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人合一看书法艺术的本质

从天人合一看书法艺术的本质
                     陈 春 河





内容提要：天人合一是中国传统哲学的精髓之一。本文试图通过论述天人合一与书法艺术之间内在的缠绵不断的联系，探索书法艺术的核心问题——艺术的本质，进而实现书法理论研究质的突破，推动书法艺术的昌盛不衰。
关键词：天人合一 书法艺术 本质
                    一
我们研究探索书法艺术，其最终目的不外乎实现两个突破：一是艺术理论上的突破；二是艺术实践上的突破。理论来源于实践，高于实践，又发挥主观能动性指导于实践，最终被实践所证明。实现书法艺术理论上的突破，关键在于解放思想，破除迷信，解脱束缚，冲出藩篱，用历史的眼光，从三维角度，穿过时间隧道，透过空间隔阂，看清书法艺术的本质是什么。也就是通过表面现象，挖掘出书法艺术内部固有的、决定书法性质、面貌和发展的最根本属性，既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
                    二
天人合一是中国传统哲学的基本内涵之一。包含着人与自然最为原始、最为朴素、最为辨证的哲理。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这里所说的天，指的就是自然；这里所说的行，指的就是天地运行；这里所说的生，不是狭义上的生，而是本，“天地者，生之本也。”  自然的生命意义在于生，人的生命意义在于自然。所以，孔子说“知者乐水，仁者乐山”，  仁、知与山、水相似，交相辉映，彰显出人与自然的生命价值所在。
人，来之自然，去之自然，是自然的产物，又是自然的殉物。作为自然构成，人当仁不让地成为自然生命价值的承担者和实现者，即所谓“天生德于予”， “人能弘道”， “为天地立心”。  可以说，天赋予人的不仅仅是认识自然、反映自然，而是对自然的“生生之德”或“生生之道”。何谓“生之德” ？何谓“生之道”？老子教导大家：“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天下的万物由道产生，这就是“道生之”。大道分化于万物就是德，万物要靠内在的德性来畜养，这就是 “德畜之”。没有道，就没有万物；没有德，万物就失去了本性。所以万物都尊崇道，而贵重德。
                   三
作为中华传统艺术瑰宝之一的书法艺术，从表面上看是人的一种表现艺术或者说是视觉艺术，但不论是从人本还是从书法本源上看，书法却是天即自然之产物。进一步说，就是书法生于自然，又还于自然，是人对自然极为具体的“生生之德”或“生生之道”。
 为什么这么讲呢？我们都知道，书法艺术的产生，得意于汉文字天然的美术基因。非常显然，这种美术基因就是来源于汉文字独具的象形意起源和点划式多变结构。我们的祖先把世之万物在大脑中的映象，抓其本，取其形，聚其意，用极其简练的线条勾画出来，形成文字。这种文字构思巧妙，寓意深远，变化莫测，是谓自然之心画。可以说，汉文字丰富多彩、复杂多变、千姿百态、图文并茂的象形意特征和点划式结构是形成书法艺术的内在原因。这是其他文字所不能比拟的。后来又加之毛笔的自然属性的淋漓尽致的表现，使得汉文字的这种美术基因得到极为充分的挖掘、激活、升华和延伸，成为中华一门独特而又普及的艺术。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说书法艺术是一门极为典型的形象艺术，如果硬说她是一门抽象艺术，那也是抽象艺术中最为形象的艺术。
 四
天人合一与书法艺术这种内在的带有根本性的联系，从来就没有逃过古代学者特别是书法家们睿智的眼睛。
东晋女书法家卫铄《笔阵图》云：
一[横]如千里阵云，隐隐然其实有形。
　　丶[点]如高峰坠石，磕磕然实如崩也。
　　丿[撇]陆断犀象。
　  戈[戈钩、斜钩，戈代替]百钧弩发。
　　丨[竖]万岁枯藤。
　　飞[平飞钩，飞代替]崩浪雷奔。
　　角[横折钩、角弧钩，角代替]劲弩筋节。 
这些极其具象、形义兼备的描述，如果仅仅从书法技法上去理解，就会失之浅薄；如果从书法美学上去分析，就会得到书法美的真谛；如果我们用天人合一的哲学思维去领悟，就会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之感悟——书法自然，造化神工。
让我们再来领悟一下唐代书法家孙过庭《书谱》中那一段脍炙人口的文字：“观夫悬针垂露之异，奔雷坠石之奇，鸿飞兽骇之资，鸾舞蛇惊之态，绝岸颓峰之势，临危据槁之形。或重若崩云，或轻如蝉翼；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崖，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同自然之妙有，非力运之能成；信可谓智巧兼优，心手双畅；翰不虚动，下必有由。”  好一个翰不虚动，下必有由，由头是什么呢？还是自然之法。正如陆羽《释怀素与颜真卿论草书》中所说：“吾观夏云多奇峰，辄常师之，其痛快处如飞鸟出林、惊蛇入草。又遇坼壁之路，一一自然。”  唐代画家张璪关于画学的一句不朽名言：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也许会给我们对于书法本质更进一步的启示，因为中国书画本同源。《历代名画记》记载说：“初，毕庶子宏擅名于代。一见惊叹之。异其唯用秃毫，或以手摸绢素。因问璪所受。璪曰‘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毕宏于是阁笔。”   这其实是一个客观自然——主观意象——艺术形成的全过程。就是说，艺术必须来自天然美，必须以现实自然为源泉。但是，这种美能够成为艺术作品，必然经过人的主观的接受、汇总、凝练和表述，达到客观现实的形神与人的主观的情感的高度和谐有机统一。张璪一语道破天机：艺术形成的全部秘密原来在此。
                     五
至此，如何在书法艺术上实现天人合一，就成了我们探讨书法艺术本质、进入艺术最高殿堂的核心问题，找到了这条蹊径，登上了这层旋梯，当前书法艺术的方向、标准、技法等等难题，就会一一迎刃而解。
我们先来重读一下《书谱》中的这段文字：《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况书之为妙，近取诸身。假令运用未周，尚亏工于秘奥；而波澜之际，已浚发于灵台。必能傍通点画之情，博究始终之理，熔铸虫、篆，陶均草、隶。体五材之并用，仪形不极；象八音之迭起，感会无方。至若数画并施，其形各异；众点齐列，为体互乖。一点成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违而不犯，和而不同；留不常迟，遣不恒疾；带燥方润，将浓遂枯；泯规矩于方圆，遁钩绳之曲直；乍显乍晦，若行若藏；穷变态于毫端，合情调于纸上；无间心手，忘怀楷则。自可背羲、献而无失，违钟、张而尚工。譬夫绛树、青琴，殊姿共艳；隋珠、和璧，异质同妍。何必刻鹤图龙，竟惭真体；得鱼获兔，犹吝筌蹄。  彰明较著，这是多么标准而又通俗的答案。实际上，我们每隔上一个阶段，重读一遍《书谱》，都会有新的玄机发现。真书谱也！
真正的艺术，总是能够实现人与自然的高度和谐和高度概括，返朴归真，顺乎自然。这种和谐和概括既是矛盾斗争的最终归宿，也是人类追求的最高境界。
                    六
那么，我们又如何实现这种高度和谐和高度概括呢？很多事情都是说着容易做着难，书法理论是来指导书法具体实践的。在当今，就是指要创作出符合书法艺术规律、蕴藏书法艺术本质、读者能够领受艺术无穷魅力的活生生的作品。实用的理论，就如同农夫拉车抬头看路，让我们搞清了目的和方向；无用的理论就如同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是一点实际用场都没有的。对于搞学问的人来说，踯躅不行可怕，迷失了方向更可怕。当然，要达到目的，实现理想，还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的埋头赶路。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清醒的头脑和辛勤的汗水缺一不可同等重要。
明白了天人合一对书法艺术的内在影响，采天地之灵气，胸中自有丘壑；看清了书法艺术的本质面目，我们就有了正确的指导思想和努力方向。继之自觉在书法的具体实践中，潜移默化，有的放矢。譬如点画、结构、章法、布局；譬如用笔、用墨、用纸、用砚、用印；譬如轻重、疾涩、浓淡、藏露、欹正、曲直、方圆、扭挫；譬如筋骨、血脉、气息、精神；再譬如刚柔、阴阳、向背、晦朔、遒媚；还有“担夫争道”、 “锥画沙、印印泥”、 “屋漏痕”、 “折钗股”  等等技法的表现，从天，从行，从生，顺天而行，道法自然，从无意识变为有意识，再从有意识变为下意识。“至如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初谓未及，中则过之，后乃通会。通会之际，人书俱老。仲尼云：五十知命，七十从心。”  
既知活用脑筋，还须死用功夫。苏东坡云：“笔成冢，墨成池，不及羲之即献之；笔秃千管，墨磨万锭，不作张芝作索靖。” 遍访古代诸家，哪一位不是如此，日日临池，笔耕不止。
诚然，随着科技的进步和文明的进展，生活节奏的加快和文字表现形式的多样化，当代的书法艺术越来越游离于实用之外。今天我们学习研究书法艺术，不可能完全象古人那样，一上学就指实掌虚，一提笔就研墨铺毫，书法艺术的基本功愈来愈不深厚，群众基础愈来愈加薄弱，有了一点专业性和单一性倾向，限制了书法艺术的普及与提高。但是，我们不能因此就遍寻捷径、断章取义、捷足先登、急功近利，还是应该从远古文字的考察研究起步，追根溯源。当然，我们不可能一一实践，但可以从汉晋、唐宋等前代的著名碑帖的临池做起。古人讲文人不明碑帖，犹如农夫不辨菽粟，木匠不辨绳墨。实践证明，这是学习书法艺术、把握艺术规律较为准确、较为有效的途径。因为书法艺术发展到汉晋、唐宋、明清时期，笔法日臻完善，炉火纯青；结体出神入化，变化莫测；各类书体、字体千姿百态，风格迥然不同；各类文献资料浩瀚蕴藉，汗牛充栋。临习这时的碑帖，研习这时的书法理论著作，实属学习书法艺术之捷径。当然，这还不够，还要行万里路，破万卷书，学问气、浩然气自然置于胸中，随心所欲不逾矩，功到自然成。  
                       七
书法既然是天之产物，我们不会担心她的艺术属性——我存在，自有存在之必然。我们忧心的是，我们能不能准确地把握住这种艺术属性。“其中巧丽，曾不留目；或有误失，翻被嗟赏。”  
也许是言过其实。
天上没有两棵完全相同的星星，地上没有两座完全相同的高山，空中没有两朵完全相同的云彩，树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书法艺术没有两件完全相同的作品，艺术理论没有两人完全相同的见解。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艺术使然。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笔者才识浅陋，谬误之处难免，欢迎批判。

                        2006年9月5日成文于无为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