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庄论书

余家在濠上垓下之间。此地东毗凤阳，中都宫阙尤存；西望荆涂，禹会故墟可睹。观鱼台前，时梦庄周之蝶；古战场上，尤闻楚汉之歌。年来虽无所成，然得二三子谈艺访古，优游其间，亦自是人生乐事。 
    杨士林先生，淮上名士也。余弱冠后从之游。先生课徒，全以文史美学为要义，不从点画锱铢处求也。亦不为强定主帖，随诸生喜好而自选。尝言：各有灵苗各自探。所定日课惟秦诏版与急就章二纸。盖先生精研金石之学，又遍学诸碑，故不重唐以下书也。先生待后学宽和，然评书甚严，同学者多有畏其责而不敢面之。余以为深得禅宗棒喝之旨。
    窃观历代书法，非独体势流变，亦可观一时文化之概貌也。锺张王颜，破旧体而立新法，固书道之宗祖也；苏黄赵董，循旧法而出新意，亦后世之垂范也。吾国政治文化皆以唐为分水，书亦然。盖书体至唐而备，唐以前之书，虽众体更替而古法未丧，破立之间众法渐成。及至唐时，众体备极，万法并立，书道遂至巅峰。唐已降之书，体法未有创变，然人意自有不同。两宋文人治国，文艺诸端较唐之博大而转至精深。文化至此而一变也！其时唐法未远而文人意胜，遂自成境界。其所凭者全在一个意字，故宋之书以行草为能事，写意耳。
    元人喜作古体，有宗周之深意在焉。赵松雪之书，钱舜举之画，杨铁崖之诗，皆能传古法也。此余之所谓循旧法而出新意者。后世不察，以为诸公皆辕下驹也。自元以降，书家每能兼溶众体，以己意运古法，而历代之金石碑帖皆成资源。伊墨卿写隶如楷，邓完白写楷如隶。何道州作行草能见篆隶之古厚，金息侯作篆书亦有行草之意趣。体耶？法耶？惟意而已。故书之境界全在人之境界。不知此不足以言书学。
吾友抱柯居士徐君闭关学书，临写诸家皆有得，然久未能创作成篇。一日醉后作饮中八仙歌巨幛，颇有长史山谷二家遗意，虽少欠融通，亦颇可观。余戏作数语于后曰：已得笔法，渐得字法；既得字法，须追句法；待得句法，乃言章法，数法初备，自用我法！书法与文章何异哉？！作诗有死于句下者，学书有死于碑下者，全在见外不见内，见物不见我故也。吾尝问音响于琴指间，琴之鸣乎？指之鸣乎？又尝观动静于风幡间，风之动乎？幡之动乎？当知学问悟道须从一门入，却不可由一门出，独木难支、一足不前，既雕既琢，可拙可妍。游心万物，左右逢源。其勉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