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成金的“图说生活”

曾成金的“图说生活”
鹤矾


在2007年“‘你画我说’温州绘画、文学作品联展”开幕式上,我第一次看到了曾成金的画作《大江东去》。我一下子被吸引了。
不见了赤壁高与天齐的悬崖,也不刻意追求滚滚东去的万倾波涛。一叶舟,一壶酒,一个特写的苏子。他把酒临风,仰首睥睨,眼中早没了俗世的骇浪,哪还有身旁那现实的惊涛?而淡然浩渺的远景又正是苏子此时此刻的心境与胸怀——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很少人能这样寥寥几笔,勾出苏子的魂。他当然不肯把小舟画全;他甚至不肯把苏子持杯的手画全;衣襟倒是全了,但也就是几条飘逸的线,使得苏子的长袍、长须与心思一起悠然,最后和波浪融为一体……
苏轼不就是这样!
很少人敢这么画。以往表现《赤壁赋》的作品,往往从悬崖、大江上做文章,以江山的大衬托人生的小。而就人物本身细节来抒写苏轼的坦怀与傲骨,这恐怕是第一次。
这需要怎样的功力?
曾成金的父亲曾振声是鳌江著名的民间艺人。曾家祖上一直从事纸扎手艺,到曾振声手里,已修炼得出神入化,炉火纯青。无论是构架,还是打彩,他都讲究内涵和创意,绝不单纯为了赚钱。曾成金从蹒跚学步的时候就开始玩纸扎了。他眼前的世界,充满形状和色彩,所以他从小对形状和色彩特别敏感。他常常独自跑到江边,在沙堆瓦砾间翻找破碗——有花纹的那种,搬回家,把那图案仔细描绘在自己心爱的玩具上。那些玩具都是他自己做的,却比商店里的好玩多了。他往往一不留神,精心制作的玩具就不见了——它们太新奇太有趣了,小朋友们都喜欢啊。
上小学了,不能天天到江边逛了,他就描课本插图,描校园的花草树木。后来,他甚至描起老师和同学!而且,不是一张两张,往往一画几十张,都是一连串有情节有连贯动作的肖像——“连环画”就这样在他小小的手下“诞生”了。这些“连环画”引起了同学们极大的兴趣。课间,每当曾成金拿起笔,同学们都争先恐后地涌到他面前,大声嚷嚷:“画我!画我!”老师们可就含蓄多了。他们往往“碰巧”走过曾成金面前,整一下衣服,露一下笑脸,心里暗暗说:“你这小子,可别把我画丑啦……”教务主任听说这事,特地请他把本校的好人好事画成连环画,公布在宣传窗中。这事一下子引起轰动。全校师生都知道鳌江小学出了个小画家。
从此,曾成金迷上了连环画。连环画成了他最拿手的表达方式。后来他到浙江美院附中读书,跟老师下乡深入生活,一切都是那么新奇有趣,他就图文结合,用连环画的形式记了下来。老师看了,非常惊讶,把他大大夸奖了一番。从此,他的日记不再是个人隐私。一听说曾成金在记日记了,同学们马上蜂拥而至,津津有味地看他边写边画。画好之后,他们就争先传阅,以至下次写日记时,曾成金总要高喊几声:“我的日记本呢?我的日记本在谁那儿?”
到现在为止,他已经出版了《逐鹿中原》《烈火金钢》《清宫三百年》等三十几部连环画了。大家都觉得他的连环画有味道。看了配套的文字,再看他的连环画,感觉更妙。他的画并不是对文字的单纯解说,而是对文字的深入挖掘,想像丰富,特别注意刻画人物极细微的表情,让人看了不觉浮想联翩。
这对他后来画人物有很大影响。组画《百子团圆》,在16幅图画中,画了100个孩子,有的兴奋(放飞了风筝),有的紧张(看人放鞭炮),有的温柔关爱(手拉小弟弟),有的气势汹汹(“老鹰”捉“小鸡”)……形态各异,生龙活虎,人见人爱。而《好戏》纯用白描手法,反映清代戏迷看戏时如醉如狂的情状,两百多个人物,有的惊愕,有的会心,有的傻笑……各具神韵,绝不雷同。肖像画《章乃器》尤其为人称道。这是作者应省委宣传部创作“浙江一百个历史名人”的任务要求而创作的。章乃器是中国“抗日七君子”之一,新中国第一任粮食部部长,反右初期的“大右派”。人物绝对英雄,经历可谓沧桑。如何在人物的肖像上倾注他一生的大风大浪呢?曾成金不愧为连环画的“老手”,他让章乃器站在宣传窗前,看着墙上触目惊心的“打倒章乃器”诸如此类的标语口号,而神情泰然。他让特定的环境告诉读者章乃器的人生风雨,让章乃器自己的目光和嘴角,告诉观众这位抗日英雄如泰山般坚定的信念,如天地般宽广的心胸!
这一切,不能不说是从小画连环画的功劳啊。
“图说生活”是曾成金给人的基本印象。“在生活中速写,在速写中生活。”他总是随身带着速写本,把他感兴趣的一切用笔画下来。即使是大年三十、正月初一也不例外。敏锐的观察力使那些逼迫消费的黑店老板、企图行骗的街头混混难逃他的“手掌”;高度的责任心又使他关注“非典”时期的白衣天使、寂寞守卫海岛的战士;强烈的同情心则让他更多地把目光投向社会中的弱势群体——在别人背书包的年龄只能在家背弟弟的可怜的小女孩,漫长山路上流着不值钱的汗水的挑山工,大年初一在江边拾破烂的老太婆,而她周围,家家户户聚众喝酒、赌博,连小孩也不例外……他的速写就像一篇篇笔锋犀利的杂文,刺痛了读者的灵魂,拷问着社会的良心。
可以说,“图”就是曾成金的武器,曾成金的语言。他习惯用这种语言说话。他什么都可画成图,什么图都可以画。连环画、年画、宣传画、国画、水彩等等,他画了个遍。而且画什么都有自己的个性,不求形似,但求意到,就是齐白石主张的艺术“妙在似与不似之间”。读大学时,老师就每每称赞他“修养全面”。而他自己却说是为了“好玩”, 就像童年时自制玩具,绘画是他另一种意义上的玩具。各式各样的玩具他都要尝试一下。他就像个“老顽童”,本性“贪玩”。他又像毕加索一样拒绝长大,拒绝成熟,他说对一个艺术家来说,成熟就是死亡。生活中的曾成金让人感觉特率真。有人问他今后的理想是什么,他竟说“不知道”,“我只想把眼前的事干好”。而他眼前的事现在是而且永远都是——图说生活。
因为习惯“图说生活”,曾成金画起画来可谓神速,往往一两分钟就能完成一幅速写。“你的敏捷和出手,我是知道已经三十年了……”(张万琪语)。奚天鹰也说他“出手特快”。但他集中精力画国画还是近十年的事,而且绝不轻易动笔。因为他觉得国画没到一定火候,难成气候。他现在是否觉得已到“火候”?但他的国画一定已成“气候”。戴宏海说他“中国画写意工笔无所不精,人物花鸟山水无所不能……”。这话不假。曾成金画中浓烈的意境氛围,总能把人深深吸引。虽说这并非创新,国画大师都讲究画中有诗。但真正做起来很难。曾成金的山水花鸟人物,不只有诗,还有人生,还有意趣,以及理想……像《大江东去》,从苏子的脸上,我们足可看出什么是飘逸,什么是旷达,人,应该怎样诗意地超脱地活在人世间。又如《高山流水》组图,画面大都清幽深邃、超凡脱俗。像其中的《行到月宫霞外寺,白云相伴两三僧》,古松,瀑流,白云、夕照,衬得那寺那僧如仙境仙人;而《腾身转觉三天近,举足回看万岭低》,诗人与童子站在万壑丛中突出一角的岩石上,白云和流水都从他们的脚下经过,确实“快哉”!这难道不是艺术孜孜追求的境界吗?这更是人生苦苦寻觅的境界啊!
“不能只会画。”“读诗,理解诗,使画更有中国的味道。”这是曾成金的一贯主张。他认为绘画大师都以强大的文学、哲学体系为积淀。绘画倒是他们的业余生活,修养身心、修炼文化才是他们的主课。像齐白石,他本来是个雕花的木匠,从小受传统文化的熏陶;像黄宾虹,主要在报社、书局任职;而吴昌硕,从篆刻起步,诗书画印无所不能……
想想现在的一些学生,大到十五六七,因为文化科太差,才去学画画,因为艺术类高考收分低,容易上。好像文化与美术井水不犯河水,好像学文化倒需要“别才”,要很高的天赋,而搞美术则全民皆宜似的。岂不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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