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砚花天所钟

寂寞砚花天所钟
——记书法家谢云
鹤矾


书法家谢云的生平颇有传奇色彩。
他有一个博学的严父,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教他诵读诗书,让他正襟危坐,悬腕执笔,学柳字,习颜书,临魏碑……
从那时起,柳公权的风骨精魂,颜真卿的精神气象,就伴着李白的豪气苏轼的旷达,深深融入他的骨髓,在他的人生血脉中汹涌澎湃,永不止息。
十七岁参加地下党,二十岁奔赴浙南游击队,闯关卡,打陶山,忙解放,喜进城,清匪反霸土改搞互助合作闹生产,直至被定为“右派”泪别京都……所有一切,汩汩滔滔奔赴笔端,化为激情澎湃的《歌诉》。诗中有革命战士的冲天豪气,更有血性男儿的铁骨铮铮。虽然形势变化有如晴天霹雳,“像一挂倒悬的瀑布/飞花在巉岩上被撞击散落”,然而,“我的心是一条明净的河”“生命的树坦露在阳光下长青”……
“心正、笔正、身正”,这是父亲教他的练字秘决,这时就成了他的处世金箴。即使是无端受屈挨批斗,即使是被“贬”广西走入人生最低谷,决不摇尾乞怜,决不怨天尤人。他的头颅始终高昂着,任何困境都能成为他学习书法感悟人生的课堂。
在广西广播电台管理图书资料时,他偷偷临写篆字、秦汉印、玉玺印等等,玩味闲章文句篆格,细读有关研究资料……不幸的是,他没有像阿赫玛托娃那样,把《安魂曲》“拷贝”在人脑里,他心存侥幸地把心得体会记在笔记本上,随记随收,藏得严严实实,自以为万无一失。谁知当时某些人的嗅觉比现在的警犬还灵敏,那几本笔记最终被翻出。这还了得?身为“右派分子”,不思悔改,还涂抹“反动言论”——“批”你没商量!这一批实在够呛,让他在五十年后的今天,还有后怕之感。
命运又在逆转。他被送到农场劳动改造。本来握毛笔的手现在却抡着沉重的锄头,本来翻诗书的手现在却不得不去搬石头!尴尬,然而无奈。高强度的劳动超艰难的生活并没有压弯他精神的脊梁,却实实在在地毁了他现实中的胃。在一次劳动中,他因为胃部大出血,倒在了他精耕细作的土地上。
医院前后住了三年。医生们几番抢救,直至大动手术,切除大部分胃,才把他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他好像“死”了好几次,但学书法和做笔记之心从来未死。在住院疗救之余,他又偷偷学起书法了!幸好,领导们不再关注这个曾经的“右派分子”——他都只剩半条命了,还能反了天不成?随他去吧!于是,他想办法弄来几本书体汇编,置于床头,不时翻读。稍恢复点力气,就急着做些笔记,后来甚至描起字来。幸亏,医生护士们都没有太敏感的政治嗅觉,他们看到那些很特别的小本本,往往付之一笑,从不深究。
文革中坐了两年“牛棚”,领导就把他“解放”了,为的是让他抄大字报、墙报,写口号标语。不错,批归批,该用的时候人家还要用他,什么办法呀,他的书法就是好呀。多长时间没机会拿起毛笔了,多好的练笔机会啊!往日的忧愁一扫而尽,他的心头似有缕缕阳光。如果不是抄写这些充满火药味的标语口号,如果不是抄写这些看起来不是谎话就是神话的消息新闻;如果能写诗词赋曲,如果能写字帖碑文……那么,他真会忘掉国家的处境,自已的处境,而觉得身在天堂!
这样抄抄写写一年有余,又被送去干校劳动。等到1978年他从干校回到广西出版社做编辑工作,已近人生的知天命之年了。这二十年来,荒废了多少岁月呀,为了再拿毛笔他又是怎样的苦苦煎熬!他庆幸的是:这二十年来,他对得起幼时父亲的耳提面命——“心正、笔正、身正”,他没有说过一句违心的话,没做过一件违心的事;这二十年来,他没有放过一刻能不荒废的时间,在劳动之后挨批斗之余,潜心研究书法。现在,他的字中,不仅有气质有个性有风骨,还有深深的人生感悟……
不错。这二十年来,他的手是不自由的,但他的心是自由的。太多太多的时间,他总在“更深更深地思想,更静更静地搜寻”。反应在书法上,是“锋棱去尽,化为内敛的刚柔”,飞逸豪放而又天真烂漫;反应在诗歌上,平息了《歌诉》那冲天的豪气,代之以《笔潮》那哲理的沉思,还有像“烟霞入座清如许,忽惹沧桑满目愁”“人间胜景微吟唤,回首前尘一惘然”这样深沉的慨叹;反应在做人上,慷慨激昂的斗志已化为和风细雨般的慈爱——据我所知,他是把作品捐赠国家,为家乡的父老乡亲题赠最多的书法家之一。
“谈丛犹道凄风日,寂寞砚花天所钟!”(《初识骆公》)是呀,“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著《春秋》……”哪一个圣贤不是在困厄流离之时、寂寞无助之日喊出心灵的最强音?“凄风”“寂寞”对人生当然是不幸,但他那不屈不挠的双手,却在这不幸的土壤上浇开了一片片艺术之花和人格之花!谢云,人们往往知其书法而不知其诗,或知其诗而不知其人——殊不知其书法、其诗、其人,都是我们后辈该久久怀想,久久仰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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