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书法艺术之美

论书法的艺术美<br>马俊青<br>(一)<br><br>有人将中国的舞蹈,称为中国艺术的精魂,说舞蹈意味着超越,意味着生命的狂舞,意味着节奏,那种裹动一切的节奏。<br>舞,是发自生命深层的自觉力量,舞的精神能够让生命狂舞起来,成为天地间的最强音。<br>由此,舞的精神,也就成了贯穿中国艺术的重要因素。<br><br>所以,不论是哪一种艺术形式,建筑、诗歌、绘画、音乐等等,都在充分地体现着这种精神,展示着这种精神的魅力。<br>如建筑中,尤其是中国古代传统的建筑艺术,体现得非常突出,凌空的斗拱,高挑的檐角,寄予着人们振翅腾飞的希望,寄予着人类最美好的向往,这份情感是那样沉重,而又是那样伟大。<br>诗歌中,寂静的景致里,一声鸟鸣,一声涛声,一声呼唤,将生命的活力对比得更为动人,更为壮观。“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我们似乎感受到了,生命活力那种跳蹦,那种鲜活。<br>音乐中,平缓的节奏里,强音骤起,将生命的活力推向顶点,推向极致,我们似乎看到了,生命的精灵在天地间狂舞。<br>绘画中,我们把最具活力的一瞬间,凝聚在有限的画面中,作为一种永久的追忆,“吴带当风,妙目传神”。感受着生命活力的强劲态势。<br>书法也不例外,这种舞的精神,表现得更是淋漓尽致,惊心动魄。飞动的线条,迸溅的点画,奏出了一曲曲惊天动地的最强音,“恍恍如闻神鬼惊,时时只见龙蛇走。左盘右蹙如惊电,状同楚汉相攻战。”从大诗人李白的诗句中,我们感受到了,书法艺术的真正力量和那迷人魅力。<br>只有书法,才能奏出这洪钟大吕般的声音,也只有书法,才能将天地间搅得涛走云飞,轰轰振响。<br>书法,是中国艺术的最高形式,是伴着音乐节奏的狂舞,一个书法家,就是一个踩着节拍的舞者。<br><br>有人可能会说,楷书,给人的是平和静心的感觉,是一曲平和悠雅的乐章。<br>这话似乎是对的。但殊不知,力量最大的洪流,并不是水面上翻滚的浪花,而是隐藏在水面之下,那股汹涌澎湃的激流。<br>颜真卿的楷书,在温和的外表下,隐藏着浑厚雄壮的感人力量,一千多年来,有多少人拜伏在他的面前,笔歌墨舞,感受和摹仿着他那种震撼人心高尚情怀。<br>再看《泰山金刚经》,古朴、笨拙的点画线条,每一笔,就如同一座山,每一画,就如同苍苍茫茫横卧于大地之上的一道山梁,这样的力量又有什么能与之相比呢?<br>早在东晋时期的女书法家卫夫人卫铄,在《笔阵图》中,就给我们描绘了一幅壮观的景象,“点如坠石,横如千里阵云……”。<br>楷书,就是隐藏在温和外表下,生命的狂舞,生命活力的迸射。缺少了这一内涵,书法也就失去了它那最动人的魅力。<br><br>有人可能还会问,不停地舞,岂不是会让生命累死呢?满篇狂舞的线条,不是让人心烦意燥,眼花缭乱吗?这话确实有道理。<br>正由于此,中国书法,又融入了一个最动人的精灵,那就是节奏。“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中国人早就发现了这个秘密。<br>节奏的引入,是书法变得更加绚丽多彩,不仅使书法具备了浑厚雄壮的内涵,同时也有了妙趣无穷的意味。使这最具活力的点画线条,在节奏的引导下,时高时低,时快时慢,欢腾跳跃,狂舞不息。<br>后人将这种现象,与中国传统文化融为一体,将其总结成为藏与露、开与合、收与放,静与动等等。<br>藏、收、合、静是一个道理,是积蓄力量,蕴含意味,是内在的修炼。表现在书法的具体实践中,就是逆锋起笔,回收含气。将力量蕴含在点画线条之中,使点画线条更具有弹性,更具有质感,更具有气势。<br>露、开、放、动是一个道理,是力量的外显,气势的展示,精神的张扬。表现在书法的具体实践中,就是突出棱角,锋梢外露。使点画线条充满劲力,充满活力、充满张力。<br><br>人类非常崇尚雄浑高大,强壮有力。中国人也不例外,这是由人类的本能所决定的,只有雄浑高大,强壮有力,人类才能得以生存,生命才能得以延续。这也就是物竞天择,优胜劣汰的自然规律。所以,中国传统美学中,所崇尚的正大气象,坚质浩气,与之是一脉相承的。不论是哪种艺术形式,都是如此。以此作为题材,表现最多的也是这一主题。这一审美观,也就成了中国艺术中最为传统的内涵,中国美学史上,最为壮观的主流。<br><br><br>(二)<br>在中国美学史上,可以说分为两大类,一是以孔孟为代表的人学观,一是以老老庄为代表天学观。人学观是以人的精神风貌,品格道德为追求目标。天学观是以天地自然,哲理趣味为追求目标。<br>在书画艺术中,还有一些观念,是我们所不熟悉的。<br>在《庄子。人世间》中记载着这样一段故事:<br>有一棵大树,高千仞,粗百围,树冠可蔽千牛。很多人常站在树下围观,议论纷纷,说这棵大树长得太好了,如果用它造船的话,可以造十几条大船。庄子的一个学生说:“自从我跟随夫子学习木工以来,还没的见过向这样好的良材。”庄子不仅装着没有听见,连看也没看这棵树一眼,只是低着往前走,并且一边走一边叹气。学生不解老师的心情,便问为何叹气。庄子便说:“可惜呀,可惜。如果让这棵大树做成大船,将来一定会腐烂于江底,如果做成棺椁,将来一定会在地下化为尘埃,如果做成家俱,很快就会被磨损坏,如果做成门户,很快就会被油烟所污染,如果做成柱子,也很快就会被虫子蠹坏了。”学生听后很是不解。<br>《庄子。山木》中还记载了这样一则故事:<br>一次,庄子带着学生在山上行走,看见一棵大树,枝繁叶茂。但伐木工走到跟前,看了一下,便摇头走开了。庄子问其故,伐木工说:“不成材,没有什么用处。”庄子叹道:“此木不成材而得享天年也。”<br>庄子下山后,住宿在一个朋友家中。朋友见故人来访,很是高兴。告诉他的儿子,杀只鸡来招待他的老朋友。儿子问:“咱家两只鸡,一只会打鸣,一只不会打鸣,杀那一只。”朋友说:“当然杀不会打鸣的。”第二天,学生便问庄子:“先生,前天在山上,那棵大树因为他不成材,避免了被伐之祸,而能得享天年。昨天主人家的鸡,不会打鸣的,可以说不是材料,而却被杀掉了,这是个什么道理呢?”<br>庄子笑着说:“通过这两件事情,你应该从中悟出这样一个道理,做人要处在材与不材之间,才能免遭祸端。”<br>庄子篇中,充满许多人生智慧。受庄子这种思想的影响,衍生出中国美学史上一系列美学思想,如老、枯、荒、寒、怪、丑、寂等等。<br>实际上,人们正是从这些看似荒诞想法中,寻求一种平常的道理,在枯朽中追求生命的意义,唤起人们对生命活力的向往。<br>在中国古代哲学中,也有这样的观点,稚拙才是巧妙,巧妙反成了稚拙,大巧若拙。平淡才是真实,繁华反而不可信任。生命的低点孕育着新的希望,而生命的极点,也是衰落的开始。<br><br>书法中,这些审美观也极为普遍,如苍老美、斑剥美、稚拙美、残缺美等等,都是受这些美学观念的影响。<br>书法中,很崇尚老,把老看成是一种崇高的艺术境界。实际上,老与枯衰、荒寒、斑剥、残缺,都是一脉相承的。这里的老,其内含有了一些新的变化,成了成熟、厚重、圆满的代名词。如青铜文、石鼓文、秦篆、汉隶等,这些古老而又斑剥、模糊、残缺不全的东西,成了书法学习中,必不可缺的摄取对象。追求古朴、稚拙,成为书家表达真性情的一个重要方面和具体体现,否则,就成了哗众取宠、扭捏作态。<br><br>实际上,这里容易形成一个误区,那就是对老的过分强调。每一个人都会经历,少年、青年、中年、老年这样一个发展过程。<br>少年的天真、青年的活泼、中年的沉稳、老年的成熟,这些特点,必然会自觉不自觉地,渗透于被人们称之为心画的书法之中,这是一种非常自然的现象,也是人真性情的表现。<br>如果让年幼的小孩,写一手让他也很难理解的苍老的字体,不仅不符合客观实际,也是不尽人情的,一种是对童真的摧残,哪里还有什么真情可言呢?<br>中青年时,血气方刚,身强力壮,火力正旺,底气正足,非要他追求那种老态龙钟,一步三喘的感觉,这不仅是在作态,也是一种受罪,也同样谈不上真性情的抒发。<br>真性情是情感的一种自然抒发,痛快淋漓、真抒胸臆,没有必要装腔作势。表现出与之不相符的东西来,那就成了假的了。<br>人到了老年,气血已亏,气力不足,在书法上表现出老迈之态,这是正常的。过分追求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东西,过分了就成了虚情假意。<br><br>可能有人会问,那么,我们从青铜文、石鼓文、秦篆、汉隶古老的书法中,学习些什么,又如何学习呢?<br>这些作品,由于年久岁深,风吹雨打,风蚀斑剥是不可避免地。原迹虽然遭到了破坏,但反而从视觉上显得更加浑厚、苍劲,原先人为的笔画的联接和交叉处,反而出现了浑然一体,如自然生成的效果,更具有了浑厚、雄壮、萧穆、宏阔的自然美感。我们所要学习的正是那种浑厚、雄壮、萧穆、宏阔的东西,使书法点画线条表现出更为苍劲浑厚的质感,更具有冲击力和震撼力,其它的则需要批判地继承。<br><br>中国书法中,还有一个丑拙问题,有人说丑到极处,就是美到极处,这话我们也得一分为二地去分析。<br>不知大家注意没有注意到,一些极端的语言,并不是某一学者、文学家、艺术家故作高深,凭空捏造出来的,而是由其生成的客观原因,这与这些学者、文学家、艺术家,所经历的痛苦和遭遇是分不开的,也与当时的心境有着直接的关系。<br>如柳公权的“心正则笔正”论,是在中唐时期,唐穆宗昏庸无道,沉迷酒色,不理朝政,偏听偏信的情况下,柳公权借穆宗问书法之事,而发出地谏言。<br>再如傅山提出的“四宁四毋”,即“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直率毋安排”。也是作为明朝遗老的傅山,眼看明朝的大好河山被清人所霸占,那种内心极度痛苦的情况下提出的。他在学习书法道路上,初学赵孟頫,身为赵宋王朝宗室子孙的赵孟頫,宋朝被元灭亡之后,他不仅没有持节守操,反而还没有骨气地做了元朝的官,食元朝奉禄,被后人痛骂为变节二臣。恶其人,随恶其书。于是,傅山便改学王铎书法。清人入关后,身为明朝遗臣的王铎,与赵孟頫一样,也出仕做了清朝的官。看到这样情形,深受忠义节烈传统观念影响的傅山,痛苦万分,在这种情况下提出的“四宁四毋”论。<br>书法审美风格的多样性,是值得提倡的,但有些审美观是很难普及和推广的,只是一种个体艺术家的独特风格,也是绝无仅有的这一个。<br>艺术就是要表现美,就是要表现天地间的浩然正气,就是要表现最动人,最能激发积极向上的高尚情怀,并不是造就虚情与荒诞的机器,更不是造就丑怪与变态的场所。我们不希望有古代艺术家的苦难,也不希望有那样的经历,但古人的那种精神气节,那种高尚品格,那种高雅情操,那种博爱情怀,永远是我们继承和学习的。时代不同了,社会发展了,传统的优秀文化,应该在我们的现代生活中变得更加丰富多彩,更加灿烂辉煌,高雅并不完全是古代人的专利,我们现代人同样需要高雅,需要更高层次的文明,希望能用我们手中的笔,把这种精神,这种情操,这种高雅得以传承和发展,使我们的精神生活更加丰富,使我们的情操更加高雅。<br>这才是我们在艺术道路上,应该追求的一个正确方向。<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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