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我和书法

井凹居士 03/16 09:06
父亲、我和书法
余明晓
 
从小学八九岁开始临《多宝塔》算起,我练习书法断断续续也有二十六个年头了。
贴是叔叔的一位老师送的,第一次看到黑纸白字的书,感到新鲜极了,不知怎么用,想起学校里老师教的描红,就开始动手,笔一下去,白字和黑纸连成一片,字没了,变成一片黑。记得父亲回来看见,举手要打,又放下了,狠狠地说:“好好一个贴,被你弄成这样。帖子只能临,不能描!”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管书叫“贴”。心想,什么临什么描,都怪印书的人,非要搞成黑纸白字,难道不知道毛笔一下去就会把字都涂掉?害得我差点挨一巴头。父亲拿起我的大楷本,用长满茧子的粗手照着字帖写了一个“平”字,说:“这样照贴写”。我心想,看你那手,哪像写字的,偏要划在我本子上。但我还是明白了一点:照着写,就叫临。一次语文老师检查本子,在父亲写的那个“平”字上画了个圈,发本子的时候对我说,“写了那么多,就这个字顺眼。”我吃了一惊,没听错吧?老师居然说父亲的字“顺眼”!这以后,我对父亲的感觉变了。
父亲是文革初期的高中生,是当时村里为数不多的“知识分子”,毕业后的专业照例是种地,业余也搞点家教,学生有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妹妹。在我的印象里,父亲是一个强壮有力的庄稼汉,一大包谷物一甩手就能扛在肩上。自从那次老师说他写的字“顺眼”以后,我开始有点崇拜他了,因为他不仅力气大,还能写字,写的字连老师看了都顺眼。
村里有位姓穆的先生,那时也该有七十岁了,写得一手好字,是全村公认的大手笔,听说国民党时候就是本地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才子,本来在一个中学里教书,后来不知怎么当了反动文人,先被劳教,后释放回家,也种地,哪家有个大事小情,婚丧喜嫁,自然都请他出面写记、主持。因为能讲故事,所以像我一样爱听故事的小朋友总是缠着他。一年春节,穆先生给邻居写春联,我在旁边看,他写的字里也有一个“平”字,跟我父亲写的那个“平”一模一样,我说,“穆爷爷,您写的字真好。”穆先生停下笔,从镜框外翻起瞪圆了的眼睛,左手摸着我的头说,“娃呀,你爹比爷爷写得好。要不是那年月,他一定是个人。”我不知道什么“年月”什么“人”,可全村人人敬重穆先生,拿他当神,穆先生却夸奖我父亲,父亲肯定有特别之处。此后,我感觉父亲的粗手不再那么粗,上面长的茧子也不再那么碍眼。我开始一心学他,连握笔的姿势都学。每次买回新本子或者发新书,我都请他替我写名字,还要求非得用毛笔写。去到学校往桌上最显眼的位置一放,只要有人看,我就得意洋洋的说,“我爹写的!”
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我开始练习写较大的字,大字费纸费墨,家里仅有的一点报纸写完了,就用用过的作业本写,可作业本也没有多少,自己想了个办法,先用淡墨写,干了再用浓墨写,一层又一层。一次,父亲指着大门的门槛石说“你用水在这里写吧。”石头是长条形的,也不知在门口呆了多少年,父亲曾说他记事时就在那里。可能是年月久远,被踩踏得光滑锃亮。在石头上用水练字?要不是从父亲嘴里说出,打死我也不信。一试还真行,又流畅又清晰,不用当心写错,可以随意挥洒,而且写着后面前面就干了,从头再写,多省事。这以后,清水代替了墨汁,石头代替了纸张。每天放学回家,我就蹲在石头上,忘情地鬼画,家人从我的“大作”上跨出跨进,可从没踩过一脚。现在想想,我的悬肘功夫大概就是那个时候练就的。可能有时太尽兴了,写着写着,就开始龙飞凤舞起来,父亲瞟一眼:“走都走不好,就想跑,老实点!”
二十多年过去了,那本首页被涂黑的《多宝塔》我一直带在身边,那块大青石孤零零地躺在门口,穆先生不知去世了多少年,父亲也已跟当年的穆先生一样衰老,而我,回家越来越少。“老实点”,成了父亲给我的最动听的话——无论是学艺还是做人。
 
                                               2009年3月13日于昆明碧鸡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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