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书法
臧 远 清
夜深人静，对着茶杯中氤蕴的淡淡香气，翻开带着历史沉积的线条，我常常陷入沉思：五千年漫长的岁月，积累成五千年悠久的文化，使五千年文化一脉相承的，就是文字。作为文字的载体——书法，如一条绵延在时空之内看不见的链条，丝丝扣扣让人无从捉摸，却又条理清晰，它带着先祖对文字神性的崇拜，在遥远的年代里闪耀着耀眼的光芒。
五千年的历史画卷徐徐展开，在浩如烟海的灿烂文化长河里，我们的文化之所以没有形成断代，主要缘承于一脉相传的文字。流传二千多年的古希腊字母至今只有24个，具有悠久历史文化的埃及文字最多时达到了2000余字，我们汉字到了东汉许慎编著《说文解字》时，字数已达54723个单字，一部百万字的《红楼梦》，仅用去单字4462个（以上数字参考王岳川先生的文章《汉字文化和书法艺术》）。古人对文字顶礼膜拜，我对创造这神圣文字的古人顶礼膜拜。当年，文字初始，既具备了先民朴素地审美观，史书记载了先民们在书写文字时“天雨粟、鬼夜哭”的景象，这是先民对文字神性的崇拜。
书法随着文字，伴着那个时代的脚步向我们走来，从商朝几个时期的甲骨文或雄强、或纤丽、或粗率的风格来看，那个时期的社会也是不平静的，部族争斗的环境下不会出现平静安详的书法风格。
周王朝数百年的安居乐业，成就了《石鼓文》完美的艺术。
文字的统一，当从秦始皇开始，从李斯整合的小篆开始，为以后汉隶的兴盛打下了基础。强盛的大秦帝国，拥有百万的军队，拥有远远超越了那个时代的武器，恢宏的气势加上高度的精致同样体现在了小篆——这种新生的书法艺术上。罗马帝国强盛时，军队达到了区区的五万，始皇帝却对百万大军指挥若定，如此形势下出现如此大气肃穆具有庙堂气象的小篆字体也就丝毫不以为奇了。
我常想：在隶书大兴的年代里，汉朝也是繁荣昌盛的，虽也经过战乱动荡，但历经过千年风霜后的书体在历史的长河中依然闪耀着灼人的光芒。大汉王朝还有另一种书体在闪耀着光芒，如汉血马杂沓的蹄音已渐渐远去，如已消逝响彻中原大地逐鹿的呐喊声，却又余音袅袅，不绝于耳。风沙吹老了岁月，却吹不去历史的刻痕，守边的戎客在倒下的刹那将这一刻凝聚成永恒，他们是否能知道，那饱沾鲜血、长风、黄沙与豪情匆匆书就的奏章成了今天一颗璀灿的明珠——章草；他们是否能知道，在他们倒下的土地上，一百年后，将矗立起一座令世界惊诧的佛教、文化圣地——莫高窟。当年，化缘经过此地的乐樽和尚看到的耀眼佛光注1是否是这些将士们不甘闭上的眼睛，亦或是他们不灭的精灵，不得而知，我只想跪在这大漠朔风之下，向这苍天吼一声。
作为这时正统的官方书写文字的隶书，雄强威猛、郁勃壮丽、清秀流美……兼而一之，汉王朝立马仗剑、笑傲天下，又不乏细腰善舞、长袖飘摇的侠骨柔情气象充溢着字里行间。张迁的拙朴、礼器的潇洒、华山的雄强、曹全的秀美，众多的风格下终于形成了汉王朝书法大盛的局面，为书法发展史写下了浓重的一笔。
书法到了晋朝，书风忽然一转，社会的安定，文士的风流，催生出了柔肠百结的行书、楷书，这时的行楷书仍不离汉朝的影响，古朴中透着一丝柔美，王羲之的一声叹息，让后之览者的我们沉吟至今，同样铺就了他书圣的地位。曹植的一章《洛神赋》也让千年后的我们感动，一块玉版十三行，写来更如洛水之神，御风而行，被王献之演绎得梦幻唯美，这块标志楷书走向成熟时期的石头，以她的残缺给今天的我们留下了不尽地遐想。
陈桥兵变的烽火，点燃了大唐的兴旺，国力的昌盛，也波及到了书法，初唐四大家、盛唐四大家，欧、虞、褚、颜、柳……成了大唐王朝书法的标志。盛极一时的繁荣，成就了楷书的巔峰；超绝的完美，给了再生的艰难。从此，再也没有出现一种新的书体，再也没有一种书体能取代楷书在历史文化发展史上的地位。
最让我难以释怀的是秦朝的小篆。秦有八书，在秦大一统的条件下完成了对秦以前和当时杂乱无章的文字的整合——小篆诞生了。小篆是在大篆的基础上对大篆应物象形的图案式的文字进行了进一步的抽象化与图案化的处理，使其更具有可书写性，并为以后隶书的定型与汉字的发展迈出了具有划时代的一步。
始皇帝的“焚书坑儒”对今天我们研究古文化是一种无法弥补的损失，但在当时一定对社会的发展起到了推进作用。
当时文字有多少呢？无从考究，从传说史籍记载中大体有几种：一是商代的甲骨文和少量的金文；二是周的金文及盟书、石鼓文等；三是六国当时通行的文字，有金文、古陶文、简牍、帛书、玺印文字等；四是秦国的简牍、帛书、玺印文字等等。当时各国的简牍、帛书、玺印文字，相同字的写法与读法又不仅相同，由于文字的不统一，就会使令行而不识，不识导致的结果是不行（推行不下去），这在始皇帝统一中国后显出它无可避免的阻碍力，这时秦始皇将之废除，以秦相李斯整合的标准小篆字体行之于世，使有令可识可行，功莫大矣，亦是始皇帝一统天下雄心骄逸的另类表现形式。
小篆之美，难以言说，说它具有统一、严整、秩序的形式美，又蕴含着深沉、冷静、清傲的理性美。清何绍基对李斯小篆的评价是：“遒肃有余，而浑噩之意远矣；用法深刻，盖亦流露于书律”。他只是看到了小篆的一面，是没有眼光的，如其书法的用笔千篇一律一样，他也只把篆书的用笔写到遒劲有余而已。
小篆是深沉与潇洒、冷静与高贵、整齐中蕴含着刚柔相济之风，曲直伸缩间又游刃自如，是那种具有江南女子的优柔、婉曲，又不乏塞北女儿爽利的美，甲骨文无其蕴藉、金文无其修美。细看古茂深邃处尤见一种幽深灵秀之致、优美流动之感充溢其间，如洛水之神，御风而行，不着痕迹，无从捉摸。
谁说小篆只是小家碧玉，小篆自初建之时，何不是体现了大秦帝国严整肃穆之风。你看，秦墓中的兵马俑，整装肃立，手持战戈，严装以待，只待始皇帝一声令下，便可挥戈而上。小篆一如兵马俑中的战士，严整肃穆，高贵而不可侵犯。唐王朝李阳冰的《般若台》、清朝邓石如的《白氏草堂记》，哪一个不具有力可扛鼎的力量。
小篆不小，小的只是它的名称，小篆是一个强国的象征，是一段历史的见证，是中国文字、书法发展史上举足轻重的一环、最耀眼的一环。没有这关键的一环，说中国的书法发展史再迟缓三百年是它，一千年也是它。小篆汇集了众多的涓涓细流，成就了中华民族书法艺术发展不竭的源头。
转眼间两千二百年过去了，小篆高高地立在泰山顶上吞吐万荒，世事白云，静静地看着它面目各异的子孙，享受着来自八方的朝拜，波澜不惊，它好象能够预知在沉寂两千年后的一个朝代里，再一次掀起巨大的波澜。
十八世纪中叶，王澍、钱坫、洪亮吉、孙星衍率先拉开了清初篆书中兴的序幕。1783年，这一年邓石如四十岁，正是从南京梅家学书的最后一年，1805年，是邓石如去世的一年，二十年间，这位完白先生再一次将篆书推上了一个世人再也无法企及的高度，再也迈不过去的一道坎，再也解不开的一个情结。如果邓石如早期篆书体现的是“篆尚婉而通”，那么晚年所作的《白氏草堂记》便是将“篆欲精而密”发挥到了极致。
每每与完白先生对坐，总是无言以默，脑中一片空白。为什么？我说不出……
黄纸墨痕为谁留 白云苍狗几度秋
流水落花人宛在 独坐千古思悠悠
玉手寸铁中流砥 椽笔一挥大柱楹
布衣片纸轻金缕 藤杖芒鞋比王候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先生之德，泽惠八方。
小篆根在齐鲁，作为篆书的先祖，文字的母体——甲骨文，也要由山东人来向世人昭示。1899年，山东人王懿荣在北京发现了甲骨文，从而掀开了一场向古文字复兴的先河，这无一不透露着先祖智慧灵光的字体，为清朝篆书的复兴又添上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中华民族延绵了五千年的这浓得化不开的书法文化情结，在“五四”新文化时期谭嗣同没能解开，鲁迅没能解开，蔡元培、林语堂等都没能将之解开注2。现在，书法更是得到了空前的昌盛，这条带着先祖智慧的从五千年时空中一路延绵过来的古老的文字，将在我们现代人的手中更加发扬光大。
诗曰： 慕古人之风兮，泽其香；
善守其成兮，彰其长；
如临春风兮，思浩荡；
援笔成文兮，传四方；
黄河之水兮，渊源在；
明月扪心兮，勿相忘。
注1：公元366年，一名叫乐樽的和尚傍晚时分化缘经过敦煌三危山，突见三危山被耀眼的金光包围，与西方的晚霞遥相呼应。从此乐樽立志化缘，在此山刻佛像宣扬佛法，后经历代人的加刻，成此莫高窟。
注2：谭嗣同、蔡元培、鲁迅、林语堂等都曾先后发表以汉字为罪恶、落后、愚民的根源等观点而作出废除文字，直接使用拼音字母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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