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侄文稿》之论

《祭侄文稿》之论
《祭侄文稿》全名《祭侄赠赞善大夫季明文稿》,纸本横幅墨迹,凡二十五行,二百三十字。书作面积:28.1672.32。是唐乾元元年(758年)九月三日,颜真卿50岁时,悼念其堂兄颜杲卿的第三个儿子颜季明所写的一篇祭文,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颜季明很得叔父赏识,安禄山之乱时,颜真卿为平原郡(州治年在今山东德州)太守,其与堂兄常山郡太守颜杲卿联合抗敌,此时颜季明往返常山、平原之间传递消息,使两郡形成犄角之势,齐心效忠王室。常山被叛军攻陷后,颜杲卿及颜季明被俘。叛军将刀架在颜季明的脖子上,威逼颜杲卿投降,颜杲卿不肯屈服,便当场杀了颜季明,其后颜杲卿也被害。叛军还杀了颜氏一门三十余人。颜真卿在祭文中追述道:“惟尔挺生,夙标幼德,宗庙瑚琏,阶庭兰玉,每慰人心,方期戬谷。何图逆贼间衅,称兵犯顺,尔父竭诚,常山作郡,余时受命,亦在平原,仁兄爱我,俾尔传言,尔既归止,爰开土门;土门既开,凶威大蹙,贼臣不救,孤城围逼,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天不悔祸,谁为荼毒,念尔遘残,百身何赎。”待常山收复之时,收殓被害人尸骸,颜季明仅存一首,故文中有“首榇”之言。颜季明横遭杀戮时正值英年,颜真卿不由得疾痛惨怛,哀思郁勃。年以当不能自禁,波澜起伏,充满了对安禄山叛军的刻骨仇恨和对贤侄、亲人们的无限思念及深切哀悼。临书情肠百结,顺管奔流,遂致奇崛纵横、惊心动魄。
《祭侄文稿》为行草书写就,本不为书法创作,重点在于作文。而从书法艺术角度看,此作顿挫纵横,一泻千里,允为奇绝。此稿多用枯笔,多处涂改,抑扬郁屈,墨色苍茫。笔法圆转,力透纸背。其线的质性遒劲而舒和,与沉痛切骨的思想感情融合无间,既有金石之效果,又有篆籀之韵味。观其结体,每字姿态横生,神采飞动。颜真卿在他的笔下倾注了强烈的情感,这种情感又借助他的高深书法艺术水准而发于笔端、流落在纸面上从而产生了“无意于佳乃佳”(苏轼语)的极品,也成为了继晋代二王书一统天下(行书)之后的新杼。他这种目空一切、专注忘情而又传情的艺术大作,全无丝毫矫揉造作之迹。每每览之,皆被其深沉的气度、奇崛的笔势、充盈的感情所震憾。这是几千年中国书法史上唯一能与王羲之《兰亭序》平分秋色的天成之作,被元代书家鲜于枢称为天下第二行书(《兰亭序》在先)。它们都是各自时代的代表之作,如果说《兰亭序》体现了“神韵潇洒”的玄学意味,那《祭侄文稿》就体现了“浩然正气”的儒家情怀。
黄庭坚说:“鲁公《祭侄季明文》文章字法皆能动人。”(见《山谷题跋》)当天宝末所,安禄山叛军自渔阳而下,狼奔豕突河北24郡,如入无人之境,只有颜家兄弟侄儿挺身而出,坚决抵抗,取义成仁,以致一门忠烈,标格炳炳。《祭侄文稿》,正义凛然,并非一般祭悼之文,所以有不忍卒读之感,董逌《广川书跋》称:“峻拔一角,潜虚半腹,此于书法,其体裁当如此矣。至于分若抵背,合如并目,以侧映斜,以斜附曲,然后成书,而古人如此,盖尽之也。鲁公于书其过人处,正在法度备存而端劲庄持,望之知为盛德君子。”
从用笔看,疾速、急奋之线条跃然动感纸面,但又不失其健厚沉入。由于颜真卿笔法娴熟精致,以中锋、圆笔为主,将篆书笔意渗入其中。如第一行的两个“元”字,“乾、年”两字,第三行的“事蒲州”三字,第四行的“尉丹杨县开国”六字,第五行的“清”字,第十五行的“子”字等。陈深讲:“此帖纵笔浩放,时出遒劲,杂以流丽,或如篆籀,或若镌刻,其妙解处,殆出天造,岂非当公注思为文而于字画无意于工,而反极其工邪!”(《停云阁帖题记》)。再看,第三行的两个“蒲”字,第四行的“开国”两字,第八行的“兰”字,第十三行的多个字等采用弧形的点画以相向而立,顾盼呼应,形散而神聚。第五行的“真卿”两字,由于字与字之间的连带非常精熟,转折处直接压、转,或者化繁为简,或者直截了当戛然杀笔。第三行的“使持节蒲”四字,第十五行的“父陷子死”四字,真是细处如筋盘曲而行,十分凝练,粗处铺毫直下,非常浑朴,显得绮丽多姿,妙趣横生,没有丝毫的雕琢之感。《祭侄文稿》中所有的渴笔和映带的地方都历历在目,能让人看出行笔的过程和笔锋变换的巧妙之处,对于我们学习研究行草书会有很大的帮助,如第六行的“亡侄赠赞”四字,第二十一行的“震悼心颜”等。
在结体上,《祭侄文稿》字字疏朗,显得气势雄奇,神采飞动。如第四行的“刺”字,第五行的“酌”字,第七行的“惟”字等,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在体势上,大部分字左冲右突,忽正忽斜,变幻莫测,但点画集结的地方不拥挤,开阔疏朗的地方又不空乏。如第十六行的“倾”字,其右侧的“页”部作右倾之势,整个字一下子显得动感十足。该行的“天不悔祸”四字,“天”字呈右上势,“不”字紧随其势,之下的“悔”字上开下合,险绝至极,“祸”字右侧部件势耸,与上字紧密相连,几个字穿插呼应,欹侧相生,气势流动。
《祭侄文稿》的章法布局上开张自然,融入了书家最真实的情感。行气随着感情起伏不断调整,笔下也完全没有顾及到工拙,随处有圆点涂改,有时几行粘连在一起,有时因为行文的原因戛然而止,可以让人强烈地感觉到耿直的颜真卿感情的起伏变化,真是:“抚念摧切,震悼心颜。”开头几行,字的大小变化不大,节奏缓慢,字势沉着,这是痛定思痛,悲愤郁结的沉吟。从第八行开始,随着情感的激发,字的轻重大小,错综而出,字行也开始倾斜,并且有了大面积涂改,颜真卿愤怒之情开始涌动,写到第十四行的“贼臣不救,孤城围逼,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天不悔祸,谁为荼毒”之时,对奸臣的义愤,对乱贼的仇恨,对亲人的哀伤,百感交炽,一齐迸发于胸间,情感与法度的斗争尤为激烈,其字形、行距忽大忽小,线条时疾时涩。为字笔笔挫衄、字字郁结,好似为血污所凝固,一字一顿,如泣如诉。后文转达到专对侄儿的抚念和哀悼,由行入草,并有多处改写,颜真卿仿佛冲进了情感的漩涡之中,笔势连绵,有如老泪滂沱,不能自己。至第二十一行的“震悼心颜”四字已经达到了情感的高峰,迅疾奔放,气势恢宏。尤其是祭文最后的“呜呼哀哉,尚飨。”颜真卿的悲愤痛心之情达到了极点,情感终于挣脱了法度的束缚,仿佛再度掀起风暴,其愤难抑,其情之倾,他的笔下几乎“书不成字”了,达到了“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自由境界。颜真卿用笔墨宣泄了心底的悲愤情感,以线条黑象为构架,营造胸中世界。如清人王顼龄所说:“鲁公忠义光明。书法冠唐贤。片纸只字,是为传世之宝。况祭侄文尤为忠愤所激发。至性所忧结,岂止笔精墨妙,可以振铄千古者乎。”
墨分五色,在此祭文中尤表现突出。涩浑与健雄之苍茫,妙造自然之墨色,十分生动。可以想象颜真卿书写时所使用的是短而秃的硬毫毛笔,浓墨与麻纸。全文笔中蘸墨的次数一目了然。其第一行首字,第三行末尾的两字,第八行的圈点字“方”,第十行的“尔”字,第十二行的“尔”字,第十五行的“父”字,第二十行的“摧”字,均为蘸墨处,其后倾泻万里。
《祭侄文稿》是在特殊环境和非常情绪下写的。颜真卿的忠义勃发,神情震荡,援笔草稿,意不在书,情不在字,用笔用墨的轻重提按枯湿,行笔的抑扬顿挫,快慢徐疾,任意所之。唯其如此,作品才显出了难得而可贵的真率,才表现了颜真卿无比浑厚的艺术功底。虽是草草之作,无意于书,却从用笔、结体取势、章法布局以至于墨法变化,始终不乱,处处应规应矩。由是,正如王僧虔在《笔意赞》中所说之境界:“书之妙道,神彩为上,形质次之,兼之者方可绍于古人。以斯言之,岂易多得?必使心忘于笔,手忘于书,心手达情,书不忘想,是谓求之不得,考之即彰。” 《祭侄文稿》不愧为“天下第二行书”,不愧是中国书法历史里的扛鼎杰作,它是心灵的奏鸣曲,是哀极愤极的心声,是血泪凝成的不朽巨作。
颜真卿行书最著名的“三稿”为《祭侄文稿》、《祭伯父稿》、《争座位帖》,其笔法、结字等艺术风格特点除了从二王而来外,更融入了篆意,去其婉丽,增其雄浑。将其忠烈之性,以壮山河之气,尽融于笔端。地是形成了豪迈雄强的风格。其中《祭侄文稿》尤为显著,虽为摹刻,但形神犹健,我们写过《祭侄文稿》之后,已尽得其笔意,再转临《争座位帖》,由形思笔,自可有不少收获。
颜真卿(709-785年),字清臣,先祖为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市)人。五世祖颜之推迁居京兆长安万年县(今陕西西安)。颜真卿曾官平原太 ,世称颜平原;封鲁郡开国公,故又称颜鲁公。颜真卿少孤,母殷氏画荻而教,后蒙张旭亲授笔法。于政治、军事、法律、书法、声韵学、文字学等均具造诣。其在书法的成就不仅行草书、楷书也别具一格,被称为“颜体”。以72岁时所书《颜家庙碑》最为典型,刚健雄浑,大气磅礴。有如正德君子立于庙堂之上,不衣冠庄重、气度肃穆之气象,有温柔敦厚、非礼勿动的行为法度,有至大至刚、凛然不可侵犯的人格尊严。
(原载《书法导报》理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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