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底惊涛入梦来

笔底惊涛入梦来
——读谢云长诗《笔潮》
鹤矾
谢云无意做诗人。但他每每以诗抒写怀抱，表达心迹。从格律诗到新诗，从激情澎湃的《歌诉》到深沉哲思的《笔潮》，他似乎更习惯用诗歌欢笑、流泪和思想。书法好比他的妻子，几十年相濡以沫，深入骨髓，代表了他的品格风骨；诗歌则像他的初恋情人，虽不能生死相依，却刻骨铭心，它往往能更生动地展示他的内心他的人生。
《笔潮》看起来似乎是他练字习书之偶得，漫不经心之作。诗节都很短，全似作者无意中灵光闪现，闲散生活中的一瓣瓣心香，或是茫茫艺海的一朵朵细碎而灵动的浪花。但正是这一朵朵细碎的浪花，汇成了汹涌澎湃的“笔潮”——这诗题，很有些摧枯拉朽的气势，作者内心的激情可见一斑。
“笔的涛声/澎湃的轰鸣的/起伏的/幽咽的……”想想吧，时而沉入谷底，时而被抛到浪巅；时而轰轰烈烈，时而欲哭无声……这何止是“笔的涛声”？这分明是生命的惊涛骇浪！按理说，历尽了人生的大风大浪，往往会把什么都看开了，看淡了，心如死水，波澜不兴。但《笔潮》文字背后所透露的那股刚劲与激情着实让人吃惊。因为青春的闯劲人人都有，而饱经风霜，依旧初衷不改，美梦依旧，这就不能不令许多年青人汗颜。
这种激情，不同于年少轻狂的豪情，也不是目标理想而勇往直前。这是对岁月对生活痛定思痛之后的升华，对书法对人生永不言弃的执着。
在那黑白颠倒的世界里，多少人“不断经历着痛苦并成为痛苦的一部分/不断经历着黑暗并成为黑暗本身”（朱凌波语），但黑暗却无法停驻谢云内心。“挣扎已逝/烦恼已遣”，噩梦过去之后，他并不醉心于谴责批判历史的荒诞，也无意展示心头的累累伤痕，而是急急忙忙拾起那“寂寂怜怜”的“点块线”，一头扎入他的书法世界。这“被遗落的/笔底的路”，才是他深深“眷恋的梦”。是呀，不该荒废的日子已然被粗暴地荒废，愤世嫉俗，呼天抢地又有什么用呢？谁能还他公道？谁又能还那个时代公道？“素笺前/且展双眸”，他一脸平静，他无比从容。旧日时光永远逝去，但他至少还有“笔的路”可以走，还有艺术的高峰可供攀登。这条路“广远而深邃”，这座山上有“悠远的歌声”，还有“豁然开朗的领悟”……
同样的时代，同样的经历，同样用青春、血泪和生命写成——老鬼在《血色黄昏》中所流露的孤独、不平与愤慨真让人读得声泪俱下、触目惊心。回头看谢云的《笔潮》，那种平和，那种昂扬，让我们读到却是老骥伏枥的斗志，还有超然物外、吞吐悲喜的心胸！真信服了谢云——笔还在，梦就在；心不老，世界就永远年轻！
笔的梦，被遗落多少年了啊！忘却了吗？生疏了吗？枯竭了吗？呵，不！你看那“珠墨轻溅/溶溶漾漾”，还有那只小鸟，“停在我窗前/衔片叶芽/落于我的砚池”——这小鸟，这叶片，不就是缪斯女神派来的使节吗？谁说文艺三姐妹只青睐少年人？谢云心中，艺术之树才刚刚冒出嫩芽！
这种自信，这种激情，贯穿《笔潮》始终。你瞧，“路旁的一片小草/小草里散落的花/相映的清丽形体/颤动于笔底”——他深信他的灵感，能在艺术的笔底开花；“探求自己/回首前尘/凝眸在芳华摇落里/永不枯竭的笔头”——不沉溺往事，不怨天尤人，他要把他经受的灾难化为永远流淌的创作源泉，滋润他那永不枯竭的笔头！所以，那“淋淋漓漓泣泣然”的“笔的呼号”，就能成为他笔下无限之意，所以，绝情处的“哀音”，竟能让他心生“静境”，以等“空灵到来”；所以，“绿坡、蕉林、河湾/小径、清流、幽壑”，无不向他“流连凝视/寻觅笔底世界”……
多少次曲径通幽、峰回路转，他身处人生的夕阳，却能“以炽热的情怀/浴沐在水墨里”，“以温馨的爱/燃烧着心的书迹”……多么炽烈的激情，多么激昂的情怀！读到这儿，我每每能领略是少年人的奋进与痴狂，而不是垂垂老矣的苍劲。
这不能不让人肃然起敬！
谢云从不刻意追求所谓的“后现代”的技巧，从不故意破坏现代汉语语法规则来考验读者的欣赏耐性。他的诗自然天真，就像人类童年时代的歌谣那样纯净；他的诗有时又意味深长，更像陈年的酒，醇厚浓烈。“从容地思索/从容地沉浮”，这是书法的技巧吧，《笔潮》当然全是写书法。而对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来说，要“从容地思考”，也许还不是很难，但在社会的狂潮中，要“从容地沉浮”，这需要怎样的大彻大悟啊……这，不仅仅是写书法的技巧吧！再看“无穷的回旋/清隽空寥的梦”——不错，在汉字中驰骋回环，就是他此生最为眷恋的美梦。“人间胜景微吟唤，回首前尘一惘然”，他更把前尘往事当作清梦一场！“无穷的回旋”，想想他是怎样从生活的政治的旋涡中挣扎出来的吧！然而，这一切都能在他“凝定的心湖里”，成为“淡无可淡的渲染”。这需要怎样的气魄和胸怀？
这，还仅仅是书法吗？
“西山红叶好，霜重色愈浓”（陈毅诗），谢云不就是那片老而愈艳的红叶吗？不是说谢云没有过徘徊。“线的光影摇动/梦啊，你不会回来”，此时此刻，那些相依相伴的“点块线”就像幻影，如在梦中。也许是处境太险恶，也许是心情沮丧到了极点，他似乎看不到前面有丝毫的亮光。可是，徘徊是短暂的，谢云的人生没有休止符。“书窗下/一行书/梦影徘徊”。梦，又回来了！看似矛盾徘徊，实则坚定不移——书法在，梦就在！以心为笔，以幻想为墨，谁说不能写出最生动的人生？
功夫不负有心人啊。“江山如画……芳华摇落赴笔端”“仰视无尽苍天/写字在浮动的云端”……生活磨成的一段美丽，岁月铸就的一腔豪气，在他的书法中，在他的诗歌中，轰然开放。“吉日兮良辰/想念兮寻觅”，“把璀璨的神彩/携于笔的记忆”……谢云无意做诗人，但他却把人生、书法的曲曲折折回回环环巧妙融于诗中。《笔潮》几乎无处不书法，无处不人生，无处不诗情，无处不哲思。这样的境界，即使刻意去做诗人的人，也未必就能轻易达到的啊。
一生心血凝成字。书法肯定是贯穿谢云生命始终的修炼方式，它塑造了谢云这一生的风骨气象。诗则是他举杯纵酒时的欢歌，奔腾在心底的男儿之泪，人生沉浮中的一声叹息……一生心血凝成字。这“字”，还包括谢云的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