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喜精舍印象
谭杰
不谈玄的,就事论事——王杰兄的作品,到底是属于“艺术书法”的。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与王杰兄蜀中一别,已有三年,算起来该刮一百回目了。新得《巴山墨缘》作品集,翻开之后的第一印象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满纸技术,风情百变,当年“巧”的特征更加显著了。关于巧,我很不理解为什么现在有很多圈内人士以为它是贬义,其实不是的。巧就是聪明的意思,聪明肯定比愚蠢好,这个如果也有人怀疑,那就实在没的说了。古人云大巧若拙,要害只在一个“若”字。“我只知道自己一无所知”的苏格拉底就是大巧若拙的典型——大聪明,大智慧——装着拙呢。大巧当然很好,但是大巧也不一定全都若拙。比如诸葛亮,比如阿凡提,你一听到他俩的名字就知道就很不容易对付,任凭谁个自称若拙的也未必就敢夸耀自己能在他俩身上讨到便宜。与大巧相对的是小巧,小巧实际上是假巧,也就是真拙,比如猪八戒,比如阿Q们。话说回来,阅罢王杰兄的近作,我的感觉,简单说就是:比起弄巧成拙的人,王杰兄是弄巧成巧。此巧属于何种,我想看官一目了然,这样本来很好。作家王小波先生说过,假如没有遇上车祸,聪明人很不容易变笨,此话真是极有见地。如果一个天生的笨蛋,居然还在那里学别人吆喝大巧若拙,那可真是从里拙到外,从头傻到脚了。总之,大巧若拙或者大巧不拙都很好,反之则相反,这条应该毋庸置疑。
无论从事什么,一个人的思维方式总是跟他在世界观形成的年龄受到的先入为主的教育分不开,接下来便是演绎“格物致知”,至少在中国人身上,这一程序是概莫能外的。正如我的意识深处更多的被是古希腊占据了一样,我尤其觉得,王杰兄骨子里有一股对晚清民初以降“海派”那套传统的执拗情结(尽管他的专业是在四川进修的),这使他从观念到作品都好比一只风筝,即使怎么进入现代派领域里边去体验失重,也不可能出现断线回不来了的问题。我以为此乃禀性特点,并非优点或缺点。所谓优点或缺点,无非就是特点放对了或放错了位置而已。
篆刻的情况则要好得多。当代篆刻,毫无疑问是史上的大丰收时代,整体水平可与明清抗衡,不处弱势。
王杰兄面目多样,元朱文刻得最多,也最见工夫,参展获奖的好像基本上是那个路子,那也是一种高难的路子。套用赵孟頫对于绘画的划分,元朱文篆刻大抵是“行家”的而非“利家”的吧。
王杰兄也擅于刻写意印,但是似乎从来看不见那种很大写意的“流行印风”的式样,如前所述,或许正是“风筝”问题之体现?几乎每一方印,都能看出他颇为注重的是整体格局与那么一两处的细节,极见匠心,其它地方的处理却很随便,不太追求精微。我以为这个大约可以分析为不想做,或者说是不耐烦做,而不是做不到。
我最喜欢的,是他那种线条瘦劲挺拔的,兼工带写的那路拟汉风格。当代的篆刻青年最大的弊病是见刀不见笔,王杰兄在这一点,已经做得有些成绩了。一个好的篆刻家,或者别的什么家,和一个坏的家相比,区别在于前者清楚自己只适合刻什么,后者却以为自己什么风格都可以刻。王杰兄以后成绩怎样,我愿意永远做个忠实的老观众,拭目以待。
也画画,见过几桢山水小品,技术颇见真率,气氛略近现代,就不多赘言了。
----此文选自中国原创文学选刊《失色积木》一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