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自行车

   记忆中,父亲骑着飞鸽牌自行车,在冀中平原上奔驰,他的确像一只鸽子,展开羽翼,追着云,追着风,追着太阳,追着月亮,飞呀,飞呀,直到衰老之年才收起飞翔的翅膀。

   父亲去世后,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遗产就是那辆已经锈蚀的飞鸽牌自行车。它伴随着父亲度过了漫长的时光。流失的岁月早已湮没了道道车痕,平原上的风把车铃声送到了遥远的天边。但是这辆自行车所承载的期盼、责任和父爱牢牢铭记在我心里。  

    那是1959年,父亲担任村干部,隔三差五要到公社开会,很需要一辆自行车。可是,平原上靠土里刨食的农民有几个买得起自行车呢?父亲铁了心要买自行车,因家里没有存钱,愁得他整天价皱着眉头。

    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劝他:“一个大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把咱家那棵大杨树卖了吧,我估摸着,卖杨树的钱买一辆自行车足够用的。”

    父亲低着头吧嗒吧嗒地吸着旱烟,好长时间不言语,蓦地,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几下说:“这个法子我不是没想到,掏心窝子的话,我真舍不得卖那棵杨树,那是咱村的树之王,数它粗,数它高。唉,卖就卖吧,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听说要卖掉那棵大杨树,我难过得哭了。在童年伙伴面前,我经常炫耀自家那棵白杨树,树干有牛腰一般粗,树高几十丈,像巨柱支撑起一片蓝天。每年春天,毛茸茸的杨花挂满树冠,我和小伙伴们捡着落地的“蚂螂狗儿”,编织成项圈戴在头上,把春的信息传遍整个村庄。

    父亲抚摸着我的头,安慰我:“孩子,那棵白杨树是咱家祖传下来的财产,很值得珍惜,可是爹急着用自行车,等你长大了,也要学会骑自行车,骑着它你能办很多很多的事,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没过几日,我家那棵白杨树消失了,随后便是父亲将一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推进家门。母亲用红平绒布给车座做了一个漂亮的外套。父亲骑着自行车奔跑在通往公社的乡间小路上,穿行在大街小巷,嘀铃铃的车铃声比平原上鸟儿的歌唱还清脆悦耳。小时候,父亲对我宠爱有佳,他用自行车送我上学、走亲、赶集,我感觉父亲带着我飞,穿过村边的柳林,田野的麦浪棉海,一望无垠的青纱帐,让我尽情地观赏平原上如画的风景。

    记得,那天晚上,父亲的脸突然变得阴沉难看,他在黯淡的小油灯下低着头,吸着旱烟,屋子里腾起团团烟雾。

    母亲说:“孩子他爹,甭为这事犯愁,你又不是哑巴,有一张会说话的嘴,跟他们商量商量不行吗?”

    父亲说:“商量什么,上级怎么定的咱就怎么办,你我都是抗战时期的老党员,再说啦,我现在是村干部,党员干部不带头,群众能行动起来吗?”

母亲说:“不就是两个自行车轮子吗,若是用坏了,咱再买两个新的。”

父亲说:“你知道不,蓝色加重飞鸽牌自行车,是国内最好的品牌,将来就是换上两个新车轮,也不如原装的好。

母亲说:“你想开点吧,修建岗南水库是全省的一件大事,上级要求凡是有自行车的农民都要把车轮子卸下来送往工地,安装成小推车,小拉车。咱要是不答应,怎么说服群众。”

父亲说:“我没说半个不字,就是心里有点舍不得。”

母亲说:“这阵子就甭骑自行车了,跑腾着,身体还结实哩!”

父亲把烟袋锅朝鞋底使劲磕了一下,嘴里嘣出一个字:“卸。”

母亲捧着小油灯跟随父亲走到外间屋。父亲取出工具,没用多少功夫,就将自行车的两个轮子卸了下来。

这一夜,父母没完没了地聊着,小油灯亮到了天明。

岗南在哪里?修水库干啥?那时我还是个毛孩子呢,不可能弄清楚,不过有一点我心里明白,父亲自行车的两个轮子被送往岗南水库工地,就好像是一只鸽子没了翅膀,怎么飞啊!想到这,我一颗幼稚的心常常绞痛。当岗南水库竣工,从工地回来的民工将两个锈蚀的车轮送到我家,已经成了废品。这完全在父亲的意料之中,但他没有半句怨言。

不久,父亲接到调往公社书店工作的通知,他又买了两个车轮安装好后,便骑着自行车上班了。父亲所在的公社书店离家十几里远,每逢周末,父亲像时钟一样准时回家。我提前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只要发现院内地上的车印,就可以断定父亲回家了。父亲到家后顾不得歇一会儿,抄起扁担,挑着筲儿便去担水,直到把家里的大水缸灌满为止。

自从父亲到公社书店工作后,他经常骑着自行车到县城取书,往返一次四十多华里。许多老百姓特别是学生称他是“文化使者”,再苦再累他也觉得值。我当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也可以说是“春江水暖鸭先知”,能比别人更早地读到最新出版的好书。诸如《林海雪原》、《苦菜花》、《红旗谱》、《烈火金刚》、《野火春风斗古城》,这些书都是父亲给我买来的,渐渐的我变成了一个“书迷”。

1960年我考入县重点中学,学校离家二十多华里,我一个月回家一趟,难得见父亲一面。有时父亲到县城办事,顺便来学校看我,给我送来新书和母亲亲手做的玉米面饼子。那时自然灾害肆虐,我和同学们都吃不饱肚子,父亲见我日渐消瘦,心疼啊。记得,那是个雨后的黄昏,父亲骑着自行车冒雨赶了几十里的路程,到学校给我送干粮,同时还给我带来新做的一套衣服。父亲告诉我,他躺在床上吸着香烟睡着了,把被褥烧了好大的洞。公社补助了他几丈布票,他借机让母亲给我做了一套新衣服。说实在的,我从小就拾姐姐的旧衣服穿,见到父亲送来的新衣服,甭提多么高兴了。

1964年冬季,正在河北深县高中读书的我被批准参军,父亲骑着自行车送我去新兵集结地,四十多里乡间小路,弯弯曲曲,颠颠簸簸,到达目的地时,父亲累得满头大汗。临别时,已是夕阳西沉,父亲扶着自行车站在路边,一双满含泪水的眼睛看着我,久久不肯离去。

我对父亲说:“爹,回吧,到家还要走四十里路哩。”

父亲抑制不住离别的情绪,竟然呜呜地哭起来。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父亲哭泣。

在父亲面前,我故作坚强,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对父亲说:“爹,放心吧,到了部队,我一定好好干,不给爹丢脸。”

父亲朝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骑上自行车离开了我。我目送父亲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    

半个世纪过去了,父亲已经安息,但他留下的那辆飞鸽牌自行车又换上了两个新的车轮,依然在转动着,转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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