干一阵就中,就可进入艺术殿堂。目前狂涂乱抹的东西还少吗?有胆无识可想而知是什么结果。真正的胆从何而来?那首先是由理性思索产生的真知灼见的胆识,来自胸中的一股浩然正气,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精神力量。这样的胆识,是为人之本。面对一张小小画纸,实在不必大惊小怪。刚才海阔说到,要有“敢画自己的胆量”。这里的“自己”指的是一种素养和见识,是对人生经验和视觉经验的表达。
    马:寂寞地埋头十年,无疑得漠视那些虚浮的东西,坚持住最终经得起考验的本质的东西。这就需要胆识。
    邢:胆识的背后,必定是一种坚定不移的信仰,是一种人生价值的取向。一个人能有几个十年?可他完全陶醉在艺术创作中,活得充实自在,不知岁月几何,每次进山,既是走在生命的路上,也是朝拜艺术的一种虔诚仪式。明白什么是最值得守望的,什么是不屑一顾的,这便不会迷失在路上,哪怕没有同行者。绘画是美的创造,也不必仅供自赏,拿出来让人分享愉悦,去抚慰别人的心灵,自己好受也让别人好受。(《新乡广播电视报》刊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