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贯中西 澄鉴冥会


学贯中西  澄鉴冥会——解读邵大箴先生的中国水墨画
文景

 

马一浮先生在《对浙江大学毕业诸生的讲演词》中曾经说:“国家生命所系,实系于文化,而文化根本则在思想。从闻见得来的是知识,由自己体究,能将各种知识融会贯通,成立一个体系,名为思想”。这是一个国学大家的高瞻远瞩。在那个非常之时代,又有那样非常之思想氛围,非常之人才也就不期而至。所以,近现代出现了许许多多非常之大家,而且很多都是通人之才,不仅如此,他们都是情系民族,放眼世界的。学术上如章太炎、陈寅恪、王国维、熊十力等,他们大多是些“能将各种知识融会贯通,成立一个体系”。无独有偶,在中国近现代绘画大家中,也出现了许多这样层面的艺术家,如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李叔同、徐悲鸿等。他们中的许多中国画家,和其他领域的学者一样,其立身处事还逸出常格,其流品之高着实令人感叹而可歌可泣。

如——

齐白石的童心;

吴昌硕的傲岩;

李叔同的出家;

徐悲鸿对艺术的稚拙和对后生的厚望;

林风眠的标新立异;

潘天寿的孤傲;

傅抱石的豪放;

李可染的耿直心怀;

陆俨少的洒脱通灵;

石鲁的疵癜;

李苦禅的行侠仗义;

张大千的“游戏人间”;

刘海粟被孙传芳通缉;

钱松岩的勤恳;

陈之佛的温良;

等等。

美术家们的这样一些奇事异节、嘉行懿德,当时后世都是警世励人而启迪心智的。他们所建立的绘画传统及其具有经典意义的绘画作品,也是当今中国画家获得灵感的重要源泉,而且今天的中国画家,要想使自己学有宗基,取径有门,传承有绪,是无法忽略或绕行他们的。

自古大家皆为通才,其学识自然不会单一,也不可能单一,往往在许多方面还不师自通。邵大箴先生是当代“泰斗式”的史论家,其学识自然也不会是单一的。他在当代中外美术思潮和西方美术史等领域,成就卓著,而且是地道的学贯中西,有著作与译著多部,是中西兼通的学者。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起,他就是我们这代人的偶像,特别是他主持《美术》杂志工作之际。他对于西方艺术的深入研究和对中国艺术的深厚情感,也到达了一种境界,也远非一般学人可望其项背。不仅如此,他多年来还致力中国水墨画的研究,前后也有二十年有余,但先生之笔墨在此之前却迹不出斋,更不轻易示人,宁愿“刊落声华,沉潜味道,不欲以文自显”。之所以如此,用先生自己的话,他是“从绘画的一般原理看待水墨画的,接触多了,慢慢地对水墨的特殊性有所认识和理解。待到动笔水墨三四年之后,才说得上对水墨艺术有自己的一点体会。逐渐地,水墨进入我的生活之中而对它难以舍弃”。邵先生是学者型画家,深厚的学识和通达中西的优势,使他在这方面精察识,善名理,有澄鉴冥会的语境造微。他的水墨画是“对山水画的认识和自我生活经验中的视觉与心灵的积累”,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笔墨游戏。其实,中国传统文化艺术,无论是理论与实践的概念,都有一种共性,都具有某种比喻性、象征性和不确定性,特别是理论学说,如气韵说、逸格说、风骨说、神韵说等,都是在儒、道、佛思想影响下的产物,而且与西方国家有不同的精神面貌。正因为如此,邵先生中国水墨画有一种与众不同的让人耳目一新的风采。

邵大箴先生的中国画实系典型的文人化画风,其绘画审美风格则偏重于静净、逸格一路,属文人画范畴。历来文人作画,诗人写诗,词家填词,不在实质,贵在清空、灵动。实质容易,清空、灵动难。这就需要文化底蕴来支撑。先生是以入世之精神为出世之学的人,厚植根基,水墨画作就清静、空灵,文人气息浓厚,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看,他的水墨画又是中西两种观察方法的结合,新中有旧,今情古典。虽然“元明清大师们的作品开导了他”,他“也十分敬佩近现代齐白石、黄宾虹的作品”;但他在长期艺术史的研究中,深谙艺术之法度,却不拘成法,张弛有度,并取无法之法。这是独到的,也是瞻前的。

事实上,一个画画的人,要想把画画好,而且能成名成家,尤其是成大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不是单打独斗的“技巧运动”,也不是拉关系、弄位置的“关系运动”,更不是攀权贵的“最高指示”,而是多方面自身条件的具备,厚积薄发才能促成的“综合运动”。技巧运动,造就画匠;关系运动,练就政客;“最高指示”,成就佣才,并扰乱绘画环境,是一种“艺术污染”。画匠画画,是娱乐和谋生的;政客画画,是服务于其他目的的;佣才画画,则是有损社会的。我曾在拙作《中国画品评》(现代卷)中谈到:成就一个中国画大家必须具备八大条件。一是“兴趣”,二是“天赋”,三是“勤奋”,四是“生活”,五是“学识”,六是“品行”,七是“境界”,八是“长寿”。这八大条件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缺一不可,而且有一定的前因后果,否则很难成就。齐白石、黄宾虹等之所以能成一代中国画大师,鹤立二十世纪中国画家之前列,就是因为他们具备了这些条件;而徐悲鸿、石鲁等之所以没能登峰造极,就是因为他们缺少了其中一个致命的条件——“长寿”。如果再给他们一二十年的寿命,说不定能赶上甚至超过齐白石和黄宾虹。而当下一些中国画家之所以作品平庸,一辈子画中国画,却对中国画一知半解,不识优劣,甚至以优为劣,以劣为优,就是因为他们缺少了其中之“学识”和“品行”等。因此,一个人要想成为一个中国画的大家,八大条件必不可少,否则便是十足的愚昧者,甚至会误入歧途。这是从古到今无数中国画从事者验证了的事实。陆探微、顾恺之、谢赫、吴道子、苏轼、米南宫、倪云林、吴门四大家、清初四僧、金陵八家等无不是一个个典型的例子。

邵大箴先生是具备这些条件的。前面谈及的是先生的“学识”、“品行”和“境界”所在。此外,先生生长在长江下游冲积洲的水乡,滔滔东流的江水,山峦起伏的丘陵,还有崛起的圌山和山颠上的宝塔,自幼培养起了他对山、水与树木的感情。而且,这山水之美在他认为,只有用笔墨才能表现出来。也许这正是驱使他画山水的动因,并从中领悟到不少生活与艺术的哲理。这是他“兴趣”“天赋”“生活”和“勤奋”所在。

邵先生常说,中西绘画虽然是不同文化背景的两种绘画形式,但当有其共通的原理。假如有人问,它们之间的差异何在?撇开深奥的学理分析不说,单就中国的水墨来说,它最敏感于表达作者的心灵和情绪。水彩在这一点上与水墨有点相似,但中国水墨以书法用笔为基础的书写,更能表达人的灵性和精神,这一点为水彩所不及。这又是先生“天赋”和“学识”所致。先生喜爱画山水画,他的作品固然画的是江南的山水丘陵,有灵秀之美,但却又不拘于小景。尽管尺幅不大,却可在方寸之间营造出气势。画中虽讲求笔墨,却又不依恋于笔墨。在邵先生这重源于自然的笔墨情趣中,笔墨仅仅是表达心境,表达灵动,亲和自然,“写”自然,才是先生的本来。

古人有山水“畅神”之说,有“卧游”之说,“静、净”之说,也有“搜尽奇峰打草稿”之说,那是指自然山水审美的最高境界。山水之美,可寄托无限的情怀,而要达到那种至高的畅神之境,需要有个人情怀的不断修炼过程。这样看来,畅神既代表一种“境界”,也是在描述一种精神状态。这种精神状态,正是先生水墨状态的精神再现,更是本我真我“学识” “境界”的一种自然流露。

邵大箴先生是当今学贯中西的学者,也是“品行”“境界”极高的名家。其为学品阶之高、行谊之正、进径之广,为当代之上乘。他在有生之年,其水墨画领域定有辉煌成就。

 

                                 原载人民日报社《人民论坛》(学术前沿)2009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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